经此一事,邬丫戈愈发珍惜与秦艾的缘分。
秦艾对她的感情,似乎也在无声中流转、生长。
这一夜耗神费力,两人只盼尽快回到客栈,倒头好好睡上一觉。
快步走在前头的秦艾,发觉邬丫戈迟迟没跟上,回头喊道:“喂,小乌鸦,走快些,难道今晚还想在这儿过夜不成?”
邬丫戈双手撑着膝盖,一脸倦色。
秦艾又走几步,再回头,她仍站在原地。他抬手遮住晨光,仔细望去。这又是什么状况?方才明明还高高兴兴的。
“过来呀。”秦艾又朝山上唤了一声。
邬丫戈还是不动。秦艾拖着步子无奈折返,直到他喘着气爬回她身边,邬丫戈也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喂,我说小乌鸦,都这么累了,快点回去啦。”他瘫坐在地,颓着抬头看她。
邬丫戈也跟着跌坐下来,生无可恋地无力点点头。原来逃出地宫时只顾兴奋,不觉疲惫,此一刻却是浑身瘫软,一步也迈不开了。
秦艾看穿她的心思,瞪大眼道:“邬大小姐,这玩笑可开不得。”邬丫戈不语,只轻轻点头。
“真走不动了?”秦艾压着眉毛,脸怼着脸问。
“嗯。”邬丫戈斩钉截铁地点下头。
“一步也走不了?”
“嗯。”邬丫戈再次认真点头。
秦艾深深呼出一口气,起身半蹲在她身前,还没张口,邬丫戈便一跃,攀上他结实的背脊。
“呵。”秦艾摇摇头,“您老人家可真不客气。”
邬丫戈像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咯咯的笑声漾出山外。
秦艾嘴上不乐意的抱怨,心里却跟着一乐。
邬丫戈一手替他扇风,一手指点方向:“这边,这边……唉,那边路滑!”
“姑奶奶,让嘴巴歇一会吧,话太多,听着都累。”秦艾几乎求饶。
“艾哥哥,要不,我给你唱支歌,解解乏?哈哈哈……”
“别别别,你饶了我吧,我耳朵累。”
邬丫戈哪是听话的主儿,趴在他耳边就放声哼起山歌。秦艾一手托住她的腿,一手捂耳朵,“再唱可真要摔啦,到时可别怪我。”
吓得邬丫戈赶紧用胳膊箍紧他脖子。
“喂……”秦艾咳着拍她手臂,“你这是……咳咳……谋财害命啊……快松开……”
邬丫戈慌忙松开,又扭过他的脸,紧张道:“艾哥哥,没事吧?”
秦艾使劲把脖子扳回来,“松手!脖子要断了。”
“哦哦哦。”邬丫戈双手将他的脑袋扶正,手里的扇柄却戳到了秦艾眼睛。
秦艾只好停步,仰天长叹:“姑奶奶,行行好,别再有任何动作啦。”
“好好好。”邬丫戈听出他又好气又好笑,乖乖答应,却还是一路抿着嘴,笑声从喉咙里轻轻溢出来。
佛说,相渡是最难的修行。可秦艾和邬丫戈,却像天生契合的榫卯。佛说,事与愿违,定是另有安排。那么邬丫戈,会是秦艾的那个“另有安排”吗?
*****
萧暮然快马加鞭,不为别的,只因为心里始终萦绕着一道身影——叶浅吟。
果然,她睁眼未见萧暮然,心中揣揣,但也不敢贸然离开,只是静静站在阁楼上顒望。
她突然胡思乱想起来,莫不是他烦我了,厌我了,不然他为何一声不响的就离开?可是……我床上那件披风,又是谁为我披上的呢?难道他又为了旁人安危,不顾他未愈的伤。
天色渐明,路人甚少。时间一刻一刻流走,叶浅吟越不见人越是焦虑,真正是望穿秋水。
就在这时,一阵紧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急忙探身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转眼已到酒楼门前。
是他!是她的萧暮然,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看他催马扬鞭、衣袂翻飞的飒爽模样,叶浅吟心头漾开层层叠叠的欢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角眉梢不觉染上盈盈柔情。
其实萧暮然在很远的地方,就望见了那朱梁画栋、碧瓦飞檐的阁楼上,独自凭栏的纤细身影。
晨光微熙中,她显得那么清瘦,风拂动她的长发,使这三尺青丝好像一张温柔的网,飞过来缠绕着他的整颗心。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从背后轻轻搂住这个等他的人,用胸膛的温度裹住她,给她温暖。
叶浅吟似乎还没缓过神,视线依旧停留在方才他出现的地方。直到萧暮然将她转过身来,含笑望进她眼里时,才发觉她脸上全是泪水。
他一下子慌了,“诶,别哭……别哭!”
叶浅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是太高兴了,萧暮然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前一刻的所有猜疑、惧怕、担忧……顷刻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她紧紧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一身的风尘与暖意。“我好怕……怕抓不住你。”她低声说道,话音柔得像一缕烟。
萧暮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你不用抓,”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一直在你心里。”
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表达这一刻的思念。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体会到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旭日东方,照耀着这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儿。
共进早餐时,叶浅吟没有问他去了何处,也不曾要求他别再离开。只是不断地将菜夹进他碗里,关切地望着他。她只怀着最简单的心愿,盼他伤势快些好转。
萧暮然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时不时为她夹一筷子菜。他只希望她可以养好身子,尽快解去身上的毒。
可到底,萧暮然还是比叶浅吟心思重一些,他吃着她夹的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份爱有多深、多重,细细品来,才发觉爱得越深,越生出一种淡淡的忧伤。
“浅吟。”他放下竹筷。
“嗯。”叶浅吟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萧暮然又有些慌乱地垂下眼。
叶浅吟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依然微笑着望他。就这一个笑脸,让萧暮然浑身忽然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这两日他们之间确有误会、有不快,可所有这些,都抵不过彼此之间那份难割难舍的真心。是叶浅吟给了他勇气,让他敢于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她,并用同样深沉的目光凝望着她。
这温柔的目光,却让萧暮然渐渐生出惭愧来。他在心底无声自问:何必总以正义、以大侠自居?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尚,也许不过是旁人把自己想得太过完美。
在感情面前,自己其实已经落下的太远。原以为已倾尽所有,此刻却恍然,叶浅吟付出的,远比自己多太多。追逐中,自己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而她却以超越自己负荷的速度,不断向自己奔来。
萧暮然的心中不在犹豫,亦不再动摇。是叶浅吟给了他坦然去爱的信念。
再有一日的脚程便到洛阳。沿途已可零星看到牡丹,色泽艳丽,玉笑珠香。
此刻,他们正经过一片半亩见方的牡丹花池。其中多是“状元红”,殷红似火,冷不丁地夹杂着几株“墨魁”,浓紫近墨。
花开得正盛,那红艳艳的光晕染在叶浅吟的面颊上。也衬得她双颊绯红。见她欢喜,萧暮然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花池前方,却有一群人身着素衣,围聚一处,在缤纷花丛中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时,只一眼掠过,萧暮然便已断定,这些人绝非为赏花而来。他们的目光从未在任一朵花上停留。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极淡却又凛冽的杀气。
闪电不疾不徐地从这群人身旁走过。一共十一人,其中一人被另外十人围在中央。
被围的那位十分年轻,约莫十六七岁,胸膛宽阔,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力量。
细看之下,他剑眉高鼻,唇不染而朱,头发随意束在头顶,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半遮住眼睛,却掩不住其中锐利如刃的光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严肃。怀中抱剑,微仰着头,死死盯住眼前包围他的人。
几乎一瞬间,萧暮然就被这少年吸引了。他勒住马,回头扬声问道:“朋友,可是遇到了麻烦?”
少年闻声转过头,看了萧暮然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萧暮然会意,朝他微微颔首,目光顺势扫过那十人,旋即轻抖缰绳,继续向前行去。
走出牡丹花池,来到几棵行人柳下,萧暮然收紧缰绳停下马。再往前半日就进洛阳城了,是该歇歇脚。
他一手扶叶浅吟下马,一边道:“我去寻些水来,你在树下休息,我去去就回。”
叶浅吟温顺地点点头,“我等你。”
待离开叶浅吟的视线,萧暮然即刻施展轻功,折返那片牡丹花池。
他放心不下那个少年。
以他的阅历判断,若那少年有把握对付那十人,早该出手了,正因没有把握,才会一直僵持。
而围着他的那些人,若在等待中耗尽了耐心,必定会一拥而上……到时后果可想而知。
萧暮然想帮他。因为他懂那少年骨子里的倔强。那种即便身死,也要捍卫尊严的倔强。
再者,英雄莫问出处。将相本无种,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这少年真能长成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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