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最中心的那张方桌上,下三上二地叠放着五只酒杯。看似随意,实则是一种联络讯息的招数。若萧暮然没记错,师父曾提过,使用这个切口的,是一个极为隐秘且危险的组织。
他怀疑地又瞥了一眼。只见玉面菩萨正随意拿起其中一只杯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或许只是那女子凑巧地拼出这样一个形状,又碰巧地坐在正中?他心里泛起嘀咕。
饭菜已经上桌,萧暮然将一只鸡腿夹到叶浅吟碗里。可她哪里还有心思吃,心里只反复喊着:该死的玉面菩萨!你到底想做什么?快走,还不快走?
好,你不走,我走。吃罢饭我们立刻就走!
可偏偏这餐饭吃得格外漫长。碗里的白米饭拼命往嘴里扒,却怎么也见不了底。
叶浅吟不禁埋怨起店家不会做生意,盛这么多饭给客人,还有钱赚吗?心里越烦躁,坐立难安。
“饿坏了吧?慢些吃,别急。”萧暮然见她只埋头吞饭,不见夹菜,又为她添了些菜。
叶浅吟本想应声,谁知嘴里饭太满,一下子呛住,捂着嘴咳个不停。
玉面菩萨此刻也如坐针毡,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趁他们不备悄悄溜走。忽见叶浅吟呛咳,萧暮然急着为她拍背递水,无暇顾及。
心中不由一喜:真是天助我也!一脸得意地露出不屑的神情。
“宛妹!”
一个声音好像从天外飘来,虽压得很低,却让玉面菩萨一惊。
是许清流,玉面菩萨急忙以眼色制止,但显然已来不及。
“他们一通知我,我便快马加鞭赶过来。”
她面上的神情……老江湖的许清流立刻意识到事有端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萧暮然和叶浅吟。
所幸,萧暮然全副心思都在叶浅吟身上,并未往他处瞧上一眼。许清流和玉面菩萨暗暗对了下眼,默契地起身,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站住!”一声清喝截住了正欲开溜的二人。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张猛与公子陌!
他们怎么会……再瞧玉面菩萨悄然隐在许清流身后,他顿时明白过来,玉面菩萨会追到此处,定是被这二人逼得走投无路。
也罢,今日便正面会会你们。他正待动手,又听见哪儿冒出一句,“我当你真是会飞天遁地呢!哼,不过如此。”
邬丫戈大喝一声和秦艾并肩挡住了出口。
以一敌四,许清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张猛和上官陌是为着玉面菩萨而来,秦艾和邬丫戈则是追踪玉面佛许清流至此。恰巧许清流前来与玉面菩萨碰头,这下双方人马竟聚到了一处,可谓“热闹”非凡。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玉面菩萨和玉面佛不约而同身形疾退,意欲翻窗起逃。张猛与上官陌紧随其后飞身而去。
秦艾眼见玉面佛逃走,当即要去围堵。
“且慢!”萧暮然伸手拦下,“许清流为人极是狡诈,你留在此处,照看浅吟和邬丫戈。”
秦艾自然也深知许清流的阴险,明白萧暮然是怕他涉险。他又何尝不是为朋友着想,理论的话还未说出口,邬丫戈已经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并朝他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听萧大哥的。
秦艾望了望萧暮然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身旁紧紧抓着他的邬丫戈,终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好,你万事小心。”
萧暮然说罢提剑起身,才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住。顺着紧握衣服的手望去,是叶浅吟。
她仰着脸,满眼忧色,柔声道:“你的伤……”
萧暮然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微笑着摇摇头:“以无大碍。”他轻轻拭开她的手,又用力握了握,以示安慰。不待她再开口,便已转身匆匆追出,独留下那句尚未说出口的“小心”,消散在风中。
叶浅吟久久倚着门框,目光空茫地投向萧暮然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望穿那长长的街巷。
秦艾瞧着她忧郁笼罩的侧脸,心中很不是滋味,温声说:“叶姑娘,往堂内坐着等吧。”
叶浅吟恍若未闻,依旧怔怔地望着门外,许久未曾回神。
张猛和上官陌一路尾随,直至追至郊野。
玉面菩萨终因身上带伤,脚程渐慢。张猛看准时机,疾步上前,凌空挥出一掌。她勉力跃身避过,身形已见踉跄。
上官陌长剑出鞘,寒光直刺她后心。玉面菩萨腹背受敌,眼看便要中招。千钧一发之际,许清流折返而来,身形如陀螺般急转,直扑张猛面门,她才得以一刻喘息。
二人近身相搏,转眼已过十余招。许清流功夫自成一派,内力宏厚,出手沉稳迅猛。张猛亦不示弱,步步紧逼,攻势凌厉。
但张猛胜在年轻,体力与耐力更胜一筹。许清流自知不宜久战,且战且退,寻隙欲走。
一番缠斗后,许清流退至一处农家小院。竹篱围就的院中,数十只小鸡仔正随着几只母鸡四处觅食。他翻身入内,张猛随后扑至。
许清流骤然转身,一掌劈出!掌气如飓风席卷,所到之处,竹篱碎裂,尘土飞扬。最可怜那几只母鸡和鸡仔,尚未及惊叫,便已被震得横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奄奄一息。
“我的小鸡……呜呜呜,我的小鸡……”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哭着从屋内跑出,捧起地上躺着的小生命,呜咽不止。
随后一名妇人也跟了出来,见此情景,骇然惊呼:“月儿!快到娘这儿来!”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许清流一个箭步上前,擒住那小女孩的后衣领,竟单臂将她举过头顶。妇人失声尖叫:“放下我的月儿!”
“住手!放开那孩子!”张猛厉声喝止,快步逼近。
母爱压过了恐惧。那妇人发疯般冲上来,拼命去够许清流高举的胳膊,想要夺回孩子。奈何她一介妇人,气力不济,情急之下,竟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就在此时,玉面菩萨赶到,见妇人死死咬着许清流不放,随手一掌,便将妇人击倒在地。
“娘!娘……”小女孩在空中蹬踢着双脚,哭喊不止。玉面菩萨顺势掐住妇人的脖子,将她拖至许清流身旁。
一时间,张猛和上官陌投鼠忌器,僵在原地。
许清流冷冷瞥了眼手中的孩子,对那妇人森然道:“千万不要怪我们,我等也是被逼无奈。要怪,就怪那假仁假义的玄德山庄!若非他们,你们也不必遭此无妄之灾。玄德山庄……哼!满口仁义,实则虚伪至极!”
那妇人哪懂什么江湖恩怨,她只知孩子命悬他手,闻言只以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张猛心中愤懑更甚,强压怒火道:“放了她们!有任何要求,冲我来便是。”
许清流嘴角勾起轻蔑:“我想要的,只怕你给不起。”话音未落,竟猛地将手中小女孩朝远处抛掷出去。
张猛心头巨震,好个心狠手辣的恶人!不及多想,他已跃起,直向那空中坠落的小小身影扑去。
许清流根本无意提什么要求。他想要的,是张猛的命!
只见他衣袖微动,三颗乌沉钢珠已滚落至掌心。趁张猛全力救人之际,他手腕一扬。
“噔噔噔”三颗钢珠破空疾射,直取半空中那孩童的胸口。
“小心!”上官陌来不及出手,急声大喊。
眼看钢珠就要穿透女孩胸膛,张猛猛一拧身,以背相挡,硬生生接下那三颗夺命钢珠,同时双臂一揽,稳稳接住坠落的女孩,忍着钻心剧痛将她安全放下。
几乎同一瞬,玉面菩萨也将那妇人向前一推。上官陌飞身上前,将其接住。
“受死吧!”许清流趁张猛立足未稳,迎面一掌,直取他性命!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如电掠至,萧暮然已赶到,剑尖一挑,堪堪化去这致命一击。
许清流和玉面菩萨见是萧暮然,心知再无胜算,当即抽身欲走。
萧暮然岂会再给他们机会?刚和玉面菩萨会了两招,便觉其掌力似曾相识,心头一震,怒道:“原来伤曲一一的人是你?!”
玉面菩萨衣袖一收,掩唇娇笑:“呵呵呵……萧郎,别来无恙?”
萧暮然目光更冷:“那日女扮男装之人,也是你!”
玉面菩萨兰花指拂面,声音柔得滴水:“萧郎果是眼力过人。”
萧暮然胸中怒火骤然,今日,定要你们有个交代!
“张猛兄!撑住!”上官陌扶着已然昏迷的张猛,连声呼唤。引得萧暮然不由分心回头。
许清流最擅抓人软肋,见状阴笑道:“哼,山高水长,我们来日方长。”说着已携玉面菩萨疾退,转眼消失于山林深处。
萧暮然未再追,他也无暇去追。此刻,救人要紧。他扶住张猛,掌中真气运转,猛地拍向他后背。
“噗”的一声,三颗染血钢珠应声逼出。
适才,张猛缓缓睁眼,气息微弱,“多谢……萧兄。”
“举手之劳。”萧暮然和上官陌一同将他扶起。
“这位是叱云帮上官陌……随我一同追查伤一一之人……咳咳咳……”没等他说完,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萧暮然凝眉查看他伤势,关切道:“你伤得不轻。那二人即已遁走,一时半会不敢再来惹事。一切……待你伤愈后再从长计议。”
他转向上官陌,抱拳道:“有劳上官兄一路护送。”
上官陌郑重还礼:“分内之事,萧兄放心。”
张猛自知伤重,此时绝非逞强之时,遂缓缓点头,抱拳别过。
萧暮然目送上官陌挽着张猛离去,眼神复杂。行至篱笆门边,张猛忽然抬手,示意上官陌停下。
萧暮然以为他伤势发作,正欲上前,却见他强忍痛楚,缓缓自怀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置于院门前的地上,又拾起旁侧一块石头,小心压好。
而后,他直起身,望向角落中相拥颤抖的母女,眼中满是歉然。待这一切做完,他才在上官陌的搀扶下,一步步蹒跚离去。
他所有举动,萧暮然皆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升起深深敬意。不愧是玄德山庄的张猛,那份悲悯与仁义,早已刻进骨血,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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