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解散鬼魅

天色渐暗,半胧曦月,烛光微弱。

叶浅吟静静坐着,不言亦不语,满腹心事无处可诉。堂屋外,秦艾的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他的一腔心绪,又能对何人说。

邬丫戈只手托腮,瞅瞅屋内的叶浅吟,又瞥瞥身旁沉默的秦艾,长长叹了一口气。

秦艾慌忙执扇轻拍她的头顶,示意她小声些。邬丫戈瘪着嘴,压低声儿嘀咕:“在这儿杵一整天,人都快成木头了,还得憋着气不成?”

见秦艾眯眼瞪来,无奈改口,“好——我给叶姑娘添茶去。”

叶浅吟桌上的茶一口未动,邬丫戈原样端了出来。秦艾早已斟好新茶,一手接过旧盏,一手递上新杯,眼神催促她赶紧送进去。

邬丫戈朝他吐吐舌头,暗自腹诽,却也不好多言。放下茶杯后便快步退出屋子。夜再凉,也不及叶浅吟周身那股沁人的寒意。

叶浅吟心跳慌乱,双手冰凉,无意识地互相搓揉着,唇瓣几乎咬出血痕。

她是真的怕。怕谎言一旦戳穿,萧暮然还会……不,一定不会原谅!他定会恨她入骨,与她势不两立!

想到这儿,她不禁浑身一颤。她从没求过任何人,此刻却第一次如此卑微而虔诚地向上天忏悔、祈求。

求求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亲人,爱人,皆离我而去。我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又是一个将死之人!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上天遗弃的孩子,此生注定沉于黑暗。可你既让萧大哥成为那盏灯,点亮我的命途,带给我曙光,就请你……别让我失去他。求你了,为了他,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

“浅吟。”

一声轻唤让她蓦然回神。转身的刹那,眼里的泪珠随之飞落。

萧暮然未做停留,越过秦艾和邬丫戈,径直来到她身边。叶浅吟满心欢喜地牵起他的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一身风尘,襟上沾着土灰和木屑。叶浅吟轻轻为他荡去。眼中映满他的身影。秦艾望着她专注的侧颜,心上似被什么重重碾过,他的眼里,又何尝不是装满了她。

邬丫戈看着秦艾黯然的神情,心也跟着揪起来。

萧暮然饮了口茶,将杯子递还给叶浅吟,这才向秦艾叹道,“还是被他们逃了。”

“怎么回事?”

萧暮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好狡猾的狐狸!”邬丫戈气得捶桌,“实在可恨!连孩子都不放过。”

秦艾关切道:“那张猛可还安好?”

“伤得不轻,幸得上官公子护送,应会安然无恙。”

“那就好。”秦艾跟着点点头。

“唉,可怜的张猛。”邬丫戈怜惜一叹,几人也随之默然。

唯有叶浅吟暗自庆幸,还好,他们逃掉了。

夜已深,萧暮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偶,递给叶浅吟。那是小姑娘感激他帮忙修建篱笆所赠。

布偶不过巴掌大,针脚不算工整,布料亦非上乘,却蕴着一份质朴的、带着感激的温暖。

叶浅吟并未多看那布偶,只抬手轻捋萧暮然额前的头发,柔声道:“定是累坏了,歇一歇吧。”

萧暮然笑了笑道:“你当我是布偶做的?”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娃娃。

他并不懂得,他在叶浅吟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自然也不明白,她为何爱得如此谨慎,如履薄冰。

叶浅吟曾悄悄回过鬼魅宫。

对萧暮然用情越深,身份便越像一根刺,令她无端恐慌。为了不让萧暮然有丝毫察觉,她不准婢女珠儿现身,更决心解散鬼魅宫。

故地重游,一景一物皆是熟悉,叶浅吟满心眷恋。回想当年,随着鬼魅宫的建立,她才第一次尝到翻身做主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主宰自己命运的酣畅。

这里曾是她的整个世界,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是她自主命运的第一站。

目光落在那具焦尾琴上,叶浅吟眼中泛起泪光。那些最难熬的岁月,是这把琴陪她熬过来的。无人知晓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但这琴知道;没人给过她温暖,但这琴温暖过她。

在她心里,焦尾琴是个活物。是战友,是顾师哥的化身。它能和她谈心,也能给她生的力量。

她俯身,指尖细细抚过每一根琴弦。每一根,都浸过她的血与泪。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终究,还是要与顾师哥作别了。

良久,她含泪笑了笑,鼓起勇气,将手指轻轻置于弦上。

最后一曲,是顾师哥最常弹的那一首。

琴声幽婉,余韵绵长。前尘往事,飞逝眼前。

就在顾师哥的笑容仿佛浮现于眼前的刹那,“啪”琴弦骤断。

那一声裂响,如同她心中无法言说的哀恸。一切戛然而止,唯剩无尽的回音,空空荡荡。

泪随之坠落。她迟钝地望着被绷伤的手指,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琴身上。

叶浅吟忍着心口的抽搐,落寞低语:“顾师哥……你也在与我告别,是吗?”

鬼魅宫的宫女们见宫主归来,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喜悦,眼里也重新有了光,她们终于不再是无主之人了。

怎料,叶浅吟尚未落座,便开口道:“众位姐妹,这些年,承蒙大家信赖,追随我左右。如今……我宣布,即日起,世上再无鬼魅宫!”

“什么?再无鬼魅宫?”

“那我们该去哪儿?”

“为何要解散?”

……堂下一片低议,惶然不解。

珠儿更是急切,上前恳求:“宫主,请您三思!姐妹们这么多年早已将此处当作自己的家,若是散了……我们便无家可归了……”

叶浅吟轻轻颔首:“这些年……大家为鬼魅宫付出良多,我心存感激。珠儿,你将宫中银钱资产清点妥当,分予众人。往后……各自寻个好归宿,好好过活去吧!”

“宫主……”

“宫主……”

任凭声声挽留,叶浅吟终是转身,义无反顾地放弃了这里的一切。

她已下定决心,或许还为时不晚。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鬼魅宫宫主,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不施毒,不滥杀无辜。

她要洗净过往,从身到心做一个清白干净的人。这样,她就可以在阳光下,坦荡荡地站在萧暮然身旁。

往日,叶浅吟需每日服食以人血供养的毒物,方能续命,如今一连数日断了药引,体内被压制多年的剧毒如开闸般反噬,此刻的她身体虚弱至极。

珠儿眼见宫主被毒性折磨得生不如死,几次端着那盅猩红的药膳,含泪劝她,“宫主,该服药了。”

叶浅吟只是摇头,将蚀骨钻心的痛楚生生咽下,默默忍受。

珠儿心疼落泪,却也明白宫主执意如此的缘由。她无意再劝,只静静守在旁边,陪她一同熬过这无边无际的苦痛。

这一切,萧暮然自是毫不知情。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秦艾亲自上楼,邀约一同用早膳。萧暮然略作迟疑,目光不自觉瞟向叶浅吟的房门。

秦艾顺着他的视线瞥去,随即了然,自知不宜久留,便寻了个借口,“对了,邬丫戈嚷着要去赏洛阳牡丹,那……我们便在此别过,萧兄,前路珍重。”

萧暮然知邬丫戈爱玩,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洛阳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是该好好观赏,后会有期。”

送走秦艾二人,又是良久的静候,眼看日上三竿,房内依旧毫无动静,心中不禁泛起疑虑。他走近门前,轻声唤道:“浅吟。”

许久,未见回话。

不安隐隐滋生,他语气略带急切,“浅吟,是我。”

侧耳细听,仍是一片死寂,他凝眉片刻,终是推门而入:“浅吟,失礼了。”

开门刹那,他呼吸一窒。

只见叶浅吟蜷缩在床角,冷汗浸透额发,粘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双手紧攥着被角,连口中也塞着一团棉被,正用尽全力咬着,以此遏制身体因剧痛而发出丁点声响。

萧暮然快步上前,却在邻近时手臂一僵,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强定心神,伸手探向她的脉搏。

指下脉象弦细而紧,涩滞如刀刮,这是毒已深入经髓之征。他瞳孔微缩,声音绷得发颤,“才短短数日,毒性怎会侵噬至此……?”

叶浅吟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分肌肤都像被烈火灼烧,痛楚钻心剜骨。她知道,这是被封多年的剧毒逐渐释放,在加倍地侵蚀着她的经脉与脏腑。

萧暮然容不得多想,当即提起内力,便要为她压制毒性。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握住他的手腕。

“不……可……”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每吐一个音节,胸腔都像被牵扯着撕裂一次。

此等生死攸关之际,萧暮然怎能坐视,当下挣脱她的手,蓄力待发。

叶浅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不顾浑身肆虐的剧痛,猛地扑身,将他的手臂紧紧压在她心口。

“你……这是为何?”

“你若运功……毒气会随真气……逆侵……”她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暮然肩头一松,眼眶骤热。都这个时候了……她只道挂念他的安危。

叶浅吟紧闭双眼,苦苦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毒潮,许久才勉强仰起脸。汗水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滴进他衣袖。她望进他那双总是沉稳、此刻却盛满焦灼的眼眸。

“我……一会儿……便好……”

萧暮然看着她痛到涣散的眼神,看着她唇上被自己咬出的深深齿痕和淋漓鲜血,感受着她无法自控的、细微却剧烈的颤抖,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到几乎窒息。

“被反侵又怎样?我怎能眼睁睁看你……”他嗓音低哑,浸透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你理智些……萧大哥……我求你……”叶浅吟厉声打断他,尽管这声线虚弱得毫无威慑,只余满是痛楚的颤音,最后几字,已是气若游丝的哀求。

又一波剧痛席卷而来。

叶浅吟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嘶哑的抽气声。身体本能地寻找依靠,想要汲取他手臂那一点温暖来对抗体内交织的酷刑。

她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骇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他不忍此刻抽手,只能咬牙吞下满心焦灼与痛楚,而眼中的泪,却再也未能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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