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永不放弃

单老仔细端详叶浅吟。她面色苍白,眉宇间却笼着一层隐隐的黑气,嘴唇乌紫。方才听她的声音,沙哑中底气不足。这是中毒已久的迹象。

单老抬手既要诊脉,侍者将脉枕轻垫在她腕下。萧暮然屏住呼吸,比自己生病还要紧张,目光紧紧锁在单老脸上。

单老听诊的指尖几次微微弹跳,眉头渐蹙,他抬眼盱一眼叶浅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如何?”萧暮然忍不住低声追问。

单老收回手,没有回答,只转头吩咐侍者:“收拾客房,准备饭菜,住几日。”萧暮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按捺下来。单老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山中清简,并无珍馐,餐食多是山野自取之物。简单一餐后,单老开口道:“萧兄,叶姑娘一路劳顿,客房已备好,先行休息吧。”

萧暮然觉着言之有理,便送叶浅吟回房,扶她躺下,不忘暖心安慰:“浅吟,你别担心,我这位朋友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你且放宽心来,好生休息。”

叶浅吟眼中含愧,“萧大哥,这一路让你为我劳神费心……我并不在意我的病,但你千万别累着自己,你也早些歇息。”

萧暮然握住她的手,“为你做什么我都求之不得。你不休息,我怎能安心合眼?”这那些话温柔恳切,听得叶浅吟心头一暖,含笑缓缓闭上眼睛。

待她睡熟,萧暮然才蹑手蹑脚合上房间木门。不敢多耽误片刻,他便往单老屋中走去。

“单前辈,不必隐瞒,还请直言相告。”萧暮然语气诚恳。单老放下茶杯,摇头轻叹:“实不相瞒,叶姑娘中毒已久,毒入经髓,恐怕……已然时日不多。”

萧暮然虽知医治不易,却未曾想到竟是绝路。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木椅上,良久未能回神。

短短相处,单老虽年迈,但也不朽,多少看出了二人之间的情意。

萧暮然握着茶杯的手隐隐发颤。“时日无多……”这几个字不停地在他耳边回旋,令他难以承受。若是连单老都说无药可救,那恐怕这世上再无能人……

单老体会得到他此刻的心境,也是无奈。“我只能施针缓解她的疼痛。至于其他……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那便有劳前辈费心了。”

站在叶浅吟房门外,萧暮然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必须振作。如果连他都放弃了,她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渡过?他绝不能放弃,即便看不到一丝希望。

他努力扬起笑容,推门进屋,就在和门之际,叶浅吟抱住了他,低声呢喃:“我不想你离开我,一刻也不想。”

萧暮然侧头看向她,月光照进她的眼里,那里盛满了太多他无法承载,也不敢细辨的情绪。

“那你长在我身上吧,”萧暮然轻笑着回应,“这样我到哪里,你便去哪儿。”

叶浅吟更用力地环住他,眼角弯起:“就这样长着吗?”萧暮然回身将她抱起,打趣道:“那样你太累,不如这样长在我身上吧。”

将她放回床上,萧暮然顺手捏捏她的脸颊,语气满是宠溺:“以后没我的容许,不得下床。”

叶浅吟还含着笑,脸色却骤然一白。她猛地捂向心口,强忍着那阵灼烧。

“怎么……毒伤又发作了是不是?”

只一瞬,那股蛰伏的毒气犹如火苗猛地炸开,化作千万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血脉经络,一路上窜,疯狂地穿刺、搅动。肺腑间传来清晰的、几乎要被绞碎的剧痛。

她一时没忍住闷哼一声,随即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十指深深抠进被褥,指尖传来相反的冰凉,却丝毫缓解不了体内焚身的痛楚。

她的视野开始摇晃、模糊,蜡烛斑驳的光影扭曲成怪异跳动的色块。有人在她耳边急唤,声音熟悉,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惶。

“单前辈——单前辈!”

单老匆匆进屋,即见叶浅吟身子一颤,猛地呛出一口黑血,继而软倒下去,再无知觉。

“这……这……”萧暮然慌到不知如何表达。单老见的病人数不胜数,单看这状况就能猜出**不离十。

“别慌,”他按住萧暮然肩头,沉声道:“待我施针,叶姑娘自会清醒。”说罢示意侍者请他在庭院外等待。

单老敛容静气,指尖银针如星点般落下,精准刺入各处要穴。约莫半柱香后,她眼睫微动,渐渐有些知觉。

“谢谢前辈相救。”

单老将银针收入囊袋,却未松口气,反而神色凝重地看向她,低声问道:“姑娘究竟是何人?这身阴毒功夫又从何练就?”

叶浅吟眸中感激顷刻褪去,转而浮起凌冽杀意。既然被他看破,那些往事怕是瞒不住了。既然如此,此人决不能留。心念一转,她竟自床榻飞身而起,一手直扼单老咽喉。

连她自己亦暗自心惊,这老前辈的医术果然了得,须臾间她恢复了几分功力。

单老并未呼救。萧暮然就在院外,若他扬声,必能得救。他只是毫无波澜地推推叶浅吟锁在颈间的手腕,“看得出,我这兄弟对你用情至深。我不想伤他的心,”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可也绝不许你伤他。”

“萧暮然”三字入耳,叶浅吟眼里的戾气立刻消失无踪,瞬间只剩一片柔软。

“我自然也看得出,你待他之心亦非作假,”单老语气缓了些,“否则,方才我便不会救你。”

听到这里,叶浅吟强撑着的精神散了,手一松,跌坐在地。屋外立即传来萧暮然焦急的询问:“单前辈,浅吟可还好。”

单老弯腰将她扶起,朝门外应道:“萧兄宽心,以无碍了。”

门外,萧暮然提到嗓子眼的心略略放下,可手里的拳头依旧攥得紧。

叶浅吟自知瞒不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眼,将过往种种低声述说。

单老听罢,连连长叹。造化弄人,说到底,皆是命运拨弄下的苦命人。他未再追问对错,只摇头道:“看来我那徒儿终究未谨遵我的告诫……还是让这本书,害了旁人。”

原来,梅三善正是单老的关门弟子。怪不得只一眼,单老便看透这前因后果。

叶浅吟再无隐瞒,从行囊中掏出那本旧册,跪地奉上,“恕晚辈愚笨,无缘列入师祖门墙,却偷习了这禁术,罪该万死。只求……前辈且看在弟子时日不多,确有悔过之心,莫要将这一切告知萧大哥。弟子恳请您。”

单老接过那本透着阴寒的册子,沉默着,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其实那日离开鬼魅宫,叶浅吟本无意带走顾师哥的焦尾琴和这本**。只是唯恐这邪物再流落世间,遗祸无穷,才不得已带在身上。

****

“这里真好。”

“好在哪里?”萧暮然有些不解。这山巅之上,山风鸣瑟,夜里冷萧,午时又燥热,一日需得三换衣,真是半分好都没瞧得出。

“在这里,你单单属于我一人。”叶浅吟语调欢快,带着满足。

萧暮然是名赏金人,做的是惩奸除恶之事。多年来,在江湖中积攒下不少声望。武林同道厚爱,赠他一声“大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每每念及此,萧暮然心中常怀愧疚。

这些时日的相处,叶浅吟渐渐懂得了萧暮然背负的道义,也真切感受到了他这份仁心。但比起钦佩,她更多的却是担忧,在这荣耀与危急并存的江湖,他那过盛的正义与责任感,总会将他一次次推向风口浪尖。

再者,她那见不得光的身份……所幸当下远在这荒山远岭,暂且能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萧暮然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她揽在怀里,“从今往后,我只属于你一人。我们一起看晨光熹微,一起看暮色四合。”

这一切,单老都默默看在眼里,心里百感交集,却又无可奈何。世间诸事,有时便是这般令人无能为力。

近几日,萧暮然隐隐察觉单老似有心事隐瞒。

这夜,孤月独登,翠峰如簇。萧暮然决定再次前去拜会。

单老正独自对月浅酌。萧暮然没有多言,取过一只空杯,斟满后轻扣单老的酒杯,先干为敬。他是了解单老的,老人并不嗜酒,且年事已高,早已戒除。今夜独自举杯,定是心绪难平。

单老依旧沉默,捋捋胡须,望向孤月。那身影里透着几分萧索。静默许久,萧暮然指尖摩挲着杯沿,自觉再留也是无益,捏捏酒杯道,“单前辈,还请保重身体,莫要贪杯。”

单老终是有些动容。“萧兄,我一生求医问道,未曾尝过‘情’字甜苦,或许正因如此,才得今日一百单八岁。”

萧暮然望着老人真诚的眼,静静聆听。

“老夫虽不懂这‘情’,却看得出,萧兄你已是深陷其中。作为兄长,我劝你一句,适可而止。莫要等到不能全身而退之时,痛苦不已。”

萧暮然仰头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时至今日,纵然要取我性命去换她一线生机……我也绝不会犹豫片刻。”

单老摇头叹息:“唉,汝之开悟,何其迟也。奈何,奈何啊。”说罢也将酒饮尽,“其实,我早已看穿。故而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告知于你的。”

萧暮然似乎捕捉到什么,撩起衣袍,单膝跪在单老身侧,“我知道,单前辈定有办法救浅吟的。为何不肯告知晚辈?无论单前辈有何条件,只要我……”

单老自知失言,唯恐他误解,忙扶他起来:“非是我不愿说,只是怕你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一场?这是何意?”萧暮然大惑不解。

单老低头沉思片刻,终于缓缓道:“叶姑娘的毒,确实无人能解。但……倒有三个法子,或可暂延她的性命。”

“三个方法?”萧暮然越听越急,“那为何前辈之前连一个也不愿透露?”

单老解释道:“这第一法,是寻得‘九转回神丹’。”萧暮然从未听闻此药,急忙追问:“何处可寻?”

单老面露憾色:“世上仅存最后一颗。四十年前,我赠于我的关门弟子梅三善。如今他已故去,这颗丹药下落不明。而叶姑娘……最多只剩半月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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