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萧暮然失声低吼,连连摇头,他从未想过叶浅吟会离开他。她一定是怕他再次损耗内力为她祛毒,才作出如此决绝之事。
“唉!”他重重一掌拍向桌面,满心自责:都怪自己自作聪明,忽视了她的感受。她爱我那样深,如何能眼睁睁看我为她舍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告诉她真相。
来不及多悔,萧暮然迅速收整心绪:我得去寻她,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把她找回来。
叶浅吟双眼迷茫,一路漫无目的。如今鬼魅宫已被清散,在人生最后的日子,她还真不知能去往何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叶浅吟无精打采地撩起眼皮,是玉面菩萨。她即刻警惕地瞥一眼身后,退路已断。另一侧的玉面佛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叶浅吟沉着声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玉面菩萨打量着她风鬟雨鬓的模样,走近几步,掩口轻笑道:“哎呦,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往日不可一世的鬼魅宫宫主,何时说话如此低声下气了?”
叶浅吟没再抬眼,转身欲走:“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妹妹莫急呀。”玉面菩萨手中绢帕一扬,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将她拦下,“你当真以为,遣散了鬼魅宫,你就可以人间正道了?”
叶浅吟并未动怒。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根本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只想能息事宁人,早点桥归桥,路归路。她婉言道:“你也知,如今我早已无资本和二位合作。还请另寻高人吧。”
玉面菩萨贴近她的脸,拉低眼眉道:“这般不给面子?”
“你想怎样?”叶浅吟眼神犀利起来。
“我们之间的账,可还没算清呢。”玉面菩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随我们走一趟吧。”
叶浅吟抽身后撤:“那便拿出你的本事吧!”
玉面佛紧先一步来擒她,叶浅吟低身收腰,转身滑出他的掌风范围。玉面菩萨随即飞身追来,衣袂飘摇。
叶浅吟自知如今这副残躯,单打独斗尚且没有胜算,更何况以一敌二。故而只守不攻,一心想寻隙脱身。然而被玉面佛缠上的人,哪能轻易逃脱。
十余回合下来,她渐露疲态。玉面佛趁她二人缠斗不解之时,偷袭一掌。
叶浅吟硬生生吃下这一掌,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玉面菩萨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确认没了意识,惋惜似的叹道:“啧啧,让武林闻风丧胆的鬼魅宫宫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哪知叶浅吟自解散鬼魅宫那日起,就下定决心,再不使那阴险诡谲的御毒之术。
玉面佛眼见她确实已不省人事,这才得意一笑:“传话给武林各派,明日午时,骆驼峰上,问责鬼魅宫宫主!”
玉面菩萨不解,“单单一个鬼魅宫宫主,恐怕引不来各大门派的重视吧?”
毕竟鬼魅宫在江湖中虽名声不佳,却算不上什么大宗大派,平日里行事狠辣,但也不曾和各大门派结怨。
玉面佛整整衣袖,笑而不语。
玉面菩萨眨眨眼,挽着他的手臂撒娇:“莫不是还有什么算盘,你没告诉我呀?”
玉面佛怕她瞎猜,便不卖关子:“你且想,若我说,这鬼魅宫宫主手里,正握着青菱烈呢?”
“那各大门派为夺这青菱烈,自会齐聚骆驼峰。”玉面菩萨抚掌轻笑,随即又狐疑,“可她哪儿来的青菱烈?若真有,咱们何必引来旁人,自己取了便是?”
“你呀,”玉面佛点点她额头,低声提醒,“再想想,青菱烈在谁手里?”
“不就是那萧暮然……”玉面菩萨说到一半,恍然抬眼。
“正是。那鬼魅宫宫主和萧暮然,又是何种关系?”
玉面菩萨眸子倏地一亮:“你是说……萧暮然听闻风声,必定会来!届时咱们只需稍加煽动,便能借各派之手……”
她愈说愈激动,嗓音都娇了几分,“好一招借刀杀人,又能顺手取得青菱烈,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呀,哥哥。”
玉面佛受她这般夸赞,心中甚是得意,想来全天下,放眼望去论智谋,舍我其谁!
“不过……”玉面菩萨忽又蹙眉,“这萧暮然怎知鬼魅女便是叶……”她记得,鬼魅女是打着叶吟的幌子留在他身边的。
“宛妹,”玉面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萧暮然何等人也,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当真以为他花痴至此,毫无察觉?”
“你是说……他早已知晓她的身份?”玉面菩萨满脸的难以置信,“那他为何还会……?”
“其中缘由我虽不尽知,”玉面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以那日情形,以及我对他的了解……我断定,他定会出现的!”
玉面菩萨将信将疑地望着他,不再多言。
萧暮然自然不知叶浅吟已被玉面佛控制。他茫然穿行于熙攘街巷,目光掠过每一张相似又陌生的面孔。要知道想找出一个存心躲藏的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夜色渐沉,他握着怀中那枚香囊,忧心忡忡。她身上的毒伤若再发作,身旁却无人照看,该有多难熬……
她能去哪儿?又会去哪儿?都怪自己!萧暮然在心里不下一万次地责备自己。
从日暮寻到天明,心急如焚,身影飘荡在这天地之间,满身皆是落寞。
就在此时,他瞥见村口最热闹的市集处聚满了人,议论纷纷。叶浅吟……会不会也曾经过这里?他快步上前,期望可以寻得一丝踪迹。
“听说了没?”卖面条的老伯探着身子,朝对街茶摊喊道:“今儿午时,要在骆驼峰上手刃鬼魅宫宫主哩。”
“早听说了!”茶铺大叔一边擦着茶桌一边搭话:“武林各门派的人马,昨夜便动身了。都说……这回连那青菱烈都要现世呢!”
萧暮然本无心过问什么武林大会,可“鬼魅宫”和“青菱烈”几字入耳,却令他驻足。“大叔,来碗凉茶。”他掀袍坐下,声音有些发紧,“您方才说……青菱烈?”
“呦,客官也感兴趣?”大叔拎起陶壶,斟上满满一碗凉茶,布巾往肩头一甩,“都是过往的茶客闲聊,我听了一耳朵。那青菱烈啊,您听说过吗?据说非得德才兼备之人,才配得上、使得动呐……”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似的,“照这么说,不就是得青菱烈者可号令天下么?现如今被抓的那个鬼魅女,杀人不眨眼的主,手里若真有这宝贝,那还了得?江湖还不得大乱?……”
萧暮然没再听下去,拍下几块碎银匆忙离去。
“哎,客官!您不爱听这些,咱聊点别的也成啊?别急着走呀!”大叔拾起银子,朝那匆匆背影喊去。他挠挠头,觉得这单生意有些可惜,琢磨着他是哪句说的不合适,得罪了客人。
萧暮然当然不是被大叔的话气走。恰恰是这些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心底不愿深想的迷雾。那个鬼魅女……
他甩甩头,将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可青菱烈,是他让它重出江湖,如今因此掀起风波,他又怎能置身事外。种种纠葛缠绕心头,来不及细想,只盼能尽快赶到骆驼峰。
时间紧迫,此地距离骆驼峰,即便全力赶路,也需多半日脚程。眼看离午时只剩两个时辰,萧暮然不敢耽搁,当即提气纵身,施展轻功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眨眼便过。还好,总算赶得及。
*****
一日前,天下庄内。
张猛得到飞鸽传书,疾步求见和天下。
“主上,密报传来。明日午时,骆驼峰问责鬼魅宫宫主,广邀各派出席,主持正义。”和天下并未停笔,笔锋沉稳,继续在纸上书写,“区区一个鬼魅宫,就能扰得江湖各派齐聚?笑话!”
张猛思忖道:“传言……这鬼魅宫宫主有青菱烈。”
笔尖微微一顿。
“嗯。”和天下持笔蘸蘸浓墨,笔走龙蛇,“这青菱烈……果然是个由头,随时可以搅起事端。”
“那……属下是否前去一探虚实……”张猛试问。
“小打小闹,不必劳神。”和天下搁下笔,走出雅轩,来到临水的厅前。他捏起一撮鱼食,一点点洒进湖里,“各门派也不尽是些傻子,岂会轻信这等无稽之谈。”
“据属下所知,九州十八帮三十六派中,绝大多数门派并未理会,但确有数家已动身前往骆驼峰……”张猛如实禀报。
和天下拍掉手中残存的饲料,轻叹一声:“这江湖啊,从来都是人心叵测,逐名逐利……”
他望向远处连绵山影,目光深远“看来平静多年的武林,又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了!”说罢摆了摆手,“不参与,且随它自相残杀去吧。至于青菱烈……或许,会钓出一条大鱼。”
“大鱼?”张猛心中疑惑,不解其意。
“不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和天下盱着双眼,望向更远的虚空。
盖天下之理,满则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至当不易之理。
混迹江湖数十载,这点风雨欲来的腥气,他还嗅得出。“紧密观察这些异动之帮派,”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威严,“诸事,不得疏忽!”
“是!”张猛肃然领命。
跟随主上这么些年,他还是头次见其如此上心江湖风波,眉目间不觉得稍有压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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