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邬丫戈生了秦艾的闷气,一路不再开口。
见身旁人一言不发,秦艾反倒不习惯了,垂着头嘀咕:“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收拾心情,轻踢邬丫戈一脚,探身搭话,“诶,真那么小气啊?”邬丫戈拍拍裙摆,挪向一旁,示意男女授受不亲。
“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秦艾用肩碰碰她。
邬丫戈快走两步,没正眼瞧他。秦艾望着她的背影,大喊道:“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眼见她仍不理会,只得叹口气,把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呼生风。
“那你怎么补偿我?”邬丫戈突然跳到他面前。
秦艾脸上顿时散出笑意:“你说怎么偿,那便怎么偿,一切悉听尊便。”邬丫戈再也绷不住,又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翻着白眼得意道:“你说的哦。”
此一瞬,秦艾的心也跟着荡了一下。
接连几日,两人好一气胡吃海喝。
“洛阳的牡丹宴赏了,牡丹糕尝了,杜康酒喝了,唐三彩买了……”邬丫戈扳着手指一一数道,“对了,还有花钿妆也化了。”说着轻轻摸向她的额间,“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还没野够?”秦艾用扇子敲敲她的脑袋,“下一站,本人府邸。”
“喂,别弄坏我的妆!”邬丫戈护住头抱怨道:“这一路你都说八百遍贵府了。”
“快帮我看看,妆还好吗?有没有花?”邬丫戈拉过秦艾。他本无心端详,可拗不过她认真望来的眼神,只得从头细细打量。你还别说,画上这花钿妆的邬丫戈,的确别有一番韵致。
这花钿妆源于南北朝的梅花妆。相传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日中卧于含章殿檐下,有梅花落在额上,成出五花,拂之不去,留存三日,洗之乃落。宫女见之称奇,争相效仿,遂成梅花妆。
秦艾心想,即便是寿阳公主之美,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见秦艾盯着她出神,邬丫戈羞涩地扭转头,“这脸上是写了《长恨歌》么,看了如此之久。”
秦艾晃过神,顿觉失礼,抬手摸摸额头道:“小孩家家的,画这浓妆,都失了自然之美。走了走了,回家了。”说着催促她快走。
洛阳城里有趣的东西实在太多,邬丫戈兴致正浓,哪管秦艾说什么打道回府。
跟在后面的秦艾忽然瞥见,有只手正悄悄探入邬丫戈腰间,顺走了她的钱袋。得手的那人一抹鼻子,得意洋洋地将钱袋踹进怀里,摇头晃脑地朝前走去。
秦艾不动声色,待他走近,猛然伸脚一绊。
小偷一个趔趄倒地,爬起来急眼骂:“哪个不长眼的敢给老子下绊子。”秦艾不等他站稳,抬脚便朝他胸前踹去。
那人却也灵敏,侧身一闪,乘势一计剪刀腿锁住秦艾的小腿。秦艾发力挣脱,二人凌空旋了两圈,双双落地分开。
邬丫戈听见身后打斗动静,回头一瞧,秦艾正和人干架,心下嘀咕:真是不给人省心。忙着折回去。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打斗二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邬丫戈上前不问青红皂白,出手就帮秦艾一起教训那人。
小偷被四手四脚连番抢攻,顿时左支右绌。趁这间隙,秦艾抢先一步,将那荷包夺了回来。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身影倏然闯入,一记扫堂腿逼开秦艾,随即后脚凌空一抽,精准踢中秦艾手中物件,荷包顿时飞向十几米高空。秦艾回身迎击。
物件落下之际,二人已交手三合。眼看物件即将坠地,青衣男子身形电闪,飞身跃起,双掌撑地,双脚一抬稳稳接住。这一手干净利落,连秦艾也暗赞一声:好功夫。
秦艾收势问道:“看阁下气度,不似鸡鸣狗盗之辈,为何要夺这荷包?”
“难道不是……?”青衣人面露迟疑,握荷包看向那小偷。
那小偷竟不知何时已跟来,抱臂扬眉,还不知廉耻地应道:“不错,是我拿的。”
青衣人连忙将荷包双手递还,抱拳道:“误会,实是误会。在下冷西风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原来冷西风方才只看见秦艾和邬丫戈联手对付那小偷,又从他怀中夺物,故而出手……幸而方才那一脚收了劲儿,否则……
“无妨,在下秦艾。”秦艾笑着接过。
邬丫戈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荷包竟被盗了。她顿时气恼,转身就朝那小偷扑去。“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冷西风急忙劝阻。
邬丫戈才不是吃哑巴亏的人,玉手一扬,一招“天女散花”,一捧迷烟已经敬上。
那小偷亦非庸手,在邬丫戈逼近之际,早已飞身翻至她身后,顺势点中她的穴。须知能与秦艾战成平手之人,也绝非普通武艺之人。
眼见邬丫戈受制,撒出的迷烟就要落于自己身上。秦艾挥扇运功,以内力驱散烟尘,同时飞身而至,为她解穴,将其护在身后。
邬丫戈犹自不服,叫嚣着要报仇。秦艾展臂挡在中央。
“住手!”冷西风亦出言责令那小偷。那人却只是嗤声一笑,“切!”大摇大摆挤入人群,转瞬消失不见。
邬丫戈咽不下这口气,冲着那人背影喊:“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山大了什么兽都出,树多了什么鸟都来,人多了真是什么货色都在!”
冷西风面露囧色,指指那人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秦艾钦佩他武艺磊落,想他也非等闲之辈,言道:“罢了,不打不相识。”
冷西风神色感激,解释道:“那是在下舍弟冷北川,自幼顽劣。因不愿我独闯江湖,此一路便屡生事端……”言中数次无奈叹息。
秦艾听罢,不禁投去钦佩的目光,他又何尝不向往快意江湖,只是终究缺了那份决绝。同时,他也感同身受那份不得已的责任心,不由侧目望了邬丫戈一眼。
“舍弟他……”冷西风面露担忧。
“无碍。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秦艾拱手道。
正说话间,一旁人群传来阵阵议论,隐约听得“武林大会”几字。邬丫戈拖着裙摆钻进人堆中,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人群散去,她都没回过神儿。
秦艾再次敲敲她额头,“小乌鸦!魂儿都要叫人勾走了。看来我真得找个神婆替你招招魂,怪不得成天不想回家。”
邬丫戈顾不上他的调侃,拽着他衣袖追问:“鬼魅女是什么?人还是鬼呀?”秦艾摆手不理她。
“好哥哥,艾哥哥,人家是真的好奇嘛……就去瞧一眼,好不好?就只看一眼,看清是人是鬼,我立马乖乖跟你回家。我保证!”邬丫戈使劲眨了眨眼,眸光盈盈地望着他。
秦艾实在招架不住这小妖的软磨硬泡,最终只好叹气同意。
*****
骆驼峰下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只见涌动的人头,连山脉轮廓都几乎遮蔽,尽是看热闹的人群。
这么多人。萧暮然心下感叹,果真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山头之上,各大门派占据了最近一圈位置,小众派别占据其次,外围便是三教九流和纯粹凑热闹的乌合之众。
自然,亦有诸多名门大派不屑此等场合,未曾前来,不然这小小的骆驼峰岂不要被踏平。
来迟的萧暮然想往里挤着实不易,更看不清被围在中央的鬼魅女。此刻他被挤得满额是汗,周遭的人也顶着烈日,扛着酷暑,只为看这一场毫不相干的热闹。
叶浅吟手脚皆被麻绳捆绑,腕上勒出道道血痕。她脖颈低垂,宛如冬日折断的枯枝,气息奄奄。
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想要上浮,都被无形的重压拖拽回去。痛楚是绵密的网,无处不在,却又模模糊糊,只剩下一种“存在即痛苦”的顿感。
围观众人的眼神比烈日更烈,夹带着审视、厌恶、贪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观赏奇珍异兽般的兴致。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丹药、还有某种凛然“正气”混合的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下庄作为各大派之首竟无一人到场,主持之事自然落到实力次强的青铜派肩上。
青铜派二当家展崇岳剑法精湛,威震江湖。他站出来,快步上前,拂袖转身,面向窃窃私语的众人,声如洪钟:“静一静!诸位静一静!”
待声浪稍歇,展崇岳朗声道:“今日武林各派齐聚骆驼峰,共诛鬼魅宫宫主。我青铜派受邀为维护武林正义做出表率。”说着剑指叶浅吟,厉声叱问:“妖女!你可知罪?”
叶浅吟慢慢抬眼,瞥了他一瞬,又不屑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见状,顿时高呼:“立诛妖女!立诛此等妖女!……”展崇岳举手虚按,示意肃静,继而慨然道:“既是武林公意,我青铜派便代众帮派行刑,诛杀此獠。”
萧暮然在人群中艰难穿行,目光忽然定格在两道人影上——玉面佛,以及他身旁那位身着粗布青衣,面纱遮颜之人。只一眼,萧暮然便断定,那是玉面菩萨乔装所扮。
在场多是男子,若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现身,必然引起注目,故而她才作此打扮。那么……
“手下留人!”萧暮然来不及细想,提起丹田之气纵声一喝。这一声如雷贯耳,霎时将全场视线尽数引来。众人齐刷刷望去,皆想瞧瞧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不合时宜地打断这“正义之事”。
“是萧少侠。”“萧大侠来了。”江湖中人多数识得萧暮然,不约而同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萧暮然虽年轻尚轻,却已是武林中小有名气的剑客。他武艺高强,侠义为怀,从一名小小赏金猎人,一步步在江湖中崭露头角,深受江湖同道敬重。
萧暮然抱拳向两旁一一示谢。顺着让来的通道,他只一眼,就望到被五花大绑的叶浅吟。此刻的她,犹如困于牢笼的鸟儿,惊惶且无助地等待着屠刀落下。
刹那间,心如刀剜!
眼见挚爱之人受此折磨,仿佛那刀刃正架在自己颈上。他无法容忍,一刻也不能。萧暮然疾步越过人群,身形一纵,飞身掠上前去。
展崇岳自然识得萧暮然,与他亦有几分交情。见他眉目间英气凛然,不由暗叹后生可畏,遂抱拳相迎,“萧贤侄。”
萧暮然强压满心刺痛,顾及礼数,暗自咬紧牙关,回礼道:“方才晚辈情急之下鲁莽,多有不敬,还望展前辈海涵。”
展崇岳摆手道:“贤侄不必挂怀。难得萧少侠前来,共罚此等妖女,为武林……”话音未尽,显然是会错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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