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情况危急,萧暮然虽救人急切,却仍敬重展崇岳的为人。他思忖间上前道:“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展大侠明察实情,勿伤无辜……”
萧暮然果然出现了!
玉面佛心中暗喜,这一步步都在计划中。他不等展崇岳回应,便怂恿众人喊道:“此等鬼魅女不灭,何以平人心!”手下也尽相附和,“杀!杀!杀!”
上千人的呼喊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场面愈发不可收拾。
萧暮然独木难支。展崇岳拍了拍他肩,一同走向叶浅吟。
萧暮然抢上几步,拦在展崇岳前面,恳切道:“展大侠,这位姑娘虽曾犯下大错,但如今已知悔改,也受了应有的惩罚……”
他说着,不由自主地看向叶浅吟,眼底露出不忍,又续道:“她伤势极重,往后根本不能再伤他人,可否……”
展崇岳终是了然,低声善意提醒:“贤侄糊涂!此话万万不可再提。你年纪轻轻,何必为这妖女赔上自己的名声与前程?声望积攒不易,切不可一时冲动啊!”
说罢,不再理会萧暮然,径自走向叶浅吟。
叶浅吟紧闭双眼,竭力让思绪放空,只求这残躯快点彻底冰凉……或许,心底还残留着一丝连她都不愿深究的期盼?
不。那太奢侈了,也太可笑。
就在这自厌与冰冷即将吞噬全部知觉的刹那——风,似是乱了一瞬。一道影子流过她的面庞。
萧暮然纵身一跃,再次截住展崇岳。
阳光夺眼,叶浅吟微眯起眼眸,逆光中的那道身影,恍若幻觉。她真的不敢奢望还能再见他一面。当真正看清来人时,那脸上的喜悦不言而喻,果真是萧大哥!
她强撑着精神抬头,目光深深落在他脸上,仅一瞬,脸色又是一沉,满心忧急。不,萧大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管我,你快走……快走!
想到这里,她只求死期早至。
如今她犹如丧家之犬,人人喊打,恨不能立刻有个地缝钻进去,哪有颜面面对他。她宁可死,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叶浅吟早已不在乎性命,只盼萧暮然速速离开,不要目睹她身首异处的惨状。她本以没有半点尊严,更不想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看着面面而立的萧暮然,展崇岳恨铁不成钢:“萧少侠!你若是信我,请听我一劝,莫要再执迷!你这是在与整个武林为敌,会引火烧身的,明白吗?!”
萧暮然垂首不语,目光却依然坚定。他做不到像两旁外人那样漠视不管。
展崇岳面色一沉,转身跃上刑台,挥手示意手下,施刑。
“住手!”萧暮然今日是铁了心要护她,哪怕与各派为敌,亦不惜性命。
叶浅吟心中焦灼如火,嘶声挤出字来,“走……”仅仅一字,已耗尽气力。
萧暮然却似未闻,仍向她一步步走近。
“走!”叶浅吟眼中的火焰化作惊恐,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全然为了他。
“走啊!快走!”她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急促地朝他吼。那声音像一道声波,似要将他推走,远离这片是非。
萧暮然却一步未退,反而更加坚定地朝她靠近。叶浅吟的眼神由不安到惶恐,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眼泪奔涌而出,她拼命摇头,唇间逸出破碎的字节:“不……不……”
她猛地咬紧牙,从齿尖碾出:“我……不是叶吟!”
萧暮然顿足,眉心紧蹙,就那么沉沉地望着她。再次举步时,脸上那抹极淡是笑意,却叫人看不分明。
他……没听见么?
叶浅吟眼里似要沁出血来。她已无力呼喊,只能拼命挣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带来钻心的疼。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放手吧……我不是叶吟!”
她闭上眼,不敢去看他的反应——是惊愕,是愤怒,还是就此转身离去?
然而,萧暮然只是攥紧了拳,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玉面佛见时机已然成熟,再度撺掇众人,“什么萧大侠,分明与妖女沆瀣一气!快交出青菱烈,岂能让神兵落入魔教之手。”
煽风点火之词顿时群情哗然,讨伐声不绝于耳。“什么?青菱烈竟在魔教手中?”“此剑乃正道象征,万不能有失!”“那还了得?不可!”……
也有人为萧暮然辩驳:“萧少侠绝非如此之人!其中必有误会!”“他可是为武林做过很多事,流过血的啊……”
纷乱的议论扑面而来,萧暮然立在当中,面上划过一丝无措,却依然站得笔直。因为爱摆在心里,那样刻骨铭心。
玉面佛瞧着众人的反应,眼见局势越来越混乱,嘴角露出邪魅一笑。看来大家这推波助澜之势比预期的效果还要好。现如今不管真相如何,先搅和搅和再说。
“萧贤侄,”展崇岳面色凝重,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这多年未问世的青菱烈……当真在你手中?”
萧暮然喉间一哽,想起师父曾经的嘱咐:此剑不出,则天下太平。可眼下……他耳畔声音交织,语义艰难。
玉面佛见展崇岳没有使用刚硬手段逼萧暮然交出青菱烈,心里思忖。萧暮然一身本领不可小瞧,若是硬拼,到时剑落谁家还真不好说,不如……
玉面佛眼珠一转又心生一计,低头与手下耳语几句。那人穿越人群,来到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身旁低语,那人正是青龙派新任帮主韦钰。他掌事不久,一心想做点什么,以此稳固自己帮中地位。
他上前,假意斡旋道:“展大侠,世人皆有怜悯之心。这妖女已遣散鬼魅宫,瞧她短命的模样也是撑不过几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他话锋一转,看向萧暮然,“只要萧少侠肯交出青菱烈,我等便饶她一命,如何?”
萧暮然双唇抿成一线,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柄温润,相伴二十载,睡觉也不曾离身,早已如臂使指。
只是这一次,剑与命,竟要他亲手抉择。
送出这把剑,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可对萧暮然而言,无异于亲手剖出他的魂魄。然而若能以此换她周全,不伤一人一卒,又何尝不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叶浅吟怎会不懂他心中之重,她拼尽全力呐喊,“萧大哥,不要!千万不要为了我违背你的心——”
萧暮然转过头凝望着她,轻轻一笑。眼神中传递出:你不明白,青菱烈固然重要,但不救你,才是真正背弃我的初心。
他定下心神,注视着展崇岳,一字一句问道:“此话当真?”在场众人之中,他唯一仍愿相信的,也只剩展崇岳了。
展崇岳素来珍视这位晚辈,亦是尊重他这样难得的对手。他太清楚一柄好剑在剑客生命中的分量——那不仅是兵器,更是半条性命。他不忍心看他用剑魂去换一个将死之人。
“当真,自然当真。”韦钰抢在展崇岳之前,咧着嘴连连应声,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狞笑。
萧暮然即已松动,那只要他交出剑,就可下令将这二人除掉。
斩草须除根,永绝后患。没了青菱烈的萧暮然,又如何敌得过这千百人?待他们斗到两败俱伤,自己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哈哈哈哈。”玉面佛想到此处,不禁低笑出声。
萧暮然掌心渗出薄汗。他肩上所负,何止叶浅吟一人性命,更是这柄剑所牵连的天下安宁。今日一旦交出,神兵去向,他便再也无法左右……
若剑落入正道之手,倒也罢了;倘若落入奸佞掌中……后果不堪设想。可不交剑,今日这骆驼峰上,必将血海滔天。世间安得双全法?
“交是不交,还请萧大侠速速决断。”韦钰见他犹疑,厉声催促。
萧暮然闭了闭眼,强令自己静心,抛却所有顾虑。此时此刻,已容不得半分踟蹰。最终心下一横,抬手就要向展崇岳递出长剑。
叶浅吟无力阻止,却深知这些所谓正道中人的面目。剑一旦离手,那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行,绝不行。就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阻他。
她猛地仰首,长发甩出一道乌光,毒烟霎时弥漫开来!身旁的刽子手才吸进半口,便全身发紫,倒地抽搐而亡。
众人惊慌掩面疾退。毒烟稍散,一人已提刀怒吼:“妖女受死。”寒光直劈叶浅吟面门。
她早已阖目待死。
预想的那一刀迟迟未落。是萧暮然,剑锋凌空架住刀势,他振腕一推,将来人狠狠摔出。随即飞身来到叶浅吟面前,剑气一扫,束缚立断。
她失去支撑,身子软软向前倾去。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那轻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囊和碎骨的重量落入怀中时,他整个人僵住了,手臂绷紧如铁,又在那触目惊心的轻飘触感下难以抑制地颤抖。
叶浅吟想推开他,划清界限。却被他更紧地拥住。
“糊涂啊!”展崇岳见他至此仍执意相护,痛心疾首:“萧少侠一身正气,何必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前程!”
萧暮然深吸一口气,依旧沉默。
“既如此,休怪展某无情了!”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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