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了。”萧暮然语气歉然,立场却未曾动摇。
展崇岳被他的冥顽不灵气到不再相劝,挥剑直刺而去,势要他留下叶浅吟。
萧暮然无心与展崇岳为敌,剑招收敛,只守不攻。展崇岳看在眼里,心里不由生疑:莫不是此事真有隐情?
起初,各门派高手多向叶浅吟出手,可萧暮然步步回护,渐渐将众人的攻势引向自己。他不愿伤及无辜,出手处处留情。
眼看弯刀帮少主凡卓卿一刀劈向叶浅吟,她已躲避不及,萧暮然转身将她拉到身后,顺势轻轻一推,将那少主带向一旁。
谁知刀剑无眼,少主并未瞧见紧随萧暮然身后的展崇岳,眼见两人刀剑即将相撞,势必产生误伤。萧暮然急忙抬脚勾向少主腰间,助他收力。
少主趁势回身,刀锋却已划过萧暮然手臂。
他还未退开,伏羲会的宇文长老一拳已到跟前。萧暮然抬头认出是他,这位长老在江湖中辈分极高,德高望重,萧暮然素来敬佩,不想今日竟在此情景下相会。
他不愿以剑相迎,硬是收回持剑的手,单以左臂勉强抵挡。宇文长老拳法绵密,步步紧逼,萧暮然终究难以招架,接连受了两拳。
这一切,展崇岳都看在眼里。他想:什么样的人,在生死关头仍如此克制?不,他不是克制,是恪守江湖道义。
一个将道义放在心上的人,又能作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眼下他不过是想救那女子,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再看围攻萧暮然的这些人,又有几个讲道义?个个觊觎他手里的青菱烈,仗着人多势众罢了。
萧暮然顾虑太多,无奈太多,纵然拼死相护,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躲在他身后的叶浅吟深知他的为人,为了他的江湖名声,迟迟不愿使出最擅长的化毒之术。
如此下去,二人唯有束手就擒的份。展崇岳思量再三,忽然上前挥剑逼退叶浅吟身旁几人,转而疾攻萧暮然背心。
这一剑去势极快,萧暮然正与他人缠斗,来不及闪避。就在此时,叶浅吟施展轻功踏雪无痕,翩然挡在她身后。
“浅吟——”萧暮然回身,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摇晃,却又无能为力。
只是这刹那的分神,一柄长矛已刺入他大腿。萧暮然身子一软,扑倒在地,目光仍牢牢望向叶浅吟。
他俩之间不过两三米远的距离,却是他有生以来爬过的最长、最艰难的路。
玉面佛见时机已到,在旁连声鼓动众人下杀手。韦钰也趁势逼上,举刀便向萧暮然斩去,直取他手中青菱烈。
展崇岳见状,连出数招击退韦钰和其他围攻众人,随即一招手,青铜派众弟子迅速将萧暮然与叶浅吟护在中间。
他朗声言道:“如今,鬼魅女已死,此事就此作罢!”
见人群中仍有跃跃欲试者,展崇岳提剑踏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谁若再要生事,便是与我青铜派作对!若有不服,有胆量的就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剑!”
韦钰眼看即将到手的青菱烈就要落空,急道:“交出青菱烈,可免他一死!不然,我众兄弟绝不答应!”许清流等人也顺势帮衬着吆喝。
展崇岳冷眼扫过众人,反问道:“青菱烈若给了你,便是大义灭亲了么?”
见韦钰一时语塞。展崇岳继续道:“这青菱烈本就是萧少侠之品,他一不偷二不抢,你们凭什么要他拱手相让?”
展崇岳正义凌然,“你们当中,有谁能说出一桩萧少侠做的恶事?”
“这……”各帮派人面面相觑,竟无人应答。
展崇岳转身看向盐帮帮主:“我只记得,当年盐帮老刀把子横行乡里,是谁替你们清理了门户?”盐帮众人闻言,纷纷低头不语。
他继而又望向其他几个门派:“你们各家之中,又有谁不曾受过萧少侠的恩惠?!”一时间,众人皆默然垂首。
“我展崇岳从不听信谣言。萧少侠虽年轻,可他在江湖中所行之事,件件光明磊落,足以赢得敬重!青菱烈在他手中,正是英雄出少年!难道今日,我们要因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便对一位义士屈打成招不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细细思量,渐觉有理。人群中有人高声道:“展大侠说得是!今日是为诛杀鬼魅宫而来,如今宫主已伏诛,咱大伙是该散了。”此言一出,应者纷纷。
玉面佛眼见各派人马集结着陆续下山,虽心有不甘,可也无计可施。韦钰更不敢公然与展崇岳为敌,毕竟青铜派可是江湖大派,谁愿轻易招惹?
“散了,都散了吧!”吆喝声中,人群渐次下山。
展崇岳目送众人离去,这才默然走到萧暮然身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捏捏他的肩,“保重。往后的路,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
原来方才那一剑,他看似刺向萧暮然,实则是为了救他。展崇岳早料到,能让萧暮然拿命来换的女子,也定会为他舍命。果然,他猜对了。
若二人之中只能活一个,他只能选择萧暮然。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这时,邬丫戈拖着秦艾,喊天喊地终于爬上山顶。她累得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缓过劲,就见人群正往山下走。
“喂!什么情况啊!”邬丫戈失望地嚷起来:“咱们来晚了?”
秦艾拉住一位侠士打听。被告知:“鬼魅女已除,大伙都散了。”
邬丫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道:“都怪你,非要吃了饭才上山。”
秦艾无奈:“是谁吃了一碗不够,非要等第二碗,才耽搁了时辰?”
“就怪你,你也不拦着我!还说吃饱有力气,正好爬山。”邬丫戈撅起嘴,一副气鼓鼓模样。秦艾笑着蹲下身,轻轻为她打扇,一阵凉风徐徐,总算让她脸色稍霁。
正说笑间,几名女子神色匆匆地从秦艾身边走过,引起他的注意。
秦艾用扇子拍拍邬丫戈道:“或许还不算太晚。既然都走到这儿了,不如到跟前看看吧。”邬丫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哪怕空转一圈也好,不能白爬这半天山路。
叶浅吟躺在萧暮然怀里,双眼微阖,只有那长睫因痛难以抑制地轻颤。
他失魂落魄地唤着:“浅吟……浅吟……”他曾想过放下所有陪她到最后,却未曾料到会是这般命运。
此刻,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只做叶浅吟。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怀中最后的温存,“真好……我还能这样躺在你怀里……”萧暮然早已泣不成声。
“我不是叶吟……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我不想知道你是叶吟还是叶浅吟,我只知道,我早已许诺与你共度此生。”
“我不值得你用手中的剑换我的性命……”
萧暮然眼眶模糊,“我甘愿为你赴汤蹈火!更何况区区一把剑!”
叶浅吟微微一笑,叹息般说道:“能死在你的怀里,便是最完美的结局了。”萧暮然哽噎难言,哭到全身颤抖。
“可我终究贪心……我好想知道,若我不是鬼魅宫宫主……你会爱我多一点,还是爱叶吟多一点?”萧暮然心中一痛,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只知道他早已爱到忘却天地。
叶浅吟没再奢望等他回答。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平静地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心怀怨恨……怨老天爷将我生得这般愚笨……恨命运待我如此不公……”
“可如今,我才明白……那样的安排……原来是为了让我遇见你。”
她笑意浅浅,嘴角梨涡似乎都盛满了幸福。
停顿许久,才继续轻声说:“现在的我……真的好感谢老天爷……它将你赐给了我……你是我此生最难忘的萧暮然。”
萧暮然心如刀绞。他虽不曾目空一切,但也有不可一世的资本,本以为足以护她周全,却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一滴泪划过叶浅吟的脸颊,“但我……再不想来这人间。”情伤,不言而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旧时葚果累累……你我攀摘共享……你可记得?”
那日,她躺在桑椹树下,举着一串桑果对着阳光看。七彩光晕透过果实,虚虚掩掩地折射到她的脸上,美得让人想轻轻吻上去。
“嗯……嗯嗯……”那日,他第一次轻抚她的脸。
“真好……真好……”叶浅吟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情景,脸上漾开幸福的光。她微微抬手,像要摘取树上最甜的那串桑果,想亲手递到他唇边。
可她的手用尽力气,终是没能够到最高处,熟得发紫的那串。她高举的手臂缓缓跌落,轻轻划过萧暮然想要接住的手。
他没能抓住她滑落的手,就像他没能忍住随之一起掉落的泪。
叶浅吟慢慢合上双眼,唇角仍凝着那抹微笑,嘴角梨涡浅浅。她就这样,结束了孤独、落寞的一生。
萧暮然感受到一切都已烟消云散……那无法掩藏的哀伤,让他的目光空洞而苍凉,悲伤无声弥漫。
“浅吟——”他痛彻心扉,再难压制胸中毒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还未走近,秦艾已望见前方一片狼藉,满地皆是打斗的痕迹。唯有一人独坐其间,身影孤寂。
“萧暮然!”秦艾失声唤道。邬丫戈也跟着惊呼:“叶姐姐!”
“宫主……宫主……”方才擦身而过的几位女子,原来是赶来相救的鬼魅宫女,此刻都跪地掩面低泣。
秦艾本以为死在萧暮然怀中的是叶吟,至此方知竟是鬼魅宫宫主。他很快便联想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再看萧暮然,浑身是血,处处是伤,只神情枯槁地呆坐在那里。他眼中空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这般黯淡模样,再无半分昔日那神采飞扬的少年影子。
“你怎么……如此大的事,也不告诉我?”秦艾又气又心疼地责问。心想,生死关头竟不叫上他,还当他是兄弟吗?这中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当真连他也不能说吗?
秦艾转念一想,忙问:“既然她是鬼魅宫宫主,那叶吟呢?她在何处?”萧暮然恍若未闻,眸中一片死寂。
还是跪在一旁的鬼魅宫女珠儿低声答道:“叶姑娘十多天前宫主便放她走了。虽说软禁着她,可从未亏待,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秦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叶浅吟是鬼魅宫宫主。邬丫戈总算沉冤得雪,她早说过这位“叶吟”有些古怪。当初,秦艾还不以为意。还有曲一一也曾提过,见她行踪可疑……
萧暮然踉跄着抱起叶浅吟,拼命地想走出这骆驼峰。
“你都伤成这样,还要去哪儿?”秦艾从身后追上,拦住他。
萧暮然脚步凌乱,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忽明忽暗,连方向也辨不清,可脚步却固执地不肯停。受伤的腿一软,他整个人重重地跪在泥地里。
他低下头,绝望地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不过想带她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罢了。
他挣扎着发力,强撑着起身,身子却只是摇晃着往前挪了几步,脚下泥土仿佛骤然塌陷。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无力支撑,带着她一同坠入混沌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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