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上新添了一座坟。碑上只刻着三个字:叶浅吟。
鬼魅宫的宫女跪在坟前。
珠儿轻拭眼角,语带哽咽:“宫主,恕珠儿擅自做主,将您安葬在此……这儿山远地偏,好在有山有水,鸟语花香。”
秦艾顾及叶浅吟的身份,未敢大办仪式,只求不扰她清净。他最后给坟上添了一把土,轻声道:“叶姑娘,我替萧兄送你一程,你且安息吧。”
宫女们低声啜泣:“宫主,委屈您了……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您的恩情,我们永远记得。”
濛濛细雨,飘飘洒洒。蔽日初晴,几名宫女拜别再三,抹着眼泪离开。
邬丫戈双手合十,默默为叶浅吟祈福。秦艾轻扯她的衣袖,示意该启程了。
马车上,萧暮然一直昏睡不醒。秦艾也未料到,误打误撞会在骆驼峰遇到此等变故。
此情此景,令秦艾对萧暮然的遭遇深感同情。
原来有些人的相遇,不过是命运的一段插曲,而他们注定是无法走到终点。或许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坚持和妥协,而有时离别,才是最终的别样安排。
这还是秦艾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死别,他忽然意识到人的脆弱。无论你在这世间是如何强大的主宰,在死亡面前,任谁都无能为力。那种软弱与无助,让人在天地万物间显得旷然渺小,不值一提。
秦艾仰首望天,沉沉一叹。邬丫戈见他被世事蹉跎的模样,心情也随之低沉,只静静搂住他的胳膊,将头轻倚在他肩上。
一路上,这个向来叽叽喳喳的姑娘,竟未发一语。
前尘往事不可追,一成相思,一层灰。
重获自由的叶吟,对抓她的人是谁,对方出于何种目的,一无所知,她也无暇思索。此刻,她满心满念的只有萧暮然。
在被软禁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身上唯一留下的念想,便是当日为他开的那张药方。纸上的字迹,记载着二人的点滴,也伴她捱过无数个日夜的思念。
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她迫不及待要见着他,向他诉说这些日子那延绵不绝的想念。她带着满腔的欣喜,一路狂奔到他的住所,她幻想着他见到自己时的激动。
叶吟刻不容缓地叩开房门。然而,屋内阒然无人。细细看去,桌上已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无人打扫了。她脸上的期待逐渐消失,内心顿感不安,慌忙四下搜寻,亦不见萧暮然的身影。
当她再次踏入门槛,又将整个屋子环顾一遍,两腿似有千金之重,失望使她跌坐在椅凳上。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桌上的金叶子。它怎么会在这里?那日被抓时,分明被搜去了……
是叶浅吟,在她和萧暮然准备动身洛阳前,她料定不会再回来了,临走时将它留在这里。
叶吟望着金叶子,埋下头,眼中浮起哀怨。纷乱的猜测让她坐立不安:他离开了?他把我忘了,他都不等我回来找他?……
很快,理智战胜一切。心中一个声音响起:我不信他会忘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来了,萧大哥,你在哪儿?莫不是你遇到了不测?
顷刻间,叶吟慌了神。她惊慌地抬起眼,失声道:“坏了!出事了!萧大哥一定是出事了,怪不得这些日子他都不曾来寻我……”
“叶姐姐!”
一个声音将她从慌乱中拽回。叶吟望向窗外,是曲一一。她赶忙迎去,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要问。
曲一一快步走近,还未踏入屋门,突然顿足,“你……”她手指着叶吟,神情古怪:“你……”
叶吟被她看得不知所以。
“怎么……你看着不太像叶姐姐了?”曲一一疑惑地上下打量她。叶吟也跟着低头看看自己,不解道:“我不像叶吟?可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叶吟啊?”
曲一一围着她转了两圈,一时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只嘟着嘴问:“然哥哥呢?你们没一起回来吗?”
“一起回来?”叶吟喃喃重复,“我们……去了哪儿要一起回来?”
曲一一眉头皱得更紧,凑近嗅了嗅叶吟身上的气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草药味还在,但就是觉着眼前之人不像叶吟。这是怎么回事?
二人正相顾茫然时,远处传来了马车声。她们不约而同地望去。
“是秦艾!”曲一一嚷着跑了过去。
秦艾和邬丫戈像霜打了的茄子,瞧了曲一一一眼,商量好似的同时低下头。
“你们……这是怎么了?”
邬丫戈悄悄观察着秦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到一旁。
“叶姑娘!”原本神色沉郁的秦艾,一眼瞥到叶吟,像是重新点燃的蜡烛,眼里充满光亮。轻轻一跃,跳下马车。
叶吟亦轻声招呼道:“好久不见。”
秦艾仔细端详眼前的人,不禁感叹:“天呐!真是一模一样。……不!还是不一样的!”他此刻才惊觉,这姐妹俩咋看极为相像,可若细辨,仍能看出分别。
看来,再相似的双生之花,也终有不同。你瞧,叶吟面色更显红润,嗓音也更柔美,身形也丰润些许……而叶浅吟则面色雅暗,唇色微紫,声音沙哑,人也消瘦得多……
“原来如此……”秦艾以扇轻击额角。此一刻他如醍醐灌顶,前因后果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想来那次突袭,就是叶浅吟狸猫换太子之计,她深知她和叶吟的区别,才刻意演了那出苦肉计,将自己打伤,又下毒,只为瞒天过海,让萧暮然认定她就是叶吟。
唉!萧暮然啊萧暮然,你多么精明的一个人,怎就为儿女情长,被诓骗得如此下场!秦艾用劲摇着折扇,不禁摇头叹息。
不,不对!他忽地收扇,转身冲向马车,重重一拍车厢,心中又惊又怒:萧暮然,你这糊涂蛋!莫非你早就知道身边人不是叶吟,却仍愿陪她将戏演下去?为什么?难道……你当真爱上了她?那,叶吟呢?你要如何向叶吟交代?她若是知道这一切,该有多难过?
叶吟并未留意秦艾的头脑风暴,她只急切想知道,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仔细听着邬丫戈对曲一一的低语。
“什么?那个不是叶姐姐?!”曲一一失声惊呼。
“嘘——小点声!”邬丫戈压低嗓音,连忙拽她衣袖。
曲一一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玉琳琅在集市上看见她和一名男子鬼鬼祟祟说话,本想告诉然哥哥的,谁知……”她声音突然低下去,有些难为情:“谁知却吵了一架,还差点小命不保。”
那日,玉琳琅在集市所见的是叶浅吟和玉面佛。可她误将叶浅吟认作叶吟,所以曲一一才会在萧暮然面前说出那样的话。
“我也一直觉着那个‘叶吟’有些古怪,可惜,他们都被迷的晕头转向。”邬丫戈说着,下巴直指秦艾和萧暮然的方向。
“对了,然哥哥呢?他在哪儿?没和你们一起回来?”曲一一这才想起久未见萧暮然。邬丫戈没再接话,只默默指了指马车。
曲一一快步走到车旁,一把掀飞车帘,冲车厢嚷道:“萧暮然,你给我下来!给我说清楚!”
车内无人应答。曲一一沉着脸回头一瞥,瞬间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哭腔,“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萧暮然无声无息地躺在车内,双眼紧闭,面如死灰。臂上、身上、腿上,处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殷红刺目。
曲一一顾不上多想,回头质问:“然哥哥怎么了?他受伤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秦艾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缓过神来,低声道:“一一,别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快说!快告诉我呀!是谁伤了然哥哥!”曲一一甩开手,几乎要哭出来,恨不得立刻将伤他之人千刀万剐。
邬丫戈连忙拉住她,眼看她眼泪就要落下,“你别急,听我说。”曲一一这才耐着性子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
叶吟尚未从“真假叶吟”的震撼中回过神,又听邬丫戈说起萧暮然如何为那假叶吟,跋山涉水寻解毒良方,又如何为爱独对武林群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邬丫戈无头无尾的话让她如坠云雾之中,只怔怔地望着她一张一翕的两片嘴唇,大脑缺氧般空白。
秦艾忧心地望着叶吟,急忙制止邬丫戈,打断道:“你这是说书呢?还为爱跋山涉水,为爱单挑整个武林,还嫌不够乱么!”邬丫戈也留意到叶吟的神情,赶忙吐吐舌头,闭紧嘴巴。
一重重的刺激铺天盖地地向叶吟侵袭,她怯弱的心灵如何承受得起。她茫然环视众人,众人却纷纷避开她的目光。她终于明白方才曲一一为何会那般质问,也懂了那些眼神中的深意。
忽然间,叶吟觉得她活脱脱就是个笑话,眼眶里的泪不停地打转。敢情这些日子,她如此惦念着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却和叶浅吟……
她不敢再像,只想立刻逃离这荒唐之地。
叶浅吟,她早已逝去的妹妹,竟然没有死。她为了报复,处心积虑地抢走她姐姐最爱的人。这都是什么事?
叶吟遭遇的是什么事?她心痛如绞,却无处宣泄。
被最亲如此伤害,被挚爱如此欺骗,她只觉耳边嗡鸣不止,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原本是那般迫切地想见他,此刻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叶吟眼中的火焰逐渐熄灭,毫无生气,如同死灰。她的眼睑下垂,似承载着千斤重的忧伤,心咯噔一下,沉到海底。
半晌,她缓缓揩去泪水,神思恍惚,喃喃自语:“这一定是梦……这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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