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秦艾挠挠头,想说些什么避重就轻的话。
可此时的叶吟仿佛处在一个隔绝的世界,听不到、看不见,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缓缓从秦艾身旁走过。她的脑海里只剩两道人影,不停地旋转,交错……
秦艾紧追几步,想叫住她。
“艾哥哥,你去哪儿?”邬丫戈望望车厢里昏迷的萧暮然,焦急地喊他。秦艾不得不折返回来,总得先把萧暮然安顿妥当,他才能安心地去陪叶吟。
邬丫戈早看出秦艾的心思,但她也有她的小算盘。她才不想独自留下来照顾萧暮然,赶忙将曲一一往前一推,“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留给一一了。”
秦艾摇头,“不行不行,一一从没照顾过人,况且暮然还伤得那么重。”这话不假,曲一一不闯祸就烧高香了,哪能指望她照顾人?
曲一一听秦艾如此瞧不上自己,顿时不乐意了,“谁说我不行?你让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秦艾还是犹豫,曲一一更生气,“喂,再不去,叶姐姐可就走远了!放心,等你回来,敢保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萧大侠!”
邬丫戈也帮腔:“就是就是,照顾别人或许不行。照顾心上人嘛,那自是无人能比,无人能及啦。”说着朝曲一一眨眨眼,一副鼎力相助的模样。
“嗯……嗯?”虽说理是这么个理,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曲一一还是脸上一热。
这大概就是她和邬丫戈不同的地方。邬丫戈爱得大胆执着,从不掩饰。曲一一虽然平日热情任性,可真到了感情上,反而收敛起来。
看得出邬丫戈想帮她一把。
眼见叶吟的身影没入丛林间,秦艾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他打开药箱,详细交代:“他伤得很重,现在就由你来照顾,我尽快回来。这瓶是解毒的,一日两次;这瓶治内伤的,一日一次,午时用温水送服;这瓶是外敷的伤药,一日三次;这瓶是止血散,一日一次,换药布时轻洒在伤口上……”
曲一一脑子飞速运转,拼命记住每一句。
望了望床上昏睡的萧暮然,秦艾不放心地再次询问:“你真能行吗?要不,还是让小乌鸦留下?”邬丫戈在一旁不乐意地翻着白眼。
曲一一用力点头:“我可以,你快去吧!”
秦艾神色沉重地踏出房门。说实话,若不是担心叶吟,他绝不放心将萧暮然交给曲一一一个人。临走前,他又将期盼的眼神投向邬丫戈。
邬丫戈一脸坚定地摇头。
她又不傻,心里明镜似的。谁不知道叶吟现在伤透了心,最是需要一个肩膀依靠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让痴心一片的秦艾孤身前去安慰,那岂非羊入虎口。
邬丫戈当然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故意回头抛出一句,“一一,看好你呦!好好照顾萧大哥,加油!”秦艾又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加油……”曲一一机械地应一声。
老实说,曲一一身为天下庄的千金,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何时照顾过别人。秦艾的担忧不无道理。
曲一一静静坐在萧暮然床边,目光凝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声呢喃:“不弄明白不罢休……我在天下庄找到了。”
那时,萧暮然为了劝她回家,随口说出谁先找到‘不弄明白不罢休’,谁就为对方做一件事。他却不知,曲一一可是当了真。
为了赢,她不惜把天下庄翻个底朝天。
那日,她地毯式搜寻到玉琳琅住处,已是满头大汗。玉琳琅看她一身尘土,忍不住问:“一一,你这是要干嘛?庄里搞大清除呢?”
曲一一拍打着袖子,喘着气说:“我非得找到它不可。”
下人们也不敢作声,只跟着她东翻西找,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着急。
玉琳琅见她哑然不应,还在那儿绞尽脑汁,又问:“是在找……什么宝贝?”见曲一一仍不吭声,她笑说:“世上还有天下庄没有的宝贝?”
“对啊,天下庄肯定有,到底会在哪儿呢?”曲一一两眼放光继续四处寻着。
日头渐高,玉琳琅接过下人手中的蒲扇,遮在她头顶,阴影下送上一片荫凉。曲一一木讷地抬头,心不在焉地瞧着蒲扇,伸手抓过来,使劲扇着风,“不应该呀。不弄明白不罢休……不弄明白不罢休……”
身旁的丫鬟苦着脸低声道:“都十多天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也不知究竟要弄明白什么。”玉琳琅也摸不着头脑,叉腰跟着念:“不弄明白不……”
“知了——知了——”天热,树上禅声此起彼伏,打断了玉琳琅。
“一一。”她拍拍似乎魔怔的曲一一。“你这是在猜谜么?‘不弄明白不罢休’?”
“猜谜?”曲一一这才回过神,急忙抓住她,“你知道‘不弄明白不罢休’是什么?快帮我找!”
玉琳琅伸出食指,小心指了指树上,“是它么?”
曲一一跑到树下,仰头望去,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又绕着树干转了一圈……
玉琳琅拉住她,干脆指向枝叶间一只蝉。那蝉正抖鼓动着翅膀,一声声鸣着“”“知了——知了——”
曲一一忽然傻笑起来,“喔……敢情找了你个把月,原来你一直在这儿舒舒服服待着呢。”
“然哥哥,你知道吗?找到它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恨不得立刻飞到你面前……”曲一一眨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我知道,你当时只是想打发我走。可我是当真的。”
她抬手抹掉不争气的眼泪,继续说:“我太想赢了,真的太想了……因为只要赢了,你就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曲一一望向窗外,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本来,我想让你答应我……”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然哥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我不敢奢求其它,我只盼你快些好起来,每天都开心。我会默默地守着你、支持你……永远都支持你。”
曲一一轻轻握住萧暮然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力量传给他似的。
***
林子里,叶吟一心想要逃离,脚步急促,冷不防被一段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
秦艾本能地想上前扶她,却终不敢贸然伸手,只停在几步之外,默默地陪着。
叶吟没有立刻爬起来。层层叠叠的失望如阴云压下来,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真是气昏了头,怎么也无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
她疲惫的脸颊被泪水浸湿,心里那座垒了许久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重演,一遍又一遍。
她不相信那一次次深入灵魂的碰撞是虚情假意,也不信那声声温柔的呼唤是逢场作戏。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吟想破头也不得其解。
猛地,她席地坐起。这份情,她终是割舍不下,也……不甘心!她必须亲耳听萧暮然的解释,她宁愿相信这一切只是误会,否则,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想到这里,叶吟起身往回走。
秦艾望着她匆匆折返的背影,一时没明白:刚才还急着离开,现在又为何匆忙赶回去?
屋内,曲一一正轻轻解开萧暮然手臂上染血的纱布。那伤口狰狞可怖,她只一眼就忍不住撇过脸,再不敢直视。这还是一条胳膊吗?她的手跟着心一起抖。
许久,她尝试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回头,飞快地将药粉撒在伤口处,然后一鼓作气,用新药布迅速缠在上面。
“啊……”昏迷中的萧暮然无意识地抬手,护向伤处。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是不是?”曲一一看着他因痛而蹙紧的眉,连声道歉。
萧暮然显然疼得又昏了过去。
曲一一一时不敢再动,可伤还得处理。她心里揪作一团,哽咽道:“然哥哥,我真希望躺在这儿的是我……那样我心里反而好受些。你一定很疼吧?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要是叶姐姐在就好了……”
她抽泣着抹掉眼泪,又咬住唇,小心地帮他处理腰间的伤口,“你忍一忍,马上就好。”
萧暮然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像截木头,再无任何反应。
整个过程中,曲一一的眼泪就没停过。那些伤口任谁看了都会触目惊心。她心里又痛又恨:那些人太可恶了,怎能如此狠毒!
折腾许久,终于处理完毕。曲一一长长舒了口气,还没缓过神,又惊呼道:“然哥哥,你……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擦他额上冰凉的汗珠,心里懊恼极了,忍不住暗骂自己:曲一一啊曲一一,你是一头猪吗?什么都不会做,什么也做不好!真是要被你气死!
垂头丧气地,她转身去了厨房。
其实,早在曲一一换药时,萧暮然就有了知觉。
听着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边哭一边道歉,还一遍遍安慰他,他心里难受极了,只能死死咬着牙,死扛着这钻心的疼,硬是一动不敢动。
当听见她说“宁愿受伤的是我”时,萧暮然心头一颤,不禁自问:你萧暮然何德何能,值得这样好的姑娘为你伤心落泪?
只要是债,就会让人良心不安,不论是钱债,还是情债。
而他身上的情债,早已太多,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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