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叶姑娘究竟忘了多少,我们并不清楚,还有……该找谁扮这病人呢?”玉琳琅轻声提醒,让曲一一莫要高兴得太早。
曲一一眉头一皱:“是啊,一会我去试探一下,看她还记得多少。至于病人……以叶姐姐的医术,寻常装病可骗不过她。最好找一个真正难治的症候,才能多拖些时日,容我们从长计议。”玉琳琅赞同地点点头。
“可该找谁呢?”曲一一咬唇寻思。
玉琳琅犹豫片刻,低声道:“有一个人,只是不知……”
“谁?”曲一一追问。
“主上。”
“爹!”曲一一先是一怔,继而有些惭愧。她这才想起,父亲近些年来时常受头疾所困,虽访遍世间名医,却始终未得根治。
她虽是和天下的女儿,真正陪在身旁的日子并不多。反倒是玉琳琅,因时常随侍左右,更清楚其中细节。
“主上前几日又头痛整夜,难以成眠……还有,我发现……”玉琳琅欲言又止。
曲一一急问:“还有什么?”
玉琳琅想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主上好强,定不想旁人知晓。”
“唉呀,到底什么事?难道连我也要瞒着吗?”曲一一抓住她的手臂。
玉琳琅压低声音:“主上的手……似乎有些抖。”
“我爹的手怎么了?你快说清楚。”
“主上或许确实是年岁渐长,那日我见他练功时,握着兵器的右手隐隐发颤……用功时极为力不从心。”
原来前几日,和天下考较张猛和玉琳琅的武艺时,一时兴起,提剑与张猛过了几招。
起初他剑势沉稳,占尽上风,可二三十招后,剑招渐显凝滞,竟似难以随心驾驭。张猛察觉有异,识时务地后退三尺,伏地认输。
和天下虽未当场失颜,可也心知肚明,用劲将剑扔回兵器架上,看着他微颤的双手,面色一沉,拂袖而去。玉琳琅当即跪地,恭送他离开。
曲一一深知,对习武之人而言,最在意的莫过于一身武功,更何况是父亲那么叱咤风云的人物。若连运劲出招皆不能随心所欲,叫他如何能忍?
“那还等什么,我对叶姐姐的医术很有信心!”曲一一目光坚定。“可主上……会同意叶姑娘诊治吗?恐怕连见都不会见。”玉琳
琅仍有顾虑。
曲一一转转眼珠:“也是,爹爹性子倔,又极重面子。”
“不如先带叶姑娘回天下庄,再见机行事。或许……叶姑娘自有办法。”玉琳琅总是和适宜的当机立断。
“好,就这么定了。”
“秦艾。”曲一一抬头,正见秦艾与邬丫戈匆匆赶来。
秦艾一得消息就快马加鞭而至,还未走近便急问:“叶姑娘可好?”
曲一一眼神微闪,含糊道:“还、还好罢。”
“还好是什么意思?”秦艾不解。
玉琳琅见曲一一支支吾吾不敢言明,接过话道:“叶姑娘并无大碍……似乎有些记不清前事了。”
“失忆了?”秦艾一怔,当即要去看叶吟。邬丫戈也瞪圆了眼,这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秦艾才踏进外厅,只见叶吟躬身检查药箱。“叶吟。”
她应声回眸,见是秦艾,含笑迎上:“你怎么来了?我还当是病人到了呢。”眼前的她笑意温静,与那日泪眼婆娑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艾缓步走近,言语间有些迟疑:“叶吟,萧……”
“嗯?”叶吟抬眼,安然等他说完。
秦艾侧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含糊道:“我来替萧兄取些药。”那“萧兄”二字,说得几不可闻。
一时间,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望向叶吟。
叶吟见秦艾神情古怪,不由笑问:“谁?是我的病人么?”
秦艾这般试探,她都没有太大反应。秦艾终于鼓足勇气,面对着她清晰答道:“萧暮然。”
叶吟正低头卷起银针,系紧布囊,“这位病人怎么了?”至此,大家都卸下防备。曲一一长舒一口气,心想:真是忘了。可……她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叶吟略带歉意道:“实在对不住,病人多了,有时确实记不真切。他的病严重吗?若需要,我可上门复诊。”
秦艾连忙打断:“不必,他只是托我向你道谢。”
“哦,小事而已,不必挂心。”叶吟语气轻松,看上去心情颇好。
秦艾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甚至暗暗生出几分欣喜,眉梢不由得染上笑意。叶吟忘了萧暮然,他们之间的一切便真的结束了。太好了……他越想越觉着舒畅,手里的扇子不自觉地轻拍手掌,发出轻快的声响。
“一一,病人在哪儿?”叶吟转回正题。
曲一一叹气道:“这位病人脾气有些大,我担心……”叶吟接过话道:“能理解。定是瞧过太多大夫,失望太多次了罢。带我去见见他,我有法子劝他。”
曲一一仍满面忧色。叶吟柔声问:“那你先同我说说他的病情。还有,她是你什么人?让你这样挂心。”
曲一一踌躇片刻,低声道:“是我爹。”
“你爹?”叶吟和秦艾几乎是同时反问。
只是叶吟语气平静,仍在询问病情;秦艾却是从椅中骤然起身。
秦艾拉起叶吟:“既然病人不愿医治,不如再等等,改日再瞧也不迟。”说着便想劝她离开。这般反常,令众人都是一愣。
叶吟轻轻挣开他的手,自信道:“病中之人难免心绪不宁。信我一次,让我试试。”
秦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阻拦。曲一一的爹那不就是天下庄的主人和天下!那是何等人物?稍有不慎,只怕性命都难保。
叶吟却温声安慰曲一一,“放心吧。既然有缘,无论如何,让我试一试。”曲一一转念一想,终是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便动身?”叶吟总是这样,急他人之所急。
“要去便一起去。”秦艾走上前。见他要去,邬丫戈也举手:“算我一个。”
“这……”曲一一有些犯难。天下庄岂是寻常人可随意出入之地?即便领叶吟回去,她也需费心编个由头,何况再加上秦艾和邬丫戈。
叶吟见状,轻轻笑了:“秦艾,我是去行医,并非游山玩水,不需结伴而行。况且有一一陪着,你们就别劳心了。”秦艾心急如焚,又不能言明,只好再三叮嘱:“那你务必时刻留意言行举止,倘若……我是说,要是病人不悦,你就……”
叶吟觉得他这般叮嘱有些好笑,“我明白。若是对方实在不愿,我便作罢,这样可好?”秦艾还想再说什么,邬丫戈已绷着脸将他拉开:“人家是去诊病,又不是上刑场。”
“就是,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么?”曲一一拉起叶吟的手,宽慰道。秦艾心中仍隐隐不安,却再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拦。
山上行云带雨,却是留客天。
秦艾坐在客房,思绪翻涌,满心满眼皆是叶吟。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七色彩虹,那般欣喜,又那般美妙。她的泪与笑,都明艳照人,就是拽着你的心勾着你的魂。
从今日起,秦艾想着,便是我们全新的开始。我们都与过往作别,一切从头来过。从此,我可以卸下所有心结,坦然走近你。相信我,我定会尽竭尽所能让你展颜,永不教你伤心。这份心意,我有信心……
邬丫戈死抠着手里的茶杯,几人欢喜,几人愁。她在秦艾眼前来回踱步。秦艾却恍若未觉,一门心思沉浸在他的心事里。
对了,叶吟在天下庄怕是要住上些时日,该为她备些日常用度才是。秦艾唯恐遗漏,铺起纸张,打算一一记录。
“嗯,家里那只骨木镶嵌的梳妆盒她应当用得上,记下。”秦艾笔顶着下巴,又想到什么,“还有那柄红罗伞,像今日这般天气便派得上用场。”说着提笔疾书。“还有……”
转眼一页纸已写满,秦艾又摊开一张,继续细细列下。
“我要下山!我要回家!”邬丫戈实在看不下去,忍无可忍,赌气道。
“雨停了?”秦艾这才回过神,望向窗外。远处天色仍沉,雨急云飞。“哦,是闷着了罢?”他招招手,语气轻快:“来,你们女儿家心思,帮我想想,叶吟还可能缺些什么……”
邬丫戈心想,这玄德山庄要什么没有,还会亏待了叶姐姐不成?我看你巴不得把家给叶姐姐搬过来,酸酸道:“还缺个如意郎君!”
“诶,你……”秦艾不敢招惹,只小声嘀咕,“这又是哪来的邪火?”“哦。”他重抽一张纸,提笔问道:“小乌鸦,你可需要什么?我一并记下……”
话未说完,邬丫戈已生硬打断:“不需要!”秦艾被呛得咽了咽,小心翼翼道:“李记新上了焉支山的胭脂,听说有一款‘海天霞’,颜色独好……”
“不要!”
秦艾忙放软声音:“好好好,那你说,想要什么?我买给你便是。”邬丫戈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一个东床快婿,你买给我!”
秦艾缓慢移开视角,心虚地展开折扇半遮脸,心下暗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