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庄近在眼前,马车中的叶吟望着那巍峨门楼,一时难以置信。仅是这一处入口,便已如此富丽堂皇。她心中那种震动,隐隐生出一丝慌乱。
曲一一轻轻握住叶吟紧张的双手,无声地宽慰着她。
“主子,这位可有令牌?”门卫上前拦下马车。
曲一一淡声回道:“我的朋友,何须令牌?让开!”见门卫迟疑,玉琳琅掀帘斥道:“连主子的话也敢违背?!”门卫素知曲一一性情,不敢多言,悻悻地退后。
叶吟暂且被安置在曲一一的寝宫中。放眼望去,暖阁内镶金贴玉,陈设华美,她方才意识到,曲一一家不仅是富有,想必更是权贵之门。
仆从来往轻悄,忙碌却不杂乱。曲一一亲自打点半晌,终于展颜笑道:“叶姐姐,天色已晚,你且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不需见外,你可是我的贵客。”
叶吟从未被人这般细致伺候过,略显局促地摆手:“已经很好了,不必再麻烦。”
曲一一却是第一次招待挚友入宫,心中满是暖意与欢欣。
此时,一名侍者步履匆匆近前,正是和天下身边的阿青。曲一一立即迎上:“怎么了?”
阿青急着禀告:“小主可是回来了!主上连日酗酒,心情极差,小的听说您回宫,可是盼着救星啦。”边说边用袖口拂去额间的薄汗。
曲一一未待他说完,转身奔向水云涧。叶吟不及多问,也提步跟上。
途中,叶吟悄然打量阿青几眼。对方面容精致,身姿娇柔似女子,声音却仍是男声,只是格外婉转妩媚些。
还未走到水云涧的回廊,已听见和天下沙哑的吼声:“你就这般狠心!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你从未想过我,从未寻过我吗?”
和天下脚步踉跄,满面胀红,在庭中来回踱步,“你可知我有多念着你们!为了打听你们的下落,我吃过多少苦!如今坐拥天下,又如何?没有你在身旁,这一切于我何用?!”
“啪!”他狠狠掷出手中的酒杯,仍不解气,又挥袖怒道:“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们是不是都在躲着我?”最终他醉态酩酊地跌坐在软轩阶上,衣袍凌乱。
四下静了片刻。和天下仰首望着空中繁星,忽然拍阶大笑,仿佛要将满腔苦闷笑散。
他斜眼睨向屏上画卷中的女子,似笑非笑:“二十多年,我心里除了你,从未装过别人。但从今日起——我要及时行乐,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中盈泪,骤然朝门外大吼:“去!把天下最美的女子都找来,越多越好!”阿青想是他的醉话,并未应声。
和天下又提高嗓门吼道:“现在就去!”门外跪伏的阿青惶恐,慌忙应道:“遵命。”随即匆匆传令。
得了回应,和天下略略平静,举手重重拍着他的前额,呻吟道:“好疼……头好疼……”
他醉得厉害,仰倒在榻上,不停敲打着额头,发出烦躁的低哼。曲一一轻轻走近,柔声唤道:“爹爹,一一给您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叶吟没有靠近,只静静立在远处观望,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曲一一如此乖巧温顺的模样。
曲一一跪在榻前,轻轻移开和天下紧按额角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缓缓揉着他的太阳穴。她虽不通医术,却愿倾尽所能为父亲缓解苦楚。
有女儿陪在身边,和天下仿佛寻到依凭,渐渐不再焦躁嘶喊,只低低呻吟着。
过了一会儿,叶吟悄步上前,轻拍曲一一的肩,示意交换。曲一一颔首退至一侧。
只见叶吟先将双手搓热,轻轻覆在和天下眼脸、耳根与后颈处,反复数次。随后以拇指自印堂推至神庭,约三十来回;又分抹眉弓与前额,指尖驻留太阳穴稍作按压,同样三十次;接着按揉攒竹、鱼腰、丝竹空、太阳诸穴……手法娴熟,节奏轻柔。
“舒服……”和天下低声叹道,拧紧的眉宇渐渐舒展,四肢也松弛下来。曲一一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不由朝叶吟悄悄竖起拇指。
叶吟没有停歇,有条不紊地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只药香点燃,在有节奏的轻旋中让烟缕缭绕于和天下头顶。待香气漫开,她展开针袋,抽出银针,一一刺入头维、阳白、印堂、太阳、丝竹空等穴位。
随后她转到榻边,将和天下的手臂放平,又下针于合谷、外关等处。
曲一一在一旁看得心潮起伏。她从未提过和天下的病症,叶吟居然能一眼断明,手法如此沉稳精准。
连远远守候的玉琳琅也掩不住惊异,这宛若法术般的技艺,竟让一向难眠的主上安然沉入梦乡!
夜深人静,叶吟仔细起针,为和天下轻轻盖上丝被,方才起身。
走出雅轩,曲一一才握住她的手,满眼感激:“叶姐姐,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你太厉害了!我果然没有找错人……”叶吟只是微微一笑,眼中暖意如水。
天色虽沉,曲一一心中却一片明澈。太好了,爹爹这纠缠多年的顽疾,终于有了希望。
二十年来,和天下从未睡得这般酣沉香甜,直至天光大亮,他才满足地睁开眼,舒展四肢。
“主上,您醒啦?让妾身服侍您更衣吧。”一道娇柔嗓音让他彻头彻尾地清醒。
只见一双柔软无骨的纤手正要触到他睡袍衣袋。和天下一个激灵,侧身避过:“你……”话未说完,他抬眼望去,轩中竟立着十数位绮年玉貌的女子。
“这……”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转头搜寻侍者的影子,“阿青!”
阿青急忙近前,“主上,奴家在。”和天下指着那群女子,蹙眉看他。
阿青也是云里雾里,暗想莫不是这些胭脂俗粉不入主上的眼?慌忙跪下:“主上恕罪!昨夜时辰紧促……若您不满意,迅鹰即刻送来更……”
“等等,”,和天下打断他,揉了揉额角,“去,多发些盘缠,送她们各自归家吧。”阿青虽捉摸不透主子的意图,但也不敢妄自多言,连声应着,一边催促女子们快快退下。
和天下望着那些娉婷背影,抬手挠了挠头。要知道天下庄向来清净,何曾有过这般莺燕纷纭的景象?经这一遭,他反倒觉得,这天下庄似乎缺了点什么……究竟缺了什么呢?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忽见一位素衣女子捧着食案进入软轩。和天下远远瞥见,脱口道:“多领些赏银,回家去吧!”
叶吟闻声抬眼望向他,即没言语,也没退步,继续踏入软轩,将食案轻置在书桌上,又垂首整理起案上的物件。
“嗯?”和天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女子在搞什么名堂?他不由得起身踱进软轩,抬袖坐在榻上,目光直直落在叶吟身上。
叶吟布置妥当,抬眼道:“曲老爷,请移步至此。”说着指向桌旁的座椅。
“曲老爷?”和天下被这称呼惹得一愣,忍不住低头轻笑起来。这女子……倒有些意思。
他再度抬眸端详,眼前人确实与众不同。话不多,气质清冷如霜,却又莫名让人愿意接近。想着想着,他不由又微微一笑。
“爹!”曲一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叶姐姐,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了。”语气里满是欢欣。
叶吟朝她含笑点头。
“叶姐姐?”和天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爹,昨夜睡得可好?”曲一一挨着和天下坐下。
“很好。”
“是叶姐姐昨夜为您施针按摩,助您入眠。”
“哦?”和天下恍然:原来这位叶姑娘是一一的朋友,难怪唤我“曲老爷”。昨夜那般舒缓的手法,原来是她所为……
“曲老爷,我来为您诊脉。”叶吟轻声开口。
“别看叶姐姐年纪轻,医术可高明着呢。”曲一一说着便扶和天下起身,他并未推拒,任由曲一一将他引到桌边,将手腕轻搭在脉枕上。叶吟三指轻落,按在他的腕间。
和天下不禁再次细细打量起她。眼前这位女医者,容貌年轻秀丽,通身素雅打扮,可隐隐觉察得到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沉稳与韧劲。
“左手。”叶吟仔细听罢右脉,温声示意。
和天下配合地伸出左臂。叶吟微微侧首,指尖轻按脉门,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曲一一见叶吟收手,急忙问道;“怎么样?可有法子?”叶吟一边收起脉枕,一边答道:“嗯,先服三帖汤药看看。”
虽未得到确切承诺,曲一一却对叶吟全心信赖,“叶姐姐写好方子,我即刻让人……”
“不必,”叶吟轻声打断,“我自己来。”曲一一稍顿,随即点头,“那我陪你。”说罢向和天下别过。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空气也似乎温软了几分。和天下回味方才种种,觉得他的举止似乎与往常不同……他皱眉思索片刻,抬眼瞥见远处静候的张猛,这才收回思绪,招手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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