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上前行礼,“主上。”
“嗯。”和天下信手端起茶盏。
“据线人情报,前几日,骆驼峰上鬼魅女已被诛杀,青菱烈……也果真现世了。”
和天下轻轻抿一口茶,问道:“那人是谁?”
“萧暮然。”
“萧暮然?”和天下皱眉细想,好像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张猛躬身续道:“此人年方二十,是玄德山庄的赏金猎人,五六年中猎杀多名目标,江湖人称‘雷厉侠客’。”
“哦?这般年轻?”和天下放下茶杯,起身缓步走到厅外,手扶围栏望向湖面。荷叶田田,清风微漾。
“主上可还记得,先前为一一续命输注内力的,也是此人。”
和天下恍然颔首。是了,那时还曾赞他内力精纯。
“后生可畏啊。”他轻轻一叹,转而语气微沉,“只是区区一个鬼魅女,竟能搅动整个江湖……怕是都为了青菱烈而来罢。”
“正是,江湖传言,鬼魅女与萧暮然似乎……”
“哼!”和天下冷笑。江湖之中,尔虞我诈,背信弃义之事他见得太多了,这背后定是有幕手布局。
张猛察言观色,低声问:“可需夺回青菱烈?”和天下摆摆手:“萧暮然若是正人君子,青菱烈在他手中,或许反能成一番事业。”
“是。”
“查!揪出骆驼峰背后始作俑者。”
“遵命。”张猛领命退下。
和天下目光远眺,忽然望见湖对岸的亭中,一个忙碌的身影。他眯眼细辨,那好像是……叶姑娘。
叶吟片刻不敢耽搁,此刻确在亭中煎药。今日暑热,炉火烘烤,她额前鬓角早已汉湿,却顾不得擦拭,只凝神守着药罐,轻轻扇火,徐徐搅动。整整一个时辰,汤药方成。
她将药汁倒入碗中,怕散了药性,匆匆端往主厅。和天下静立廊下,望着她一路疾走而来。
得到跟前,叶吟双颊通红,汗珠沿颊边滚落,气息仍有些不稳:“曲老爷,该用药了。”
侍者阿青上前接过药碗,小心奉至和天下面前。和天下看着那浓褐的汤药,眉头微皱,并未伸手。
叶吟却从旁取来一小盏栀子花蜜,声音轻柔:“曲老爷,您先含一勺花蜜,再一口气将药饮尽,随后再服一勺蜜,便不觉苦,只是甘甜满口。”
和天下仍显迟疑。
叶吟却不等待,径自舀起一汤勺蜜,递至他唇边,目光温柔却坚持:“张嘴。”
一旁阿青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心中大骇:真是大白天的撞见鬼了!这丫头竟敢这般对主上说话!张嘴准备训斥。
和天下却给个眼神制止他出声,抬手接过了那勺蜜,缓缓送入口中。
阿青怔在原地,悄悄抬眼,只见和天下神情平和,竟无半点愠色。这般情形,他服侍多年,从未见过。
花蜜的甜意尚未在唇齿间化开,叶吟已将药碗递来。和天下顺从地接过,仰首饮尽。药碗还未放下,又一勺蜜已送至唇边。他微微一顿,随即含入口中。
果然,只余清甜回甘,苦涩荡然无存。
药汤服罢,叶吟脸上漾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仿佛在说‘谢谢配合’。至此细密的汗珠仍缀在她鬓边。
“帕子。”和天下向阿青伸手。阿青即刻双手捧上。他却转手递给叶吟。叶吟这才恍然,略带局促地接过,侧身轻轻拭去汉迹。
阿青似乎窥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悄然退下。
转眼月余,和天下渐渐习惯了叶吟在身旁照料。
这日晚间,叶吟照例为他按摩头部助眠。手法精炼娴熟,指尖力道均匀。不多时,和天下便已渐入佳梦。别看她年纪轻,这医术真是得到梅三善的真传。
叶吟替他掖好被角,本该退下的,脚步却似被什么绊住,她怔怔立在那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
轮廓分明,剑眉如裁,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这一切竟如此熟悉,仿佛在久远的时光里曾日日相对。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田,某种欢喜无声生根,攫住了她的神思。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缓缓探出,想要触碰,去确认那模糊又真切的温度。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和天下倏然睁眼。
叶吟惊得缩回手,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内殿。
一直跑到很远,她才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她用力按住心口,试图平息那慌乱的悸动。脸颊滚烫,她抬手捂住,用力摇了摇头,却甩不脱方才那一瞬的悸动。
和天下坐起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默然良久。这些时日,他早已察觉某种异样的情愫悄然滋生。此刻睡意全无,他起身行至那幅画像前。
“瑶儿。”他将手重重搭在栏杆上,指尖反复摩挲,许久,转身望向星夜,语气沉重道:“是你的安排吗?”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还作。
他叹息着:“或许这些年,你我都太累了。”眉间微蹙,过往一幕幕闪现眼前……
天光渐亮,他独坐整夜,此刻悠悠起身,望向晨曦微露的天际,怅然低语:“瑶儿,我原谅你了。从今往后,我也放过我自己。”言罢,他大步走出忆水乡,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次日,叶吟低头将汤药放在案上,片刻不留,转身便要走。
“今日没有蜜饯或花蜜么?”和天下的声音自门外悠然传来。
叶吟不答,也不抬头,权当没听到,自顾往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也未停顿。
天下庄内,从无人敢对和天下如此无视。阿青上前欲拦,“主上在问你话。”
话音未落,和天下已握住叶吟的手臂。她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阿青会意,悄然示意左右,一并退下了。
“为何躲我。”和天下似问非问,语气淡然,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叶吟指尖微蜷,攥住了裙角,“灶上……还有些药……”
“那为何不看着我说?”他声音放得低缓,却含着不容闪避的追问。
“我……我……”叶吟语塞,耳根隐隐发热。
“哈哈哈哈。”和天下忽而松了手,朗声笑着,转身径自往殿内走去,留下她独自僵在原地。
叶吟心头蓦地涌上一丝屈辱,她行医多年,何时在自己的病人面前如此怯懦过,她抿了抿嘴,不及细想,便跟了进去。
和天下已坐在书案前,执卷闲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叶吟见案上汤药未动,默默端了过去。他抬眼,嘴角噙着笑意接过,一口饮尽。那苦涩让他抿着嘴将空碗递回。
叶吟瞥见他嘴角沾着一滴药汁,不假思索地抽出帕子,替他拭去。
和天下放下书册,一手撑着脸,目光静静望向她。
叶吟心头微乱。平日照料病人,这般动作本是寻常,可此刻指尖传来的温度、眼前这专注的凝视,却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分明越过了医者与病患的分际,散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而他投来的这一眼,深邃而温存,竟像是她等待许久的目光。在未得到这种眼神前,叶吟总觉得有什么谜团未解,有什么答案藏在雾里;此刻,这眼神却仿佛拨开了云雾,告诉她,这就是她隐隐期盼的回应。
叶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然地看了他片刻,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望着那道柔然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和天下回味着方才似有若无的亲近,唇角微扬,心驰神往。他屈指轻扣砚台,阿青应声而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寝宫内。
曲一一猫着身子,本是吓叶吟一跳,不料对方全无惊色。她撅噘嘴,无趣地坐于一旁。
恰在此时,十余名侍者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色锦盒漆盘。
阿青上前,柔声道:“主上赏赐,请叶神医笑纳。”
众人轻手轻脚将物件一一陈列,桌上放满了,便小心搁在床榻边。转眼间,屋内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阿青又道:“叶神医与小主同住一殿,恐多有不便。主上特赐阁樱风堂给神医居住。”
侍者退去后,曲一一好奇地翻看赏赐:画珐琅缠枝莲纹攒盒、翡翠牡丹花钗、七彩孔明琉璃盏、九十九枚金瓜子、乃至珍稀的草八珍“雪裙仙子”……
她笑吟吟道:“待叶姐姐医好我爹的病,想必还有更多的厚礼呢。”她年纪尚小,并未懂这些赏赐背后的深意。
叶吟望着满室华光,只轻声道:“这些物件……除了这几身衣裳眼下用得着,其余都退回去吧。”她来时仓促,并未多备衣衫,这几袭新衣倒是适时。
曲一一瞪大眼睛:“诶,遇上这般阔绰的主,你竟不想着多讨些好处!笨呐——”叶吟不禁笑了,轻刮她鼻尖:“那可是你爹爹。”
曲一一也跟着笑起来:“这钱财在你眼里,当真如尘土一般。”
“都退回来了?”和天下挑眉,有些意外。
“是,只留了两身衣裳。”阿青垂首答道。
“两身衣裳……”和天下沉吟片刻,忽而笑了,目光望向远处庭景,“这天下,竟真有视金银如无物之人。”
他眼底闪过些许深沉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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