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血手人屠

残阳如血,将玄德山庄的青砖黛瓦染成一片赤红。

山庄大门前,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似要破旗而出。

山庄正厅内,多位身着劲装的男女各自静立。他们或抱剑而立,或闭目养神,或缓缓擦拭暗器。虽姿态各异,眉宇间却都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众位赏金人均已到齐,张猛径直走向主座,却未落座,转身面向厅中,沉声道:“想必各位已有耳闻,事出紧急,不得已将诸位召来。”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密报传来,三日后,‘血手人屠’杜杀将在青州城内现身,意图再行屠村之举。若不及时制止,恐怕又将是血流成河。”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忍不住道:“就是那个一夜之间屠尽河间府三十六口,连幼童都不放过的杜杀?”

张猛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卷锦书。“庄主手谕。”他展卷宣读:“杜杀,本名杜洪,河间府人士。自幼习武,后因奸杀同门师妹被逐。十载之间,犯下命案百余起,手段酷烈。所害之人,均取其右手小指为记。”

锦书末端,赫然印着一枚暗红色的指印,触目惊心。

“庄主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金——”张猛顿了顿,一字字道:“黄金千两。”

吸气声四起。千两黄金,足以让寻常人家十世富贵。

“我去。”一个虬髯壮汉拍案而起,双目赤红,“我兄弟就是死在杜杀手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张猛抬手示意他稍安:“杜杀武功高强,尤擅‘血煞掌’,中者浑身血液逆流,苦痛七日方死。庄主特意嘱咐,此行需三人协力。”

“那定然少不了我!”声音粗狂,接话的是“铁判官”崔嵬。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劈,左眉上一道疤痕斜插入鬓,更添几分凌厉。

崔嵬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只是此人独来独往惯了,怕是难以成行。张猛思忖再三言道:“不如这样,大家推举出三人,如何?”

众人商议后,人选落定。

张猛目光扫过这三人:马尾女子红梅、身形瘦削的方无咎以及始终沉默的白发莫老。“好。此行便由你们三人同往。记住,若不能生擒,便就地格杀。”

三人揭榜,转身没入渐深的暮色。

张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头深缩。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悬赏任务不会如想象中顺利。

思虑再三,他最终仍是走向鸽笼,将一枚系着黑羽的任务信笺,缚在了信鸽腿上。

任务鸽轻叩竹窗时,萧暮然正倚窗独饮。他头也未抬,只随意挥了挥手,想驱走这不速之客。此刻他心绪沉沉,根本无意理会任何外事。

信鸽却不肯离去,反而“咕咕”低鸣,似在催促。萧暮然稍显不耐,抬手欲拂——

信鸽竟倏然落在他长臂上。

萧暮然垂眸苦笑,何必与一只生灵计较?抬眼正想温言劝它离开,目光却蓦地定住:信笺上的黑羽,刺入眼帘。

他骤然起身,抽出信纸展开,瞳孔微微一缩。

日头早已西斜。青州城据此地千里之遥,纵使快马加鞭,也需三日。

数百条人命悬于一线,他无暇多想,飞身上马,急奔青州。

*****

青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名叫"杏花坳"的村落。早春寒峭,村口几株老杏树新芽未出,枯枝在暮色中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杜杀蹲在村口的古井边,就着月光磨刀。他身形高大,足有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将粗布衣裳撑得紧绷。一张脸因常年风吹日晒而黝黑粗糙,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野兽般的幽光。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他低声数着腰间皮袋中的小指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还差十一个……”

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杜杀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当阖眼,师父那张在烈焰中扭曲的面容、小师妹濒死的尖啸,便会撕开夜色将他吞噬。人人都道他奸杀了师妹,可那夜他明明喝得不省人事,醒来时一切已成灰烬……

“谁?!”杜杀猛然抬头,手中钢刀映出一道冷光。

井台另一侧,一个约莫**岁的小女孩正摸索着走来。她衣衫褴褛,双眼浑浊无光,是个盲女。

“我……我叫小荷。”女孩因嗓中干渴,困难地吞咽,怯生生地说,“我闻见井边有人,想讨口水喝。”

杜杀眯起眼睛。多少年了,还是头一回有人见他不逃不躲。寻常人光是瞥见他这副容貌,不是惊叫溃逃,便是跪地求饶。

“你不认得我?”他故意将嗓音压得粗哑。

小荷摇头,又想起对方可能没看清她,忙补充道:“我眼睛看不见,生来就……村里人都叫我'瞎丫头',不让我靠近水井,怕我跌下去……”

杜杀沉默片刻,霍然起身。小荷吓得后退,险些绊倒。他却已大步走到井边,打起半桶水,不知从哪摸出个破碗,舀满了水递到女孩手边。

“喝。”

小荷小心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嘴角还挂着水珠:“谢谢大叔!你是个好人!”

“好人?”杜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干笑,“小瞎子,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小荷老实回答,“但给我水喝的就是好人。娘说过,看人要看心,不是看脸。”

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女孩那双无神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滚吧。”他粗鲁地挥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小荷却站着不动:“大叔,你……你能送我回家么?天黑了,我寻不着路……”

杜杀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成了,“带路!”随即想起女孩看不见,又粗声补了一句:“走前面!”

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在村中小路上。

红梅隐在村口老杏树的繁枝间,借夜色掩住身形,观察村内动静。她指尖把玩着一枚柳叶镖,镖刃泛着幽幽蓝光——淬过剧毒。

“看到目标了吗?”树下,方无咎低声问。他一身灰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柄细剑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

“没有。”红梅摇头:“村里静得反常。按理说杜杀在此,早该有动静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莫老突然睁开眼:“有血气。”

三人立刻警觉起来。莫老外号“千里追魂”,嗅觉之灵敏堪比猎犬。他说有,那就绝不会错。

“东南向,约三百步。”莫老鼻翼微动,“血还未冷,不出半个时辰。”

三人如夜风般悄无声息地向村内潜行。越近,那股铁锈般的腥味便越浓。

拐过一道土墙,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止步——

月光下,杜杀魁梧的背影正半蹲在地,检视着地上的一具尸体。而他身侧,一个盲眼小女孩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别怕,”杜杀的声音出奇地柔和,“不过是只野狗。”

红梅与方无咎对视一眼,俱是惊疑。这与传闻中凶残成性的“血手人屠”判若两人。

莫老却冷冷一嗤:“装模作样。”话音未落,他袖中已射出三枚透骨钉,直取杜杀后心!

杜杀仿佛背后长眼,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闪,同时将小荷推向安全处。透骨钉深深钉入土墙,发出“哆哆哆”三声闷响。

“赏金人,玄德山庄的走狗?”杜杀转身,脸上凶相毕露,哪还有方才的半分温和。

红梅不答,手中柳叶镖已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杜杀怒吼一声,双掌泛起诡异的血红色,竟将大部分飞镖凌空击落。少数几枚命中,却如中败革,连他的皮肤都未能刺破。

“血煞罡气!”方无咎惊呼,瞳孔一缩,“当心,他练成了血煞掌最高境界!”

莫老自腰间解下一串古旧铜铃,摇动间发出刺耳音波。杜杀身形一滞,面露痛苦之色——这正是莫老的独门武器“摄魂铃”,专破内家护体罡气。

“小荷,闭眼!”杜杀厉喝一声,随即双掌猛地拍向地面。一股血雾从掌心爆开,瞬间笼罩方圆十丈。

血雾中,红梅只觉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她凭记忆向杜杀原先站立的位置连发七镖,却全部落空。

“上面!”方无咎的警告来得太迟。

杜杀如秃鹫般从天而降,血掌直取红梅天灵盖。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闪过,方无咎的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杜杀掌心劳宫穴——血煞掌唯一的罩门!

“噗!”

剑尖入肉三分,杜杀闷哼一声,掌势却不停,改拍为抓,一把攥住细剑。方无咎顿觉一股阴寒内力顺剑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方大哥!”红梅忍痛,抽出腰间软剑加入战团。

三人激战正酣,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盲眼女孩摸索着向战场中心爬来。

“大叔……你在哪?”小荷的呼唤在喊杀声中微不可闻,“我害怕……”

杜杀身形猛地一顿。就是这片刻分神,莫老的铜铃已至面门!

“砰!”

铜铃正中鼻梁,鲜血迸溅。他踉跄后退几步,正好退到小荷身边。

“大叔!”小荷一把抱住杜杀的腿,“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场面一时诡异至极。三名赏金猎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恶名昭著的“血手人屠”为何会与一个盲眼村女如此亲近。

杜杀低头看着小荷,眼中血色渐渐褪去。他缓缓抬手,似乎想抚摸女孩的头发,却在半途停住了。

“滚吧。”他突然说道,声音沙哑,“你们遇到了活菩萨,今晚我不想再杀人了。”

莫老冷笑:“血债累累,岂由你说不杀便不杀!”言罢,摄魂铃再振。

杜杀眼中闪过一丝倦意,随即被戾气取代。没错,他是杀了很多人,但这些人不是他所杀,然而他不想解释。既然执意找死,何必多言。

他目光一寒,雪掌迅猛扑向双眼受创的红梅。

“红梅小心!”方无咎欲救,右臂却重如铅灌,提剑不及。

红梅虽看不清,却觉恶风扑面,当即快速挥臂,撒出数百只柳叶镖,在身前织成一张密网。

杜杀起身越过,翻掌朝后再次袭来,眼看那一掌就要触及红梅后背,她却并未察觉。

然而那一掌,并未落下。

杜杀骤然收势,目光如电扫向暗处,“还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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