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真相大白

是萧暮然。虽迟了些,但还算及时。

见有援手,莫老精神一振,摄魂铃便要摇起。

“莫老且慢!”萧暮然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杜杀身旁的女孩身上,“那女孩……可是人质?”

杜杀闻言竟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惨着苍凉:“人质?你们玄德山庄不是自诩替天行道吗?为了拿我,连个瞎眼孩子都不顾?”

他弯腰抱起小荷,动作出奇地轻柔:“看清楚了,她身上可有一丝伤痕?”

几人这才凝神细看,小荷衣衫虽旧,却整洁完好,非但无伤,此刻更是紧紧搂着杜杀的脖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大叔救了我,”小荷怯生生地说,“村里人……他们都死了。是一群人干的,他们说,要找什么‘血手’……”

红梅脸色大变:“还有别人在追杀杜杀?”

杜杀也是一愣:“不是你们的人?”

“看来,你被算计了。”萧暮然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怜意。

就在此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已隐约映红土墙,听声势,不下二十人。

“带她走。”杜杀突然将小荷塞给萧暮然,“往北,三里外有个山洞。”

萧暮然转身,将女孩托付给红梅。“莫老,你们三人带小姑娘先走。”

红梅下意识接住,“那你……”她担忧地望向萧暮然。方才,和他们三人之力也未能牵制住杜杀,他一人如何断后?

“放心,快走!”萧暮然虽是催促,但语调温柔。

莫老当机立断:“走!”方无咎拉拉红梅,三人护着小荷,迅速向北撤离。

“你也走。”杜杀没好气道。

“是黑旗盟的人。”萧暮然同情地注视着他的脸,低声道。

杜杀面色陡变。从十年前离开黑旗盟,这三个字早已埋进血污深处,再未触碰。片刻,他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横竖玄德山庄也想要我的命,不如死在我熟悉的“故人”手里,倒也痛快。”

黑旗盟的人已至百米开外,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半座村庄。

“我没有奸杀师妹,没有欺师灭祖……我没有……”杜杀没有嘶吼,语气反倒很平静。

但萧暮然感觉得到平静之下的澎湃,“我信你。”

杜杀猛然抬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被炽热的光重新填补。

月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峙立村道中央,双掌赤红如血。萧暮然一剑刺来,清啸破空。

潮水般涌来的黑衣人亲眼看见,杜洪倒在萧暮然身后。

人群惊立、止步。

“师弟……师弟……”为首一位中年男子并未靠近,试探着唤了两声。见无回应,他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借着月色,他人并未察觉此人脸上的异常。

“既是黑旗盟的人,后事便交由阁下料理了。”萧暮然收剑入鞘,径直离开。

稍稍年长这位大概三四十岁,是黑旗盟的二舵主杜严。他一挥手,二十余名手下齐刷刷后徹五十步。

空旷的乡村路上,只剩下他与地上那具尸身,场景略显孤零。

杜严缓缓走近,俯视着杜杀再无声息的脸。他脸上没显出半分悲戚,反倒像压抑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溃堤。

“哈哈哈……哈哈哈……”

他对着尸身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猖狂、得意、令人毛骨悚然。

“师父啊师父。”杜严强忍着笑意,指指地上杜杀的尸身,摇头叹道:“您最疼爱的徒弟,这就下去陪您了……您是不是该谢谢我?”

他挑眉摸着下巴,忽又转头,故作怜悯地望向杜杀,“师弟,看在师兄我送你最后一程的份上,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罢。”

停顿片刻,杜严意犹未尽地砸砸嘴,终于将那句积压多年的话吐了出来:“实话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师兄我特意为你备下的大礼。要怪,就怪你……实在太出众了!”

杜严仰头望月,眯眼陷进回忆里,“师父真是老糊涂了,我和我哥三岁起就跟在他左右,他居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你……是,你杜洪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你太年轻。”他撇撇嘴,一脸不屑。

“师父终归是老了。早走一步,晚走一步……也没什么分别。如今我哥,你大师兄当了掌门人,这黑旗盟不也发扬光大了吗?总算……对得起他老人家了”杜严点点头,仿佛甚是满意。

“还有小师妹,”他低头轻哼一声,“多活泼,多招人疼的小师妹啊。可她怎么……就偏偏对你死心塌地了呢?!”

“那不能。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说到此处,杜严嘴角上咧,露出轻蔑的微笑,“再贞烈的女子,她的初次——还不是给了我。只是……”

他抚掌,作惋惜状,“她若是识相委身嫁与我,我也会与她举案齐眉。既然……她非要鱼死网破,那……”

话至一半,杜严猛然回头。

“你……”他眼珠似要爆出,嘴巴抽动,“诈尸”二字却卡在齿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杜洪早已泪流满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他不知这一切,竟是……疼爱他的师父,爱慕他的小师妹……他的心如刀割啊。

“那是待你如父般的师父啊……你怎下得去手?”杜洪悲愤至极,说得咬牙切齿,他双拳紧握,悲恸地瞪着杜严,“小师妹,你看着她长大的呀!那年她……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你已经有了妻室,孩子都快十岁了!……你……你如何下得去手?!怎么忍心?!”

剧痛扼住呼吸,他大口喘息,眼里的泪如泉涌出,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你简直禽兽不如……欺负师妹也就罢了,为何……为何在她伤心清洗身子的时候……要那五十人……围观她……”

高大身躯,因悲泣而蜷缩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

恐惧如毒蛇,自杜严的脊背窜起,缠绕着他的心脏,麻痹着他的四肢。他本能地想逃,想喊,身子却僵硬如石雕。他领教过杜洪的厉害,只需一掌就可让他毙命。之所以敢抖出这一切,是认定他已见了九泉之下的师父。

都怪萧暮然,他……他居然陪着杜洪演这场戏。玄德山庄不是下了追杀令了吗?怎么……

“没错,他是该杀,可你——更该死!”

是萧暮然!他并未离开,只是远远望着这一切。听着杜洪句句泣血的责问,萧暮然的心也跟着绞在一起,为那枉死的师父,为那受辱的师妹,也为眼前这背负污名十年,却至始至终未替自己申辩一句的男人。

杜严彻底绝望了。

“你不该把事情做得太绝。”萧暮然语声淡漠,却如判词。

杜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他抬手,慢慢抹去脸上的泪。

“师父,”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如铁石,“今日,徒儿为您,清理门户!”

“师弟,师弟,你听我解释!”杜严扑通跪倒,拖住杜洪单薄的衣摆,仰脸哀告。

杜洪垂眸看他,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深潭。杜严不敢对视,慌忙低头,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说罢竟抬手,猛甩自己耳光。

“啪!啪!”打脸声在空旷的村庄里格外清脆。

杜洪步步逼近,那一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杜严身上。“这一掌,是替师父还你的。”

杜严口吐鲜血,拖着身子向后退去。再一掌袭来,他翻滚数圈才勉强止住身形。杜洪蹲下身,“这一掌,是为小师妹还你的。”

杜严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尽是飞雪似的白点。他无意识地颤巍巍抬手,想要摸索生的希望。杜洪握住他的手,这让他想起年少时,他们尚未反目的往日。

杜洪深深皱起眉头,用另一只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随即内力猛催。这一掌,他运用了师父亲传的血煞掌最高境界:血煞罡气。凌厉罡气顺着杜严的手指、手臂疾窜全身。

“啊——”伴着骨头层层断裂的声音,杜严痛到浑身抽搐。

“这一掌——你我恩断义绝!过往就此勾销!”说罢杜洪竟活生生拧下他的小指骨。

看着杜严断气,杜洪扑通跪地,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哭声雷动,“师父……师妹……”他腰间皮袋里的小指骨,因跪地的震动发出清冷的撞击声。

十年,整整十年的年华。杜洪为了师妹的清白,将前途无量的俊杰打造成世人口中的“杜杀”。如今真相大白,不仅洗刷了他的冤屈,也浇灭了他的执念。剩下的,只有那无尽的不甘与滚烫的眼泪……

这一幕,萧暮然不忍直视,转身负手而立。

像杜洪这样的杀人狂魔,确实该死。仅为那五十位偷窥师妹沐浴的无耻之徒,他竟屠了数百人。用他的话说,这五十人该死,其余的人只不过是运气差些,做了陪葬。

自然,这杜严也没有丝毫同情之处,为了利用玄德山庄悬赏引来赏金猎人追杀杜洪,他竟因等不及对方动手,亲手屠尽全村,意欲嫁祸于他……何其荒唐!

那萧暮然为何要帮杜洪?或许,真如杜洪所说,那个叫小荷的小女孩,像一尊活菩萨吧。

他在杜洪的眼中看到了毫无杂念的真诚,因而愿意出手相助,权当做完成对方临终前的遗愿。

许久,杜洪终于平静下来,“动手吧。”

干了这么多年赏金猎人,萧暮然还是头一次听见被追捕的人主动求死。他手中的剑,竟一时难以拔出。

“感谢你,朋友。”杜洪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轻松。“请把我葬在师妹坟旁。”

话音未落,杜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萧暮然空着的剑柄,猛然拔出,反手一刺,直穿心脏。

萧暮然上前跨出一步,用宽阔的肩膀接住杜洪瘫软的身躯。闭眼前,杜洪用尽最后力气附于他耳边,低低留下两个字,“谢谢。”

不知为何,萧暮然的心随着那声“谢谢”,“铮铮”痛了两下。

当然,是他默许杜洪用他的剑自尽的,否则任何人休想碰到他手中的剑。

但他为何默许?或许他早看清,杜洪已死的心。不然还有十一人的小指骨未取……他那绵延十年的执念啊!

此后半月,萧暮然为友人完成遗愿,葬在其师妹的坟旁。

该如何定义这位只有一夜之交的“友人”?这位杀人魔头的“友人”?萧暮然至今没有想明白。但他依然以友人之礼安葬了杜洪,并为他守灵七日。

这也是萧暮然屡次推拒玄德山庄赏银的原因。用友人的鲜血换来的银票,握在手里,心头总有一丝难过。但他亦明白,死亡是杜洪最光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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