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过后,叶吟如约前来为和天下推拿。
和天下抬眼望去,见她一身水佩风裳,更衬出身姿清逸,不由多瞧了几眼。
叶吟一扫白日的拘谨,站在榻前坦然道:“曲老爷,请躺下身子,暂忘凡尘,清心冥想。”
和天下没有起身,却招手唤她近前。
叶吟凑近一看,纸上孤零零画着一棵树。
“总觉着还缺些什么,毫无生机。”和天下举笔踌躇。
叶吟轻轻接过他手中的笔,在枝头寥寥勾勒数笔,一对雀儿便活现纸上,待点睛之墨落下,那鸟儿竟似要振翅而出。
“妙啊!”和天下由衷赞叹,眼中藏不住的钦佩。叶吟并未停笔,又在留白处题诗几句。
和天下欣赏着那苍劲笔锋,行云流水的字迹,心中更是惊叹不已。叶吟收笔轻唤:“曲老爷。”
“哦……哦。”和天下这才回神,依言躺回榻上。
翌日清晨,和天下早早坐于书桌前,听着窗外一对对鸟儿啁啾之声,若有所思地拧着眉。
阿青悄悄抬眼看看主上,又转转眼珠瞧瞧那飞雀儿,暗自琢磨:主上近来这是怎么了,感觉魂儿都不在身上。
和天下撑着额,眼睛直直观摩着这幅画,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深意。
阿青小心端详着主上神色,他的表情也随之变了几变,突然击掌道:“主上,大吉啊。”
“何来大吉?”和天下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袖。
“主上您看。”阿青指着画上的树说,“这树原本孤零零的,可添上这对雀儿便不同了,成双成对啊,多么诗情画意。”
“这……”和天下眼神游移,似是不确定。
“主上德高望重,试问天下哪位女子不对您……”和天下抬手止住他的话。叶吟那般出尘之人,怎是世俗言语可随意揣度的?
阿青捂嘴掩笑:“主上,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和天下端起茶杯送到唇边,似乎也没心思喝,又放回桌上。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心中仍有顾虑。
“哦——”阿青忽然会意,主上莫非是顾虑年岁之差,难以开口?便眯眼笑道:“主上,您是不知自个儿的魅力呦。再说这画儿,不正是明明确确的情书么。”
和天下托着下巴,审视着画作,含糊道:“是么?”
阿青凑上前来,指着那对雀儿:“主上哪里懂得女儿情。”他踱到和天下身后,一边轻轻按揉他的肩颈,一边柔声道:“若不上心,怎会对您这般细致?”
和天下细细思量,似乎确有那么一层道理。
阿青窥见主上心意,顺着言道:“这事儿啊,不必主上劳心,交给阿青来办便是。”见和天下多少有些犹豫,阿青兰花指捂嘴笑道:“主上放心,阿青自有分寸。”
突然,和天下眯眼望向远处湖水,轻声问道:“阿青,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阿青双手绞着丝帕,指尖轻点鼻尖,答道:“再有三个月,就满十八年了,主上。”算得如此精准,和天下不禁转头望向他。可不,眼前的阿青,早已褪尽了当年的那份稚嫩。
阿青直言道:“若不是遇到主上,或许阿青早是这地上的一抔黄土喽。”
和天下长长一叹,二人一时俱是无言。
真是岁月如梭,转瞬已是几度春秋。
回想十八年前,穷途末路的和天下,在躲避各路人马追杀的亡命路上,救下了阿青。
当时阿青站在河边,万念俱灰,只想了结这荒谬的一生。
是和天下拦下他来。和天下不明白,他如此辛苦地逃命,挣扎求生,居然有人想要轻生,他着实想不通。
原来,阿青是一个阴阳人,就是一个有着女儿心的灵魂,却被禁锢在一个男人的躯壳里。幼时,他的父母听信谗言,说他被“人妖”附体,早早便抛弃了他。
阿青也曾尝试着伪装,融入这虚伪的人间,可是谈何容易。他日日忍受着身心相悖的煎熬不说,更受尽世人的白眼。
当时,和天下眼神坚定地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是世人的错。相信我,将来我会建一座‘天下庄’,你在那里只需做你自己,不会再有人嘲笑你,轻视你……”
这一席话,难以名状的归属感紧紧包围着阿青,让这个从小遭遇诸多不幸的孤儿如沐春风。他从没有质疑过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四处躲藏的青年,反倒觉着,他就像一道光,足以照亮他往后全部的人生!
从那之后,阿青就跟随在和天下身边,一步步看着他成为这天下庄的主人。
阿青自认是这世上最了解和天下的人,并对他绝对的服从与忠诚。因此,和天下也从不向他隐瞒任何心思。
“阿青。”和天下依旧望着远处,“这么多年来,我真的很孤独。”阿青垂下眼帘,恳切道:“是该有位贴心人儿,陪在您的身边了。”
闲谈间,叶吟捧着一些安神的药包徐徐走来,远远见主仆二人神情萧瑟,没敢多言,放下食盒,准备离开。
“还没用旦食吧,一起。”和天下说罢,自顾自地阔步来到偏殿。阿青一招手,侍者们便将一道道餐食布上桌。
叶吟晓得和天下的意思,径直跟上。她扫了一眼桌上精美的菜品,不动声色地将几样有营养又好消化的菜,换到和天下眼前。
阿青见状,轻轻抿嘴一笑,朝和天下剃了个眼神。
和天下摆摆手道:“不必忙活了,坐下。”听着好似关怀,可又像是命令。叶吟迟疑着摇摇头。
阿青便笑着轻轻按住叶吟的肩,让她坐在和天下身旁,“诶呦,难得今日清闲,一起用些,一起用些。”
叶吟不再推辞,微微点头。和天下抬手夹起一片凉拌藕片,放入叶吟面前的碟中……
傍晚,叶吟正在整理药草,阿青来访。“是曲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阿青贴心地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含笑打趣:“怎么?一刻不见,就惦念了?”
叶吟笑着睨他一眼,继续拾掇手中的草药。
阿青这才贴近些,言归正传:“奴家今日,是来提亲的”
“提亲?”叶吟抬起头,面露不解,“提什么亲?”。
“诶呦,我的傻丫头。难道你还不明白?!”阿青一摆帕子,捂嘴笑着:“既然你与主上情投意合,就没想过……嫁给主上?”
“什么?嫁、嫁给谁?曲老爷?”叶吟不知怎地头摇得像拨浪鼓,手足无措起来。没等阿青再劝,慌着跑开。
望着叶吟落荒而逃的背影,阿青也慌了神。这……这是欢喜,还是惊吓?坏了!莫不是他会错了意,把事情搞砸了?原本十拿九稳想做这红娘,难道反倒弄巧成拙了?
阿青回到寝宫,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着,一抬头却见和天下从内厅走了出来。他急忙转身想避开。然而,和天下早已瞧见他的身影,“回来!”
阿青只得低着头,缓缓挪过去。
和天下只瞥他一眼,便知他有事隐瞒,却也不急着问,只吩咐他研墨。阿青抿紧嘴唇,极力想稳住心神,可情绪终究决了堤。他“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主上,阿青……做错事了。”
和天下并未太过在意,一面在宣纸上勾勒着远山的轮廓,一面随口应道:“嗯,又把我什么宝贝摔坏了?”阿青嘴唇颤抖,就是吐不出声来。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回……可比摔了宝贝严重得多。
许久不见阿青承认,和天下搁下笔,转身望向他。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情,更是让阿青浑身颤栗。和天下见状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拂了拂衣袖,“何事?如实说来。”
跪着的阿青早已一把鼻涕一把泪,撇着嘴哽咽道:“我把……您和叶姑娘的事……搞砸了。”和天下皱皱眉头,显然没听明白,什么事搞砸了?不都还好好的吗?
见主上疑惑,阿青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事说了出来。
“我何曾有过提亲之意?你就如此自作主张!”和天下气得在殿内踱起步来。阿青吓得连连告罪:“是小的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和天下虽恼,但静下心来细想,也难怪叶吟会拒绝。单论年纪,他都可以当她的父亲了,这般心思,只怪是他太过贪求。反倒该庆幸阿青这一问,不然他还……想来实在有些难堪。
他摆摆手,起身移步大殿深处。
烛光与月光并存,交织在一处,使那月也显得缠绵,烛火含射着渺渺的灵辉,殿内像笼着一层薄雾,飘飘洒洒。
和天下凝神对着一卷古书,可眼里没入一个字,只是不时地长吁短叹。想来想去都是他的过错,一把年纪了,怎还去招惹年轻姑娘,奢望什么第二春呢?
原先他也并未动此念头,只将叶吟当做是一一的朋友。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是叶吟平日似有若无的关切,让他才慢慢觉出她的好来,随之生出相处看看的心思。但哪里就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都怪阿青心急。
当然,也不能全怪阿青。在他心里,和天下是何等人物?恐怕除却当今圣上,天下再无人能及自家主人。要权势有权势,要财富有财富,武功相貌皆是人中龙凤。
在他看来,世上哪个女子不想嫁给和天下?能嫁入天下庄,那都是高攀了!可话又说回来……叶吟那么细致贴心地照料主上,若不图这个,又图什么呢?
候在书房外的阿青,此刻也正困惑地直晃脑袋,怎么都想不明白。
恰时,叶吟照往常一样挎着药箱,手捧药碗走来。阿青赶忙迎上去截住,接过食盒小声言道:“近日有劳叶姑娘费心。主上已安歇,请叶姑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叶吟抬眼瞧一眼书房,里头明晃晃的灯还亮着。
阿青微微侧身挡在前头,用手肘轻推了推她,压低声儿道:“叶姑娘,还是回吧。”叶吟又瞥了一眼那扇门,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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