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朝

承安元年,六月至十二月。

新朝初立,摆在江御琼面前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太子多年的贪墨挥霍已经将国库掏空了大半,边境连年征战更是雪上加霜。户部呈上来的账册触目惊心,收支严重失衡,存银不足百万两,而光是京官的俸禄和禁军的饷银,每年就需要两百万两。更要命的是还有外患——北境的乌桓虽然元气大伤,但并未彻底覆灭,乌维在吞并了大可汗的残部后势力反而有所增长。南方的百越诸部也在蠢蠢欲动,趁着中原易主之际不断骚扰边境。西面的吐蕃更是虎视眈眈,派出的探子已经到了蜀中,被蜀王的巡边卫队截获了一批又一批。

内忧外患,百废待兴。

江御琼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折,卯时上朝,退朝后接见大臣、处理政务,往往要忙到深夜。椒房殿的灯火常常亮到子时,伺候的宫人换了一班又一班,只有叶凌虚能陪她坐到深夜。有时是商讨军务,有时是斟酌人事,有时只是各自看书批文,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像是磨了多年的两块玉,纹理已经彼此嵌合,不需要言语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叶凌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江御琼是在拼命——用命换时间,用命换这个江山的长治久安。可她没有劝。因为她知道,劝了也没用。她的小姑娘从五岁起就是这么个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六月中旬,江御琼颁布了摄政后的第一道改革令——《清田令》。令旨上说得很简单: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核实田亩数目,清查被豪强地主隐瞒不报的田产,以此为基础重新核定赋税。可人人都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梁立国百年,土地兼并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占人口不到一成的世家大族和豪强地主,占有了天下七成以上的土地,却只缴纳不到三成的赋税。大量的田产被隐瞒不报,国家的赋税全压在了最贫苦的自耕农身上。这是大梁最大的毒瘤,历任先帝都知道,却没人敢碰——碰它就是碰整个世家大族的利益,就是在动摇国本。

江御琼偏偏碰了。她派出的清田使奔赴各州县,手持摄政公主的金牌令箭,身后跟着叶凌虚调拨的驻军,所过之处,豪强们敢怒不敢言。

这是新朝立威的第一刀,必须见血。有人劝她循序渐进,不要操之过急。她只说了一句话:“不急?边关的将士等着粮饷,受灾的百姓等着赈济,国库等着银子用——你让本宫不急?本宫等得,他们等不得。”

七月,清田令推行一个月后,果然出了事。

江南豪族沈家——江南最大的地主,家族拥有良田数万亩,却只报了不到三分之一——纠集了二十余家豪门,联名上书反对清田令,声称这是“苛政扰民”,是“动摇祖宗基业”。沈家的族长沈万钧甚至放出话来:“二公主一个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治国?清田清田,清到最后,清的是谁家的田?她是要把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往死里逼!”

这话传到京城时,朝中不少大臣都在等着看江御琼的反应。有人暗中幸灾乐祸,想看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主怎么收场。沈家在江南树大根深,几代经营,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容小觑。若是江御琼硬来,势必激起江南世家的集体反弹;若是她退让,清田令就是一张废纸,新朝的威信就此扫地。

江御琼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发怒,没有示弱,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往江南,直接交给沈万钧本人。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锋利,力透纸背——

“沈公不必送本宫去草原。本宫自己会骑马。”

沈万钧接到信时,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是聪明人,在这封看似轻飘飘的信里读出了千斤重的分量。二公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沈家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地头蛇、仗着朝中有人、仗着新主软弱好欺吗?可你别忘了,上一个想送二公主去草原的人,是太子,现在他已经死了。上一个把公主送去草原的人,是先帝,现在他也死了。本宫不是被你们拿捏的软柿子,本宫是活着从夺嫡之战中走出来的人。跟本宫叫板,你掂量过自己的分量吗?

沈万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撤回了联名上书,带着族中几位长辈亲自押送着清田的账册进京请罪,将沈家隐瞒的田产尽数上报,补缴了三年赋税。其他豪族见状也纷纷效仿,清田令在江南的阻力一夜之间消散了大半。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一个个失望而归。

消息传到京城时,叶凌虚正在椒房殿陪江御琼下棋。她听了赵衍的禀报,落下一枚白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殿下那封信,倒是有几分侠客的风范。”

“跟阿虚学的。”江御琼执黑子,专注地盯着棋盘,“你说过,对付不讲理的人,最有效的办法是让他们知道你不讲理的时候更不讲理。我只是把你的道理用在了江南。”

叶凌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站在殿外的赵衍愣了一瞬。他跟了叶将军这么多年,几乎没听她笑过。原来叶将军不是不会笑。她只是不跟别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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