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这个名字,在沈园先立住了。老太太念着顺口,逢人便说"我们白露",仿佛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已经抱在她怀里了;谢明薇连夜翻出老宅子里的针线笸箩,说要给白露绣一双虎头鞋——"小满那会儿我就想绣,你嫌我眼睛不好,如今我趁还看得清,赶紧绣。"顾清和倒是头一个正经给"白露"把过关的人。他戴着老花镜,翻了一晚上《尔雅》《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第二天一大早给眠眠打电话,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白露,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秋天头一样干净的好节气,一年一个稳稳当当地来,这孩子落在节气上,命里就是安稳的。"眠眠听着老父亲难得絮叨,心里又酸又暖,只追问他预产期算没算准。顾清和答:"按前回孕产史估,约在白露前后落地,掐着秋露那个节骨眼。这孩子,是踩着时节来的。"她放下电话,望着办公室窗外那棵新绿的白杨,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老太太那句"我这辈子最喜欢两个节气名,一个叫小满,一个叫白露",如今竟像是被一句玩笑话,一件一件地都应在了自己身上。
孕四月,眠眠把胎象养稳了,开始恢复每天五点半起床的作息。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筹建报告已经压在她办公桌上第三回了,一院那边催得紧,顾清和院长一遍遍过问,谁也瞒不住。眠眠思前想后,还是把顾清和请到办公室,把报告合上,认认真真地说了三件事:第一,中心的事她应下了;第二,筹建期她正孕着,一线的夜班她暂时排不了,坐镇统筹、带团队、做方案,一样不落;第三,等白露落地、身子养回来,她必全力接手。顾清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眠眠,你有没有想过——你接下这个中心,医院上下怎么看你,外头又怎么传你?传你靠爸爸,还是靠嫁进沈家,坐中心一把手的位子。"眠眠早就料到这一问,直直迎着他的目光:"爸,我想过。可您当年接掌一院的时候,不也有人这么说过您吗?"顾清和一怔,继而笑了,那笑容里既有欣慰,又有叹服:"好。那就立住个样子给人家看。"他起身要走,又顿住脚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递到她面前——笔帽磨得发亮,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清和。眠眠认得,那是顾清和行医四十年的随身旧物,他给多少疑难病案批过注,这支笔就跟了他多少年。"接着吧。"老院长把笔塞进她手里,声音平淡,细听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爸爸不是要你继承谁的笔,是要你,写你自己的处方。"眠眠握着那支笔,指尖微微发抖,半晌,才轻声应了一句:"爸,我记住了。"
白露的事,两家人里最按捺不住的,竟是眠眠自己。孕五月的一个周末,她破天荒把心内心肾的文献统统领出了办公室,躺在沈园东厢的躺椅上,把一本《妇人大全良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阿砚从集团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也不问,只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把书页上的风压住。"怎么了?"眠眠叹了口气,指着书里一段话:"我在想,白露会不会挑个顶冷的天出来。您看,他要是磨蹭到寒露霜降才肯落地,月子可就要捱进冬月里坐了。"阿砚被她这句"您看"逗笑了,抬手在她发心揉了揉:"那就把沈园的地暖,提前烧起来。"眠眠也笑了,把书啪地合上,作势要打他。两个人闹了一阵,都安静下来。阿砚忽然说:"眠眠,你说白露会像谁?"眠眠认真地想了想:"要是像你,话少,闷葫芦一个;要是像我——"她没说下去,自己先笑了。阿砚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要我说,都像。"他顿了顿,"像你,我就疼他;像我,你就疼他。横竖是我们俩的孩子,像谁都好。"眠眠望着他,忽然觉得,自从有了第二胎,阿砚好像比头一回沉稳了许多——那一年他手忙脚乱地翻食谱、贴防滑条,如今却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她身边,把一只温柔的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说"横竖是我们俩的孩子"。窗外,夕光把老银杏的影子拉得老长。眠眠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赖在沈园不肯走、被谢明薇笑作"要当沈家的闺女",原来命运早就替她写好了这一页。她靠进阿砚怀里,望着窗外漫天烧过来的晚霞,轻声说:"阿砚,白露要是男孩,像你,我要他将来也有个闺女,疼一辈子。"阿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发间:"像我就好。像我的,都跟你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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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白露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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