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白露百日那天，沈园没有大摆，只请了两家人，吃了顿家常饭。老太太说，白露百日不必学小满那会阵仗大，孩子小，怕热闹，留到抓周再风光一场。话是这么说，可两家人到得还是齐：沈国渊谢明薇、顾清和温静姝、顾屿川从上海赶回来，云轻轻抱着阿望、陆怀庸拎着大包小包，连林知雾都带着苏晚晴来了。苏晚晴一贯爱笑，这半年来气色都比从前好，话不多，眉眼却一直弯着，满桌人围着两个小娃儿，笑得一团和气。老太太当时正把白露举在膝上逗弄，逗着逗着想起一事，笑出一脸的褶子："哎，再过两年，阿望和白露都能满地跑了，咱们三家的孩子凑一处，那才叫真热闹。"云轻轻掰着手指头接话："小满、白露、阿望，一串儿小萝卜头，够您操心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笑骂她嘴贫，却也顺着她的话头，给自己续了半杯酒。

吃饭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让人去她屋里，取来一只红漆的匣子，当着满桌人的面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方旧印章、一本《针灸甲乙经》、一支钢笔、一枚小小的银元宝、一把细竹子做的算盘，还有一只从银锁上取下来的、擦得锃亮的小铜铃。老太太把这几样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慢悠悠道："抓周的东西，奶奶先替白露备下了。听诊器、钢笔、书、算盘，一样都不少——等他满了周岁，咱们在沈园，正经八百地办一场。"眠眠看着那几样物件，忽然想起满月时老太太说过的话，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在沈园摆了一桌东西等她抓，她先是抓了听诊器，又回头抓了钢笔，满堂人都说好彩头。她喉头一热，轻轻应道："好，奶奶，都听您的。"老太太听了，这才满意地笑了，把匣子仔细合上，交给谢明薇收好，又低头亲了亲怀里吃奶的曾孙，忽然没头没尾地念了一句："白露啊，你太奶奶这一辈子，抓过两次周的谶头——头一回，是小满；第二回……就盼着你了。"满屋人只当她逗孩子，谁也没往深里想。只有阿砚坐在她对面，望着祖母鬓边那几根越发白的头发，忽然明白了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沉甸甸的意思。

席散时已是傍晚。两家人陆续走了，老太太送客送到影壁，看着林知雾扶着苏晚晴、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眠眠道："眠眠，你说，过些年，这些孩子都长大了，还会像今天这样，一处吃饭、一处笑吗？"眠眠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着暮色里那几道渐渐走远的身影，想了想，认真道："会的。奶奶，只要我们都在这座园子里，他们就都会回来。"老太太望着那条空下来的甬道，久久没有作声，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夜风从园门口涌进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眠眠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忽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好。那奶奶就在这儿等他们回来。"眠眠听得心里一酸，没有答话，只把老太太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她想起老太太房中那只红漆匣子——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套抓周的物件，更像是一位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人，把她想看着孩子们跨过的那一道一道门，都磨成了光亮亮的、可摸可握的盼头。

席散前还有一段小插曲。顾屿川从上海赶回来，给外甥带了满满一箱子礼物——小钢琴模型、木马、一本册子模样的相册，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银算盘，是他特意托人打的，说是"我们顾家的外甥，将来要学商，先学会数钱"。老太太在旁笑着拆台："你爸当年给你准备抓周的东西，也没见你上心。"顾屿川一噎："奶奶，那不一样——我这是给亲外甥的。"眠眠在旁笑得直不起腰。林知雾一直坐在苏晚晴身边，这时忽然起身，走到廊下的旧钢琴前，随手弹了一段极轻、极柔的曲子，像哄孩子睡觉的调子。满屋人都安静下来。他弹完，走回妻子身边，轻声对眠眠道："这首曲子，是我新编的。等白露和阿望再大些，我再教他们弹。"眠眠看着他身边温婉的苏晚晴，又看看怀里的小阿露，忽然觉出，这一屋子人，正把一件又一件崭新的盼头，种进孩子们命里。她抱着白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的老银杏，心里轻轻地说：白露，你慢些长。太奶奶还等着给你抓周，舅舅还给你打了银算盘，知雾叔叔还给你留了一首曲——他们都等着，把你长大的每一天，都攒成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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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阿露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