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日,眠眠难得请了半天假,去幼儿园接小满。到得早了些,她便站在园门口的铁栅栏外,隔着玻璃窗看孩子们上活动课。教室里,小满刚画完一幅画,正把那幅纸举得高高的,给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看;阿望坐在另一头,抱着玩具车,不知看着什么入了神。眠眠看着看着,忽然想,这些孩子,像她当年那样,一天一天,在园里、家里,被两拨大人轮流接来送去,热热闹闹地长。下课铃响,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来。小满远远看见她,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妈妈!你怎么来接我啦!”眠眠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妈妈休息。”阿望追出来,看见她,也脆生生喊了一声“舅妈”,被云轻轻一把抱起。眠眠笑着应了,对小满道:“走吧,回家。”小满却站着不动,回头看了看教室里,一本正经道:“妈妈,我画的那幅画,还没有送给老师呢。”眠眠道:“明天送也不迟。”小满摇头:“老师说,放学要交给她的,是作业。”眠眠被她逗笑,只得陪她折回去,把那幅画交到老师手里,这才牵着她的手出了园门。夕阳正红,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拖得老长。
回家路上,小满叽叽喳喳讲了一大串幼儿园的事:谁抢了谁的蜡笔,谁走路摔了一跤,谁的画被老师贴在了墙上。讲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认真道:“妈妈,阿望也在这家幼儿园。可他比我小两岁,不能跟我一个班。”眠眠道:“等你明年升班,他就在你隔壁班了。”小满“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我能跟他一个班吗?”眠眠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跟他一个班?”小满道:“因为他会帮我捡蜡笔。他捡蜡笔可快了。”眠眠被她那句“捡蜡笔可快了”逗得哭笑不得,笑着道:“那你自己跟他说,让他努力学习,跟你坐同一个班。”小满郑重地点头:“那我要跟他说。让他快些长大,好帮我捡蜡笔。”眠眠没有答话,心里却软成一团。她忽然想,孩子们心里所谓的天大心事,原来就是这么轻、这么暖的一件事。
夜里,眠眠把这段话说给阿砚听。阿砚听完,半晌没作声,最后道:“小满这性子,像你。”眠眠道:“哪像?”阿砚道:“认准一个人,就从‘捡蜡笔’这么点小事上,把一辈子都想好了。”眠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时语塞,只“呸”了他一声。窗外月色很好,把满园的花影都照得淡淡的。眠眠忽然想,等到小满和这些孩子们真正长大那天,她们大约会记得这个夏末的午后——记得自己曾经为了“谁帮谁捡蜡笔”这么一件小事,认认真真地,替一个人想过一整个未来。
又过了些日子,幼儿园老师给眠眠打电话,说小满画的一幅画,被选去参加区里的儿童画展。眠眠去接小满时,顺道看了看那幅画——画里是一棵大树,树底下并排坐着三个小人儿,一个扎着揪揪,一个抱着车,另一个张着手像要够哪片叶子。老师站在旁边笑道:“这是小满画的‘我们一家’,她的树底下,永远有三个人。”眠眠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满在家里画的那幅“我的一家”——那幅的树底下,只有爸爸妈妈和她。如今,画里的人多了,树的叶子也多了。她蹲下来,问小满:“这棵树底下,怎么多了两个人?”小满认真道:“阿望和白露呀。阿望会帮我捡蜡笔,白露会学我说话。他们都得住在这棵树底下。”眠眠听着,鼻子一酸,揉了揉她的脑袋,道:“画得好。等这棵树的叶子再多些,咱们再画一张。”她牵着小满走出幼儿园,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眠眠忽然想,小满那棵在心里的树,大概从今天起,就不只是一根枝丫了——它正认认真真地,把一大家子人,一样一样地,画进阔天阔地的新叶里。
晚上小满入睡前,忽然又问眠眠:“妈妈,那棵树底下,还能坐下别人吗?”眠眠想了想,道:“能呀。树底下是咱们家的地方,来多少人,都坐得下。”小满听了,认真地点点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江照舅妈、林渺妹妹,还有石头,以后都来。”眠眠听着她那串名单,哭笑不得,却还是郑重道:“好。都来。”她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想,女儿那颗心上的树,大约早就不独木成林了——它正张开越来越多的枝丫,等着一大家子人,一个一个地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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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幼儿园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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