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后,白露的画作正式“问世”了。那天眠眠下班回来,刚进院子,就见白露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支蜡笔,正对着地上铺的一张白纸挥毫泼墨——说是画,其实是一团又一团的圈,红的黄的蓝的,糊成一团乱麻。白露画得极认真,小脸皱成一团,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眠眠,献宝似的把纸举起来:“妈妈——画!”眠眠蹲下来,看了看那团抽象的线条,实在看不出是什么,却还是郑重其事地夸:“哇,阿露画的是什么呢?”白露想了想,指着那团乱麻的一角,道:“这,这是妈妈。”又指着另一角,“这是爸爸。”再指中间那一大团,“这是家。”眠眠怔了怔,忽然觉得那团乱麻顺眼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从地上揭起来,吹了吹上面的蜡笔屑,郑重道:“这幅画,妈妈要裱起来。”白露听不懂“裱”,只看见妈妈的脸色,又“哇哇”地笑出声。
当夜,阿砚回来,看见餐桌上端端正正立着一张画,凑近一看,上面是一团颜色。眠眠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阿露画的我们一家。中间这团,是家;这两小团,是你和我。”阿砚看了半天,到底没认出来,却还是点头:“画得好。”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画框,把那团乱麻认认真真装进去——画框是现成的,原本装着他书房里一幅旧画。眠眠看了,哭笑不得:“你把真画拆了?”阿砚道:“真画随时能买。这张,是儿子头一回画的一家。”他把装好的画挂到书房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又补了一句:“往后他画多少,我挂多少。”白露被眠眠抱进书房来看,只见自己的大作被裱了挂在墙上,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画!画!”叫个不停。老太太在门口看着,笑着摇了摇头:“好,好,画得热闹。”满屋人都笑了,白露也在人群里咯咯地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只觉得满屋子的人都高兴,于是他也高兴。
过了几天,老太太亲自把那幅画又从墙上取下来,认认真真地翻到背面,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沈白露一周岁半所画,沈园。”写罢,又挂回去,拍拍手,对眠眠道:“孩子长大快,往后这画越画越好,这张歪瓜裂枣的,就成了头一张。咱们得替他留个好记性。”眠眠站在那幅歪在墙上的乱麻前,看着老太太那行端端正正的小字,忽然想起老太太替族谱盖印、替黄历画圈的那些旧事——这个家,原来就是在这样一幅画、一行字、一页谱之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轻轻道:“奶奶,记性留够了。”月满西楼,那幅歪画挂在灯下,圆圆整整的,像家里新添的一件舍不得丢的家什。
阿望第二天来沈园,看见墙上挂着白露那幅画,先愣了一会儿,随即跑回家,翻出自己那盒蜡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也画了一幅——上头是一辆歪歪扭扭的小汽车,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说是“车轱辘”。他画完,举着纸跑回沈园,踮着脚,把画递到老太太手里:“太奶奶,我的画,也挂!”老太太看着那辆歪车,笑得直不起腰,却还是郑重其事,把他的画也装进了一个小画框,挂在白露那幅旁边。两个框并排挂在墙上,一幅乱麻,一辆歪车,谁也不笑话谁。老太太退后两步看了又看,慢声道:“好,好。咱们家,往后这一面墙,够挂好几代人的画了。”孩子们不懂什么叫“好几代”,只知道自己的画挂上了墙,都高兴得又蹦又跳。眠眠在旁看着,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老太太替孩子的画写“周岁半”那行小字,想起她替族谱添名、替黄历画圈的那些旧事——原来在这个家,每一代人的头一张画,都被这样一张一张,郑重其事地收藏着,像收藏一摞舍不得扔的家书。
又过了几日,小满见了那两面墙,也技痒,趴着画了一幅风景,画完,认认真真地交给老太太:“太奶奶,我的也挂。”老太太笑道:“你的也挂。往后你们仨的画,太奶奶都挂。”小满的画,跟两个弟弟的并排挂在一起,一幅比一幅规矩些。老太太退后两步,看着那一面越挂越满的墙,忽然转头对眠眠道:“眠眠,你记着,这一墙的画,等到他们长大了,可比值钱。”眠眠“嗯”了一声,心里想,值钱的是画吗?值钱的是当时那样郑重地把它们挂上墙的,这一家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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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白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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