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的玩具车,是沈园里的一霸。他有一整箱小汽车——铁皮的、塑料的、木头的,排成一排,能排出半条廊道那么长。他最爱干的事,是蹲在廊下,把那排车从头推到尾,再从尾推到头,嘴里呜呜地配着音,谁劝都不听。云轻轻试过几回,趁他午睡把车收进箱里,他醒来一睁眼不见车,“哇”的一声就哭,哭了整整一下午,直到云轻轻把车又原样摆回廊下,他才收了眼泪,蹲下,继续推。老太太看了直乐,说这孩子将来是个死心眼的主——认准一样东西,就一条道走到黑。眠眠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倒跟阿砚有些像。陆怀庸倒是乐见其成,蹲在儿子旁边,跟他一人推一头地玩,父子俩把车推得顺着廊声响,满园子的风铃都要自惭形秽。
有一回,阿望推车时,发现箱底还藏着一辆没见过的车——一辆上了年头的、漆都磨掉一半的铁皮小货车。他举着那辆车,翻来覆去地看,又跑到老太太跟前献宝:“太奶奶,这车,是我的!”老太太接过来一看,怔了怔,那辆旧铁皮车,是她许多年前,给阿砚买的。那时候阿砚才这么大一点,成天也蹲在廊下推车,推得呜呜响。老太太抚着那辆磨得发亮的旧车,忽然笑了一下,道:“这车不是你的,是你爸爸小时候的车。你爸爸是把它推着长大,才轮到你坐着的。”阿望仰起头:“爸爸的车?”老太太道:“嗯。你爸爸如今不推车了,他推的是更大的东西。”阿望听不懂,只把那辆旧铁皮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又跑回廊下去,把这辆“爸爸的车”排在车队的正当中,让它领着头。云轻轻在旁看了,笑着摇摇头,转头对陆怀庸道:“这孩子,倒会认祖宗。”陆怀庸乐:“认祖宗是好事。咱家孩子,得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晚上,老太太把这件事讲给眠眠听,讲着讲着,忽然道:“眠眠,你说,那辆旧铁皮车,你爸爸当年推着它的时候,想着的是什么呢?”眠眠想了想,道:“大约是想,等长大了,也能就像推车一样,把日子顺顺当当往前推吧。”老太太“嗯”了一声,沉默片刻,道:“如今他算是推成了——有家有业,还添了这么一堆小的。这车,总算没白推。”眠眠听着,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阿砚小时候那些她没来得及看过的日子,想起老太太一张一张给孙辈留着的旧物——旧怀表、旧钢笔、旧铁皮车——原来这个家最舍得传下去的东西,从来不是银钱,是这样一辆一辆,闪着旧光阴的“从前”。夜深了,廊下那排玩具车还没收,阿望明天一早还要来推。老太太望着那一排影影绰绰的小车,忽然轻轻道:“好。往后这廊下,还得多排两排。”
又过了几日,阿砚在沈园翻库房,翻出那辆旧铁皮车的另一半——一辆只剩三成新、掉了漆的小货车,是当年沈鹤鸣给阿砚买的那套里的一辆。阿砚把两辆车摆到一起,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阿望找来,蹲下来,把两辆车都递到他手里:“阿望,这两辆,是太爷爷给爸爸买的。如今给你。”阿望睁大眼睛,看看车,又看看阿砚,忽然道:“爸爸,那你自己没有车了。”阿砚道:“爸爸长大了,不玩车了。”阿望想了想,把其中一辆又塞回阿砚手里:“那,这一辆,爸爸留着。我玩一辆,爸爸留一辆。”阿砚怔住,半晌没说出话,只把那辆旧车握在掌心里。老太太在旁看着这一幕,慢声道:“好。这辆车,往后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了。”夜里,阿砚把那辆旧车放在书桌上,忽然对眠眠道:“眠眠,你瞧,孩子们的日子,其实就是这样两辆车——一辆留给往后,一辆留个念想。”眠眠没有答话,只把他的手握紧。窗外月色如洗,把桌上那两辆旧车,照得温温的。
那辆小货车,阿望后来果真带走了,连着一句认认真真的承诺:“爸爸,等我长大了,用这辆车,载你和妈妈,载太奶奶,去好多好多地方。”阿砚听了,蹲下来,替他理了理领口,道:“好。那爸爸等着。”眠眠站在门口,看见阿砚在灯下,难得笑得那么软,忽然想,这个一贯话少的人,大概是被儿子那句话,结结实实地,暖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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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阿望的玩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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