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学写自己的名字，学了好些日子了。他大名陆既望，三个字，对一个大班的孩子来说，实在有些难。“陆”字笔画多，他写得像个挤在一起的柴火垛；“既”字他总写反，“望”字倒是熟，那是他练得最多的。起因是幼儿园老师让大班的孩子学写自己的名字，说上了小学，头一件事就是会写名字。阿望回家把这事一说，云轻轻就笑了：“那你可得练，你的名字三个字，比人家难。”阿望不服气：“难也要写。”这才有了他趴在廊下一张一张描字的那些下午。这天下午，他趴在廊下的小桌上，一笔一画地写“陆既望”，写满了一整张田字格，没有一格是站得直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望，太奶奶教你写。”她在小桌旁坐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陆”，道：“字要写正。写人名字，更要写得板板正正——名字是一个人的门面，门面正了，人站在哪儿都稳。”阿望忽然问：“太奶奶，您写名字，也写得板板正正吗？”老太太道：“写。太奶奶记了一辈子账，账本上的字，都是一笔一画写正的。字正了，账才记得住，人才立得住。”阿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她的手，把那一个“陆”字又描了三遍，描完，忽然仰头问：“太奶奶，那我姐姐的名字呢？”

老太太听了，没有答话，只拿起他的铅笔，在田字格里，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小满。”她写得很慢，写完，指着给他看：“小满是个节气，也是你姐姐的名字。你要写，就写正了给她看。”阿望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太奶奶，‘满’字的右边，像不像一张扎着两个小揪的脸？”老太太愣了一下，端详了一会儿那个“满”字，忽然乐了：“像。你眼里有你姐姐，看什么字都像她。”阿望脸一红，赶紧说：“没有没有！”却还是低头，把“小满”两个字，一笔一画地，描得比哪一次都认真。他写的时候，小嘴抿得紧紧的，像在写一件天大的事。

傍晚小满放学回来，才进院门，阿望就举着一张田字格纸冲上来，纸上是两排字，一排“陆既望”，一排“小满”，都写得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他喘着气，把纸举到小满眼前：“姐姐！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小满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红了脸，嘴上却一本正经地道：“你这个‘满’字，右边写小了——来，姐姐教你。”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在纸背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满”，又写了一个“既望”，道：“照这个写。”阿望看着那两行字，点点头，忽然又指着小满写的“既望”，小声说：“姐姐，你的字，比我大。”小满道：“我比你大两岁，字当然也大。”阿望不服气：“那等我上小学，字就比你大了。”小满道：“好，那你快点长大。”阿望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个孩子蹲在廊下，你写一行，我写一行，比着比着，谁也不服气谁。白露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两个人在写字，也要比，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团墨，画完举起来，理直气壮：“我写得最大！”小满和阿望看着那团墨，笑得直不起腰。小满笑了一阵，拿起笔，趁着白露不注意，给那团墨添了两笔，添成一只歪着头的小狗。白露见了，又高兴起来，举着纸满院子跑：“我画的小狗！”阿望在旁边喊：“那是墨团！”白露不理他，跑得更欢了。

老太太在屋里，隔着窗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笑了。她把今儿下午阿望写的那张田字格纸，还有小满写在纸背的两行字，一并收进抽屉里，跟以往收孩子们的字纸放在一处，像收什么宝贝。夜里，云轻轻来接阿望回家，老太太把那张田字格纸拿给她看，道：“你瞧瞧，这孩子，会写自己的名了。”云轻轻看了那两排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忽然一热，道：“奶奶，他这是头一回，把名字写全了。”老太太道：“头一回写了，往后就有第二回、第一百回。你收好，这是他的头一张。”她送走娘儿俩，又坐回灯下，把那本旧黄历翻出来，翻到末页，看着上头那两个小字“满—望”，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慢声道：“写人名字，要写得板板正正——这一家子的名字，往后，都会有人，一笔一画地写正喽。”窗外，春夜的虫声细细地响起来，像替满园的孩子，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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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阿望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