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前的一个下午,老太太坐在廊下,白露搬了小板凳,挨着她坐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老太太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新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阿露,太奶奶给你讲个故事。”白露立刻放下桂花糕,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摆在膝盖上:“讲!”老太太道:“讲你太爷爷。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家里穷,白手起家,一间铺子都没有。有一年,家里遇了险,他拎着一根扁担,护着太奶奶跟一大家子人,走了一夜山路。”白露睁大眼睛:“扁担?能打坏人吗?”老太太道:“能。扁担是那时候,一家人吃饭的家伙,也是护人的家伙。”白露又问:“那扁担长什么样?”老太太道:“就是一根木头,两头削圆了,挑东西用的。你太爷爷那根扁担,肩膀都磨得溜光了,他也舍不得换。”白露道:“那扁担现在还在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道:“在。收在库房里。等你长大了,太奶奶拿给你看。”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后来,你太爷爷就靠着那根扁担,一担一担,把这个家,挑起来了。”
白露听得入了神,又问:“那后来呢?”老太太望着远处,慢声道:“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可太奶奶记得最清的,不是好日子,是那年冬天——”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像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白露追着问:“冬天怎么了?”老太太道:“那年冬天冷,日子紧。太奶奶把夏天收的青梅,一颗一颗洗干净,熬了一罐糖,封好口,藏到柜子最里头。你太爷爷要出门跑生意,走那天,他站在门口,说,等春天我就回来。太奶奶说——过冬,是欠春天一个诺。这罐糖,等你春天回来,才开。”白露小声问:“青梅是什么?”老太太道:“是夏天的果子,青青的,酸。摘下来,洗一洗,熬成糖,就甜了。”白露道:“那我也要摘。”老太太笑道:“等你夏天来,太奶奶教你认青梅树。”白露又问:“那太爷爷回来了吗?”老太太道:“回来了。开春,杏花一开,他就回来了。两个人坐在树下,把那罐糖打开,一人一颗——啊,甜得很。”她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念一句念了许多年的话,“打那以后,就有了那句老调——春以为期,不见不散。”
白露似懂非懂,仰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问:“太奶奶,糖真的那么甜吗?”老太太道:“甜。是过了一冬才吃着的甜,甜得一辈子忘不掉。”白露又问:“那罐糖,太爷爷一个人吃完了吗?”老太太想了想,道:“没有。他吃了一颗,剩下的,都留着给家里人了。打那以后,每年冬天,太奶奶都熬一罐青梅糖,熬到太爷爷走的那年——那年之后,就没有人等着开春回来吃了。”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又很快扬起,“可那支调子,老太太一直记着。”白露又问:“那春天,真的会来吗?”老太太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道:“会。你看,这不是又来了吗?”她说着,抬手一指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新叶子正绿得发亮。白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本正经地道:“太奶奶,那我也等春天。”老太太听着这句童言,眼眶忽然一热,伸手把他的小脑袋拢过来,道:“好。阿露也学会了。”她说着,不知不自觉地,轻轻哼起那支老调,声音哑哑的,像风过老树。白露在她膝边,学着哼了两句,哼得七零八落,却认真极了。
眠眠端着茶过来,正听见老太太哼到那句“春以为期,不见不散”,脚步不由一顿。她想起多年前那个踏青回来的夜里,老太太半梦半醒间念过这句,如今,这一句的由头,她总算听全了——原来不是一句诗,是一罐熬过冬天的青梅糖,是一个人在大雪里许下的、开春才能还上的诺。她没有上前,只端着茶,立在廊柱后面,听老太太又哼完一遍,才轻轻走过去,把茶放在她手边。老太太见她来了,也不避讳,只道:“眠眠,等阿露长大了,你再把这故事讲给他听一遍。”眠眠道:“奶奶,您自己讲。”老太太想了想,忽然笑了笑,道:“那也成。等阿露长大,春天还多着呢——老太太的糖罐子,还替他留着呢。”眠眠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老太太今日讲这一篇古,讲给白露听,也像是讲给她自己听的——那一罐青梅糖,熬过了多少冬天,就甜了多少个春天。她蹲下来,轻声道:“奶奶,等夏天青梅下来,我陪您再熬一罐。”老太太听了,半晌没有作声,末了才道:“好。那罐子,还收在柜子里呢。”暮色浅浅地落下来,把一老一小两个影子,慢慢拉长,叠在满园的新绿上。白露靠在老太太怀里,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春以为期……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9章 老太太讲古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