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午后,沈园花厅里支起了一张小课桌。小满把老太太的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镜框太大,一直滑到鼻尖——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陆既望同学,面谈现在开始。”阿望闻言,立刻把手里的蜡笔放下,端端正正坐好,把手平放在膝盖上。老太太坐在廊下摇蒲扇,看见这一幕,乐得直拍大腿:“哎哟,这丫头,当起老师来了。”
小满学着老师的派头,板着小脸问:“你叫什么名字?”阿望答:“陆既望。”小满又问:“几岁啦?”阿望道:“六岁。”小满道:“会数到几?”阿望掰着手指,认认真真数起来,数到三十,卡了壳,抬头看小满。小满板着脸道:“重来。”阿望委屈地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从头又数了一遍,这一回数到了五十,小满这才“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他手边:“答对了,奖励。”阿望接过糖,却不吃,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小满问:“怎么不吃?”阿望道:“留着,等真面谈的时候紧张了再吃。”小满怔了怔,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有几分像老太太。
认完数,小满又教阿望认字。她拿了一支粉笔,在花厅的青砖地上写了一个“学”字,又写了一个“姐”字,指着道:“这两个字,你要认得——‘学’是学校,‘姐’是我。”阿望蹲在地上,跟着她一笔一画地描,描完仰起头,问道:“姐姐,那‘医’字怎么写?”小满问:“你学这个字做什么?”阿望道:“我自己说的,长大了要当能替人看病的医生。”小满没有说话,弯腰在地上认认真真写了一个“医”,又写了一个“望”,道:“这两个字,你都要会写。”阿望点了点头,趴在地上,把四个字描了又描,描得满头都是汗,青砖地上糊了一小片粉笔灰。
白露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颠颠地跑进来:“姐姐,我也要当学生!”小满板着脸道:“你还没到补课的年纪,先去玩。”白露哪里肯走,一屁股坐在小课桌边,把蜡笔往桌上一拍:“我认字!我会写‘白露’!”小满拗不过他,只好在纸上写了一个“露”字,指着道:“这是你的名字。”白露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道:“不像我。”小满问:“哪不像?”白露道:“我的名字,应该会下露水。”老太太在廊下听见,笑得直咳嗽:“哎哟,这娃,跟老太太当年一个路数——先认意思,再认笔画。”白露见大家都笑,也跟着笑,笑完,又把那张写着“露”字的纸,宝贝似的叠好,揣进兜里。
傍晚,眠眠下班回来,看见两个孩子一个教一个学,蹲在花厅里描了一地的字,不由笑了。她蹲下来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学”“姐”“医”“望”,全都被粉笔描得又粗又黑。阿望看见她,献宝似的指着那个“医”字:“舅妈,我写的!将来我当医生,就用这个字挂招牌。”眠眠忍着笑,郑重道:“好。挂招牌的时候,记得告诉病人,这个字是谁教的。”阿望想了想,道:“姐姐教的。”小满在旁边听着,耳根红了红,嘴上却道:“行了,快把作业写完。”眠眠又问阿望:“今天教的字,都记住了?”阿望掰着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学、姐、医、望。”背完,仰起头,一脸认真:“我还记住了,姐姐说,读书才能当医生。”小满把脸别过去,耳根又红了。
夜里,阿望要回家,走到门口,忽然又跑回来,仰着头问小满:“姐姐,那我这样,能跟你上一所小学了吗?”小满站在台阶上,想了想,郑重道:“能。九月一号,我去校门口接你。”阿望咧嘴笑了,伸出小指。两个小人儿郑重其事地拉了三次勾——这是老太太教的规矩。眠眠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年老太太在黄历上写下的“满—望”两个字,心头一热。她转身进屋,看见老太太正坐在灯下,就着老花镜,往黄历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眠眠凑过去看,见老太太写的是:“小满教阿望认字,阿望学得认真。”眠眠道:“奶奶,您连这个也记?”老太太头也不抬,慢声道:“记。等他们长大了,翻出来,就知道这一天,有个人这样认真教过,有个人这样认真学过。”她写完那行字,又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添了一句:“阿望数数,卡在三十,重数到五十。”眠眠看着那行小字,哭笑不得:“奶奶,这也记?”老太太“嗯”了一声,道:“记。卡壳的,也值得记——往后他长大了,就知道自己是从三十那儿,一步一步,数到五十的。”窗外,蝉声正盛,把那个夏天的午后,拉得又长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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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小满给阿望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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