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一个周末，苏晚晴带着渺渺来沈园。渺渺一进园门，就撒开小短腿往里跑，跑到老太太跟前，仰起圆脸，含混不清地道：“太……太……”老太太弯腰，把她捞起来，亲了一口：“哎，我们渺渺，越长越水灵了。”苏晚晴站在门口笑：“这孩子，一听说要来沈园，早饭都不肯好好吃。”渺渺咯咯地笑，扭着身子要下地。她一落地，就看见廊下蹲着的白露，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喊：“哥……哥！”白露一愣——他还是头一回被人喊“哥哥”，随即挺了挺小胸膛，应了一声：“哎。”

这一声“哎”，像是把什么开关打开了。白露一整个下午，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渺渺。渺渺要够廊下的风铃，够不着，白露踮起脚，替她够下来，举到她面前；渺渺在花厅里跑，绊了一跤，还没哭出声，白露已经跑过去，蹲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不哭，不哭。”渺渺本来没想哭，被他这一拍，倒抽了抽鼻子，含含糊糊道：“哥……”白露把手里的糖塞进她手心：“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老太太在花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拄着拐杖，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眠眠道：“眠眠，你看，阿露这是当上哥哥了。”她又看了一会儿，慢声补了一句：“阿露这个后脑勺，越来越像他太爷爷了——也是先顾人，再顾自己。”眠眠顺着她的话，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两个小人儿，忽然想，哥哥这两个字，不是天生的，是这么一天一天，从照顾人里头，长出来的。

午后，两个孩子蹲在老银杏底下玩。白露把自己那辆心爱的铁皮小汽车推给渺渺：“给你玩。”渺渺接过来，学着白露的样子，趴在地上推，推两下，又抬头看白露，见他也趴着，便咯咯地笑。白露又跑回屋里，翻出自己攒下的小彩纸，一张一张递给渺渺：“这个，叠纸船；这个，画花。”渺渺不会叠，把彩纸揉成一团，又展平，又揉，玩得不亦乐乎。白露也不恼，就蹲在旁边，看她揉一张，递一张。眠眠端茶出来，看见这一幕，笑道：“阿露，你倒大方。”白露认真道：“我是哥哥。哥哥的东西，妹妹都能玩。”老太太在旁听见这句，心头一热，没有作声，只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下午，云轻轻带着阿望也来了。阿望一进门，看见白露正领着渺渺蹲在花厅里玩彩纸，先是一愣，随即跑过去，把自己兜里那辆新铁皮车掏出来：“渺渺，给你玩这个，这个会跑。”渺渺接过去，学着白露的样子趴在地上推，推两下就咯咯地笑。三个孩子闹成一团，白露一会儿护着渺渺，一会儿又跟阿望头碰头地商量什么。老太太坐在廊下看着，忽然对眠眠道：“你太爷爷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是老大，底下跟着两个弟弟，一个哭，一个闹，他哪个都得哄。”眠眠道：“那太爷爷哄得住吗？”老太太道：“哄不住也得哄。当哥哥的，就是这么当出来的。”她说着，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三个小人儿，慢声道：“咱们家的孩子，一个一个，都是从‘哄得住哄不住’里头，长成哥哥姐姐的。”

傍晚，苏晚晴要带渺渺回家。渺渺赖在门槛上，不肯走，一把抱住白露的腿，喊：“哥！哥！”白露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却站住了，拍拍她的头：“明天再来。明天我还给你玩车。”渺渺这才松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妈妈走了。白露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辆车子拐过街角，才转身回来。苏晚晴笑着摇头：“这孩子，倒把沈园当家了。”眠眠道：“本来就是家。渺渺在这儿，有哥哥疼。”白露回过头，忽然道：“妈妈，渺渺明天还来吗？”眠眠道：“她过几天就来看太奶奶。”白露认真道：“那我给她留一颗糖。”他说着，真的跑回屋里，把老太太给的糖，郑重地放进自己枕头底下。老太太在廊下把这一幕看进了眼里，晚间，她对眠眠道：“这孩子，头一回当哥哥，当得有模有样。”眠眠道：“是您教的。您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一个，把我们教成会疼人的。”老太太没有接话，只望着满园渐暗的暮色，慢声道：“疼人这桩本事，只要有人疼过你，你就学得会。”窗外，满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一阵风过，香得人心都软了。眠眠忽然想，这一园子的孩子，从被疼的，慢慢长成疼人的——大约就是老太太口中，那一茬一茬，总也开不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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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林渺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