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基层行的那个清晨,暑气未消,天刚蒙蒙亮,眠眠就起来收拾行装。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她屋门口,看她往箱子里装听诊器、血压计、登记册,忽然道:“眠眠,路上多带点糖,给孩子。”眠眠一怔:“带糖做什么?”老太太慢声道:“孩子见着白大褂就哭。你先给颗糖,他嘴里甜了,才肯让你听心跳。”她说着,又补了一句:“糖放够,别舍不得。”眠眠心头一暖,蹲下来,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那只装着水果糖的铁皮盒,郑重道:“奶奶,我记下了。”老太太又看了看她箱子里的听诊器,慢声道:“这物件,比什么药都灵——只要孩子不怕它,它就顶事。”眠眠应了一声,把那只铁皮盒,放进行李最上头。
大巴颠簸了三个钟头,才到镇上的卫生院。眠眠带着胡晓棠下车时,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抱着孩子的、牵着孩子的、背着孩子的,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胡晓棠麻利地支起登记桌,眠眠则蹲下来,把听诊器焐在手心里。头一个孩子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见白大褂,立刻瘪了嘴,往妈妈怀里躲。眠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摊在掌心里:“阿姨请你吃糖,你让阿姨听一听你心里的小鼓,好不好?”小姑娘盯着那颗糖看了半晌,怯生生伸出手,把糖攥进手里,含进嘴里,这才不哭了。眠眠把听诊器轻轻贴上她的小胸脯,闭眼听了片刻,那一声声怦怦的心跳,又稳又匀。她睁开眼,笑道:“小鼓敲得真好听。”小姑娘含着糖,咧嘴笑了。
一上午,眠眠蹲了又起,起了又蹲,听了几十个孩子的心跳。胡晓棠在旁登记,看着主任额角的汗,劝她歇一歇,眠眠摇摇头:“孩子排队呢,早听一个,早安心一个。”轮到一个小男孩,他攥着妈妈的衣角,怎么也不肯靠近。眠眠蹲下来,跟他对视了半晌,忽然从兜里摸出最后两颗糖,一颗剥开给他,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道:“你看,阿姨也吃。甜的。”小男孩看着她,噗地笑了,乖乖让眠眠听了心跳。眠眠听了一会儿,神色忽然认真起来——那心音里,有一丝不寻常的杂音。她仔细听了两遍,直起身,对孩子的母亲道:“大姐,孩子这心跳,得去县里复查一下,您别慌,我给您写个单子,回头让卫生院帮您约。”孩子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眠眠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就是因为听得早,才有得治。您别怕,咱们早去,早安心。”那母亲怔了怔,攥着单子,红着眼圈,慢慢点了头。
中午,卫生院留饭,是院里食堂的大锅菜,萝卜炖肉,热气腾腾。眠眠和胡晓棠端着碗,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吃。几个孩子围过来,怯生生地看她们,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忽然问:“阿姨,你是来听我们心跳的吗?”眠眠放下碗,认真道:“是呀。”小男孩挺起小胸脯:“那我的先给你听,我的心跳可响了。”眠眠笑着,当真把听诊器贴上他的胸口,听了片刻,道:“嗯,响得像敲鼓。”小男孩得意极了,挺着胸脯走开,走出两步,又回头:“阿姨,你明天还来吗?”眠眠道:“明天不来。可阿姨的心,留在你们卫生院了。”小男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跑开了。胡晓棠在旁看着,忽然道:“主任,您跟孩子说话,真有一套。”眠眠道:“不是我有套。是老太太教的——先给颗糖,再听心跳。孩子信得过你,心才肯让你听。”
傍晚收队时,天色已暗。卫生院院长握着眠眠的手,感慨道:“顾主任,您那本册子,我们院人手一册,都翻卷了边。今天您亲自来,娃娃们有福。”眠眠笑着应了,心里却想——她这趟来,不过筛了几十颗心,可这几十颗心里,只要有那么一两颗被“早一点听见”,这一路的颠簸,就都值了。返程的大巴上,胡晓棠累得靠着车窗打盹,眠眠却还醒着,望着窗外倒退的乡野灯火,忽然想起清晨老太太那句“多带点糖”。她摸了摸那只已经空了的铁皮糖盒,忽然想,老太太的糖,今天替她听进了多少颗小心脏的怦怦声,又替她把多少句“您别怕”,说得更稳了一些。她轻轻合上糖盒,把它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句暖到心底的家训。她又想,等回了城,要把今天筛出的那几个需要复查的孩子,一个个记进联盟的名单里,盯到底。车窗外,夜色四合,远远近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成了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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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眠眠的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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