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午后,白露趴在沈园廊下的青砖地上,握着一支蜡笔,画得异常认真。眠眠端着果盘经过,低头一看,见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圆脑袋,脑袋顶上顶着两撮翘翘的小揪,底下是一团五颜六色的“裙子”,歪歪扭扭,四肢各画了一条线,实在看不出是谁。眠眠问:“阿露,你画的是谁呀?”白露头也不抬,郑重道:“姐姐。”眠眠忍着笑:“姐姐长这样?”白露想了想,又在那圆脸上添了两笔,画成两个弯弯的月牙当眼睛,这才满意地抬起头:“这是我最喜欢的姐姐呀。”眠眠问:“为什么最喜欢姐姐?”白露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姐姐教我认字,姐姐给我讲绘本,姐姐还把糖分给我——姐姐最好。”眠眠听着,忽然想,这孩子把姐姐的好,一样一样,都记在小本本上了。
傍晚,小满牵着阿望的手从外头回来——两个孩子在陆家玩了一下午,脸上都带着汗。白露一看见姐姐,立刻献宝似的把画举起来:“姐姐,给你的!”小满接过来,看了半天,才从那两撮小揪上认出是自己,忍住没笑,郑重道:“谢谢阿露。这幅画,我要裱起来,挂我屋里。”白露一听“裱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追着问:“真的吗?挂哪儿?挂高一点,让太奶奶也看得见。”小满被他问得没法,当晚还真把那张画贴在了自己书桌旁的墙上,还用铅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沈白露画,送姐姐。”白露踮着脚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阿望在旁边看着,也闹着要画一张,小满便也给他一张纸,他趴在地上,认认真真画了一辆小汽车,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给姐姐”,小满哭笑不得,却也一并贴在了墙上。
白露的画贴好那天,老太太特地戴上老花镜,凑到墙跟前看了半天。她看那两撮翘翘的小揪,又看那两个弯弯的月牙眼睛,慢声道:“像。这画上的人,扎着小揪,眼睛弯弯的,可不就是咱们家小满。”白露在一旁踮着脚,仰着头看太奶奶,紧张地问:“像吗?像吗?”老太太道:“像。太奶奶一看就知道,是姐姐。”白露这才放了心,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那当然,我最喜欢姐姐了。”老太太听着,笑着摇头,转头对眠眠道:“这孩子,把‘喜欢’两个字,说得比谁都响亮。”眠眠道:“他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就天下皆知。”老太太想了想,道:“好。咱们家的孩子,喜欢人,就得大声说出来,别学大人,藏着掖着。”眠眠应了一声,忽然想,老太太这话,说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那些年,把一大家的喜欢,都藏进账本和相框里的心事。
夜里,小满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绘本——是眠眠小时候的,纸页都泛了黄,边角被翻得毛茸茸的。白露钻进姐姐的被窝,把头枕在她胳膊上,听她一篇一篇读。读到那棵大树下的小兔子,白露忽然问:“姐姐,你小时候,也有这个绘本吗?”小满道:“这是妈妈的。妈妈小时候,太奶奶给她讲;现在,我给你讲。”白露“哦”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道:“那姐姐以后也当太奶奶,也给渺渺讲。”小满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了,把绘本翻过一页,道:“好。那你先睡,睡醒了,姐姐再给你讲下一页。”读到后来,白露的眼皮开始打架,小满便放轻了声音,一句一句,慢得像哄睡。
白露睡熟后,小满替他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出了门。眠眠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问:“睡了?”小满点了点头,忽然道:“妈妈,阿露今天画我了。画得可丑了。”眠眠道:“丑,可你把它贴墙上了。”小满抿了抿嘴,道:“他画得丑,可他是认认真真画的。画里的人,是他最喜欢的姐姐——那我就是最好看的姐姐。”眠眠被她这句绕来绕去的话说得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再说话。月色铺满沈园,把廊下那两个影子,挨得紧紧的。眠眠忽然想,这一家子的小孩子,一个给一个画画,一个给一个读绘本,一个给一个掖被角——这些事,大约比什么传家的宝贝都值钱。她低头,看见白露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姐姐……”眠眠没有应,只在心里替他应了:姐姐在呢。明天一睁眼,姐姐还在。她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姐姐”,忽然想,等白露真长成大人那天,再画姐姐,大约就画得周正了——可他一定不知道,这一张歪歪扭扭的,才最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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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白露的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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