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一院的早筛季就忙开了。眠眠把联盟的排班表挂在走廊那面墙上，里头排得满满当当：哪个街道的社区，哪个乡镇的卫生院，哪个学校，一格格，都是红的。这一年，早筛的路铺得更宽——除了社区和卫生院，还头一回把课讲到学校里去了。孩子们的心脏发育快，有些毛病藏得深，早听一耳朵，就能替一个家，早安心十年。眠眠带队进学校那天，正赶上白露他们班做宣教。她原本没打算去看——进了学校，她就不是白露的妈妈，是带队的顾主任。可走到一年级那一层，她还是没忍住，在教室门口站住了。

玻璃窗里，白露正挺着小胸脯举手。讲台上的护士姐姐点了他，他站起来，声音又亮又脆：“阿姨，心跳咚咚咚的，是稳的；要是像小兔子乱跳，就要赶紧告诉大人！”护士姑娘笑了，夸他回答得好。白露得意地坐下去，旁边一个小姑娘歪着头看他，他也扭头看人家，两个人一起抿着嘴笑。眠眠在窗外看着，心里那根弦，又松又紧。她想起白露比这还小的时候，举着听诊器满园子给人听心跳，把胸口的小鼓敲给一家人听；如今，他竟能站在课堂上，把“心跳”两个字，讲得有板有眼了。她没有推门进去，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忙她自己的。

那天晚上，白露回家当了小宣传员。他先拉住老太太，学着护士姐姐的样子，把两根手指按在老太太手腕上：“太奶奶，您别动，我数数——一、二、三……”数到十，他郑重宣布：“太奶奶的心跳，是好的！”老太太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直笑：“好，好。太奶奶这颗老心，头一回有人替它数时辰。”白露又挨个儿给爷爷、奶奶听，最后把听诊器举到眠眠面前：“妈妈，我也要听你的。”眠眠蹲下来，让他把胸件贴在胸口。白露听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妈妈，我都听见了——咚，咚，咚。阿姨说，稳的，就是好的。”眠眠眼眶一热，把他搂进怀里，轻声道：“阿露，你这一课，学得比妈妈还好。”老太太在一旁看着，慢声道：“好。咱们家这棵小苗子，会给人看心了。”她说罢，叫眠眠把旧黄历取来，戴上老花镜，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地记：“秋，阿露上了早筛的课，回家给太奶奶数心跳，数得很稳。”她写完，抬头问白露：“阿露，太奶奶记的这一笔，对不对？”白露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稳”字，咧开嘴笑了：“对！阿姨说，稳的，就是好的！”老太太也笑，合上黄历，道：“那这一页，就算记实了。”

周末，早筛的队伍开进了社区。一院和联盟的同事们在天井摆开桌子，量血压的、听心音的、讲先心科普的，排成两列。老太太们来得比谁都早，围着小圆桌坐了一圈，有一个老奶奶拉着眠眠的手，絮絮地说：“顾主任，你们把听心跳的事，办到家门口来了。我孙女去年查出那个病，就是你们下乡早筛查出来的，如今都好了。”眠眠笑着应她，一边给她听心音，一边想：老主任说，这一院的后半程要靠她；原来后半程不止在病房里，也在这样的天井里，在这样的板凳上。

下午，安安的妈妈带着安安来青禾复查。安安如今也上小学了，扎着两根小辫子，进门先脆生生喊了一声“顾阿姨”。眠眠给她听了心音，又看了复查单，笑道：“稳得很。体育课都能跑了吧？”安安妈妈眼眶一红，点头：“能跑了，比从前跑得还快。”安安在一旁蹦了一下，像要证明给眠眠看。眠眠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青禾照片墙上，她攥着体检单笑出一排小牙的样子——几年的时间，把“天塌了”三个字，慢慢改写成“没事了”。傍晚，眠眠刚走出青禾，手机响了一声，是白露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儿子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来：“妈妈，我今天也给同学讲了心跳！她还问我，你妈妈是不是大夫。我说，是！我妈妈，是听心跳的！”眠眠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把那一条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三遍。她收起手机，望着满街的灯火，心里又酸又软——这个早筛季，她在外面教了一城的娃娃认心跳；回到家，还有一个小的，把她教的课，一句一句，背给全家听。她忽然又想到，这一城的娃娃里，大约还有千千万万个“白露”——他们回家，也会把心跳讲给家里人听；早筛这条路，最后通到的，是每一户人家的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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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眠眠的早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