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一个周末，顾家老宅摆了一桌小宴，请沈家亲家过来坐坐。顾清和退休以后，老两口搬回了老宅，院里那棵老桂花树正开着，香得满院子都是。温静姝今年气色比往年好，咳声也少了许多，一大早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谢明薇到得早，进门先笑：“亲家母，我带了只老母鸡来，今儿给你们露一手。”她说着，果然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两位亲家母一个炖汤，一个做鱼，灶上热气腾腾，说着说着就切磋起来——温静姝教谢明薇腌酱菜的盐量：“老太太那方子，盐要分三回放，头一回放七成，剩下两回，隔天再添”；谢明薇教温静姝炖汤的火候：“先大火滚开，撇了沫子，再转小火，一锅汤才清”。说着说着，又都笑了，原来两个人记的，都是自家孩子那点口味——谢明薇说阿砚吃鱼要先夹鱼肚，温静姝说眠眠喝汤要先喝半碗。

客厅里，顾清和与沈国渊相对坐着喝茶。顾清和给亲家斟茶，慢声道：“国渊，你上回来，还是小满周岁那回。一晃，孩子们都上学了。”沈国渊点头：“可不是。当年一句‘同日辰光，结两姓之好’的玩笑话，如今真成了一大家子。”顾清和笑了，又说起眠眠：“那孩子，下个月要出一趟远门，去讲心脏康复的课，请柬都寄到家里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你家的儿媳妇，课都讲到国外去了。”沈国渊把茶盏放下，慢悠悠道：“那也先是你们顾家的闺女，才轮到我们沈家的媳妇。”两位亲家相视一笑，这一句话，说得满屋子都热。

饭桌摆开，孩子们最先坐不住。小满帮着外婆端菜，一趟一趟，跑得稳稳当当；白露够不着桌那边的菜，索性学着小满的样子，踮着脚伸长胳膊，把一筷子清蒸鱼夹进外公碗里：“外公，吃鱼！鱼肚最嫩！”顾清和被外孙这一筷子夹得眼眶发热，一把把他抱到膝上：“好，外公吃。”白露又夹了一筷子，塞进谢明薇碗里：“奶奶也吃。”谢明薇笑着接了。小满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外婆，您别动，我给您的汤里，加一勺蛋羹。”温静姝“哎”了一声，看着这一桌子的孩子，眼圈悄悄红了，面上却笑着。

席间，顾清和喝了两盅酒，话渐渐多起来。他讲起当年在手术台边一站十几个小时的旧事，讲起退休前夜，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干净，最后只带走了一册自己整理的医案——就是后来交给眠眠的那册《一院旧事》。他说：“医道这东西，不像别的，带不走，也留不住。只有一样传法：人传人。”沈国渊没接话，只把酒盅举起来，朝他晃了晃。谢明薇与温静姝在桌那头，正头碰头地商量下一回腌多少酱菜，仿佛两家那些年攒下的情分，都腌在一坛咸津津的坛子里了。饭后，一家人移步到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下坐着。沈国渊把白露举起来，让他伸手够一枝桂花；白露够着了，凑到鼻子底下闻，大声宣布：“可真香！”顾清和在旁边笑道：“这棵树，是你外婆嫁进来那年种的。头一回开花那天，我摘了一捧，做了一罐糖桂花，给你外婆泡茶。”小满听了，眼巴巴地问：“外公，那糖桂花还在吗？”顾清和道：“在。等你外婆高兴的时候，泡给你们喝。”谢明薇与温静姝坐在廊下，看着这一老一少逗孩子，谁也不插嘴，只相视而笑。眠眠站在树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想：这棵树的每一枝桂花，分不清哪一枝是顾家的，哪一枝是沈家的了——两家的日子，早就在一棵树上，长成了一家的。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温静姝把眠眠叫到屋里，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旧帕子，素色的，边角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她道：“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我这一辈子，舍不得用，也舍不得放。”她顿了顿，把帕子放进眠眠手里，“你要出远门了。妈不能跟着你去，你带着它，当是妈陪你去。”眠眠捏着那方旧帕子，指尖发烫，喉头堵得厉害，半晌才“嗯”了一声：“妈，我带着。”她走出屋，站在老桂花树下，把那方帕子小心地收进贴身衣袋里，忽然想起开学那天，老太太塞进白露书包里的那方绣着露珠的布手帕——一边是祖辈，一边是母亲，两方帕子，都替人把牵挂，密密地缝在了布纹里。夜风过处，桂花落了一肩。眠眠抬头望着满树细碎的花，忽然觉得，这一趟远门，还没启程，就已经被家里人，装得满满的了。她回头看了看屋里那盏灯——灯下，两位亲家母还在商量腌菜，顾清和与沈国渊正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想，这一场小宴，吃的哪里是菜，是两家人几十年的交情，都炖进一锅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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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顾家的小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