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江照又到沈园来。她照例先去看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正好，她却眯着眼，对着针鼻穿了半天，也没把线穿进去。江照走过去，轻声道：“奶奶，我来。”她接过针线，一下就穿好了，又顺手把线头打了个结，递回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笑道：“还是年轻眼睛好。往后这拈针的差事，太奶奶就交给你了。”江照应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看老太太一针一针地缝。缝到一半，老太太指着一处道：“这儿要收一收，不然穿着顶脖子。”江照看了半天，道：“奶奶，您教我。”老太太便手把手地教她收针，教了两遍，江照就会了，缝出来的针脚，虽不如老太太密，却是一样地稳。

江照有个小本子，走到哪儿揣到哪儿。有一回眠眠看见，以为是她的工作笔记，随口问了句，江照却翻开给她看——里头一个字一个字记的，是一家人的口味。太奶奶：吃软和的，不吃太咸；爷爷：爱吃鱼；奶奶：喝汤先喝半碗；小满：爱糖醋的，不爱姜；白露：最爱蛋羹，要嫩；屿川：不挑食，就是吃太快……翻到眠眠那页，写着：嫂子，先喝汤再吃饭，不吃香菜。眠眠怔住，问：“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江照道：“进门那天起。我从前做合规的，就是记规矩、记条款，把每一桩都记全了，才敢放心；我想，当媳妇大约也是同一样手艺——把一家人的习惯记全了，日子就不会出岔子。”眠眠听着，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心里又暖又酸，半晌才道：“江照，你这一页页，记的哪里是口味，是人。”

傍晚，江照跟着眠眠在园子里走，忽然问：“嫂子，你教教我——怎么才撑得起一个家？”眠眠停下脚，看着她，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江照道：“我进门这些日子，总怕自己撑不起。家里这么大，人这么多，我怕哪一件事没接住，就漏了谁的心。”眠眠想了想，道：“江照，你慢慢来，日子不会跑。撑一个家，不是哪一件大事，是一天一天的小事——你今天替太奶奶拈了一根针，就是撑住了一根针；你记下谁不吃香菜，就是撑住了一个人。小事攒多了，家就撑起来了。”江照听着，紧绷的肩头慢慢松下来，忽然笑了：“嫂子，我头一回觉得，当媳妇是一门能学会的手艺。”眠眠也笑了：“本来就是。”天快黑的时候，顾屿川下班来接江照。他站在园门口，看见她坐在廊下的灯影里，正低着头缝东西，便没有进来，只倚着门框看。江照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见他，笑了：“你站那儿干什么？”顾屿川走进来，看了看她手里那只圆头圆脑的小布老虎，道：“给渺渺做的？”江照“嗯”了一声。老太太在旁打趣：“屿川，你媳妇比你先学会了做针线。你倒好，连个扣子都不会钉。”顾屿川耳根一红，闷声道：“我会钉。”江照低头笑，把那枚针在布里插好，轻声说：“那下回，你钉给我看。”

那天晚上，江照把缝好的那只小布老虎摆在桌上——是替渺渺做的，圆头圆脑，缝了胡子和耳朵，憨憨的。老太太拿起来看了又看，道：“针脚稳。会做针线的媳妇，心稳。”江照被夸得脸一红。眠眠在旁，顺口问了一句：“入秋那次复查，怎么样？”江照道：“稳。大夫说，跟平常人一样了。”眠眠点点头，道：“那就好。你这颗心稳了，撑家才有底。”江照怔了怔，低头看着腕上那枚素圈和梅花锁片，轻声道：“嫂子，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得像块石头。”眠眠没有接话，只把她的手，握了握。

夜里，江照要走了，站在园门口，又把那本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顶上写着五个字：往后要添的人。她道：“嫂子，等渺渺长大，我把她的口味也记上；往后你们家再添丁，我也记。我这本子，一页记一个人，记满了，家就大了。”她想了想，又说，“你这一趟出远门，要些日子。等你回来，我把你在外头吃过的口味问清楚，记上一页，做给你吃。”眠眠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门那几年，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一座园子认进心里的。她笑道：“好。那我回来，先尝尝你的手艺。”江照笑着应了，转身走进夜色里。眠眠站在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家，又多了一个肯一页一页记人的媳妇了。她转身往回走，又想起江照那句“记满了，家就大了”——她想，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被一笔一笔记进去的；记的人多了，家就满满登登，再也漏不下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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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江照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