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城东那栋旧厂房改造出来的音乐公益教室正式开课。一楼原是堆成品的仓库,墙面刷成暖黄,窗子换成了双层的,暖气片擦得能照见人影;二楼腾出两间,一间摆着六架旧钢琴,另一间铺了软垫,放几张矮桌。林知雾天不亮就来摆桌子,苏晚晴在里间调音,几十个琴键挨个按过去,涩的擦,发闷的开壳重装,琴腿垫平的垫平,指尖冻得发凉也不肯戴手套,怕听不出键床里那一丝杂音。
来的人多,进门却先不弹琴,都挤到墙上贴着的两张纸前。一张是教室开了一年的进出大账,一张是这一年的支出:房租、押金、谱架、琴凳、节拍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琴盖、修过两次的琴弦,最末一行是给两个孩子减免的全部课时费。数目不大,一眼能从头看到尾,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日子和经手的人,红笔画的勾一笔一笔排得整齐。
有位来接孩子的父亲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念了两遍,抬头问:“这个……真的一分不藏?”林知雾把记账的本子翻开,双手递过去:“您念,念到哪一行,哪一行就该对得上。那孩子若是哪个月少来,课时费原样退回来,我们记在下面,一笔不落。”他又补了一句:“这上头没有一分是说不清来路的。教室是租的,琴是修的,我们的课时费,也还压在别人家的柜子里没结呢——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敢叫你们放心。”那位父亲没再说话,弯下腰,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才把眼镜摘下来,蹲下去替孩子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
眠眠是傍晚到的,下了门诊直接过来,白大褂外还罩着常穿的那件灰披肩,袖口上留着一点碘伏的气味。她没先去看琴,站在那张账前看了半晌,才问了一句:“有没有急救的东西?”林知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从柜子里翻出刚配的急救包和一台自动体外除颤器:“怕孩子或老人忽然倒了没人敢动。”眠眠点头:“这也在账里,最好单独立一行。”她说得很轻,林知雾却立刻找出一张新纸,把那一项添在末尾,末尾还添了一句备注:每月查一次电量。眠眠又问了两句——急救药过不过期,谁会按步骤做一遍。这两问把林知雾问住了。教室里有琴、有矮桌、有软垫,唯独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会做。他当天晚上就给几位家长发了消息,约定每月最后一个周六,请人来讲一次最要紧的几分钟。
白露和小满也在。白露二年级下,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趴在软垫上数琴键,数到一半忽然抬头:“阿姨,为什么有两架琴的腿是矮的?”苏晚晴笑着说,那是给腿脚不便的人备的,坐着弹,手腕不用抬那么高。白露“哦”了一声,一屁股滑上琴凳,凳面太高,他悬着脚晃了两下,索性盘腿坐上去,认真地问:“那我坐着弹,是不是就和他们一样了?”屋里静了一瞬。眠眠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不是跟他们一样。你是知道他们坐着也能弹。”白露想了想,跳下凳子,很郑重地说了句“我记住了”,然后跑去帮着扶琴腿——那架琴腿短、垫了木片的旧琴,被他扶得端端正正,还回头问了一句:“阿姨,它会不会晃?”苏晚晴过去按了按琴键,说不晃了。白露这才放心。
临走前天已经擦黑,林知雾把那两张账纸又按了按边角。眠眠把新增的急救那行拍进手机,回头对苏晚晴说:“晚晴,你教他们弹曲子,我教他们按流程。前一样孩子能学,后一样不能——这个得大人一遍遍练。”苏晚晴应了一声,指尖落到琴键上,屋里便静下来,只剩节拍器一下一下地响。她弹的是一支极普通的练习曲,慢,稳,节拍器不慌不忙地跟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替这些孩子数着回家的步子。灯亮到十点半,苏晚晴才上楼去看女儿。
琴房的门虚掩着,灯却黑着。林知雾推门进去,渺渺坐在琴凳上,两只手都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个音也没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声音小得像怕吵着谁:“爸爸,我不敢。”林知雾没有问为什么不敢,只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手也放在膝上,点了下头:“那就不弹。”渺渺看了他一眼,慢慢把两只手抬起来,落到了琴键上。
那支曲子很长,中间错了三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在第三处错了以后,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屋子里便只有琴声,一段一段往前淌,像水从很高的地方一级一级落下来。林知雾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地听完,手指在膝上跟着轻轻点。很久以后他才同眠眠说,那一刻他才分清做父亲的和做老师的分别在哪里——做老师的要听见错音,做父亲的只要听见女儿还在弹;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四十多分钟,起身时膝盖都木了,却觉得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3章 音乐公益的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