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那堂课,苏晚晴本来只打算上一节。四十分钟,五六个孩子,琴凳摆成一个不太圆的圈。她进门时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走过那台老旧的节拍器,顺手把它拧开——哒、哒、哒,节拍器不慌不忙地响起来,这在她的课上已经响了三年,从没出过错。可这堂课刚过了五分钟,一个手指伸不直的男孩就把手从琴键上收了回去,低下头,用另一只手一遍遍捏自己的手指;一个戴着助听器的女孩盯着节拍器的摆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阿姨,它太吵了,我听不清你说什么。”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男孩的左手——五指能弯,却总有一根僵在半路上,怎么也落不到该落的地方。她没有问他怎么了,只轻声说:“再试一次,我们把手放回去。”
那天下午,教室里安静得出奇。苏晚晴没有重新拧开那台节拍器,反倒走到琴盖前,背对着孩子们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讲了一段话。她说:“节拍器没有错,它是好东西;可它只能告诉你快和慢,告诉你不了高低、轻重和冷暖。孩子的手指还记得上一句,嘴里还在听下一句,耳朵里却要挤出一个哒哒哒——他要分三份心,一个八岁的人,分不来三份。所以今天,我们把它关掉。”她真的走过去,当着孩子们的面把节拍器按停了,屋里一下子静得能闻见窗外的槐花味。“先听,再弹。”她把手轻轻落在琴盖上,“先听别人的,再听自己的。听到自己哪儿不对,比踩在拍子上更要紧。”那个伸不直手指的男孩想了想,把手放回琴键上,从头弹了一遍,这一回没有人喊停。
白露那天本来只是跟着妈妈来坐一会儿。他在软垫上盘着腿,看那个男孩弹,看那个女孩一遍遍把耳朵侧过去听,看苏晚晴走过去把人家的手轻轻按回琴键上。他一句嘴也没插;节拍器停下那一下,他明显往前坐了坐。等老师弹完一小段,他抬起手,认认真真问了一个问题:“阿姨,关掉了它,那万一人弹快了怎么办?”苏晚晴笑了:“那你就听见前面那个人快,也听见后面那个人慢——耳朵比机器灵。”白露“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坐得比刚进门时还直。四十分钟,他一动没动,课散了还赖着不肯走,蹲在地上看那台节拍器,伸手指头拨了拨摆针。
那台节拍器后来跟着眠眠回了沈园。眠眠本来只想把它搁在书房角落,可白露当天晚上就把它抱进了自己屋,说要弄明白它为什么会响。他把背板上的螺丝拧下来,把里面两片薄薄的金属片和一个小小的滚轮摊在写字台上,摊得整整齐齐,还照着苏晚晴的样子把它的道理复述给眠眠听——他管那两片金属片叫“嘴巴”,说它们一张一合,就“咔咔咔”地说话。眠眠坐在床边看着,不敢伸手帮忙,只问他:“那你把它装回去,它还会说话吗?”白露胸脯挺得老高:“会。”他装了整整二十分钟,拧上最后一颗螺丝,宝贝一样按下开关。
可是它不响。白露把它翻过来看,倒过来看,还凑到耳朵边上听了半天,最后抱着它跑下楼,气喘吁吁地站在花厅中间,冲着刚进门的阿砚喊:“爸爸!它哑了!”阿砚接过来放在掌心,只看一眼便知道,那两片金属片装反了,滚轮也卡住了一点。他没有说破,把东西还给他:“会修吗?”白露立刻摇头。阿砚便在花厅的灯下坐下来,教他先把滚轮上的锈用细砂纸一点点蹭掉,再教他怎么辨认金属片该朝哪一面。他没有替儿子装回去,只在旁边看着,看那双小手把每一个零件重新安回原处。整整又花了二十分钟,最后那颗螺丝拧到底,白露按下开关——哒、哒、哒,节拍器不慌不忙地响起来,响了三声,白露自己先愣住,接着原地蹦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白露抱着那台修好的节拍器去了城东的教室,把东西往苏晚晴面前一放:“阿姨,看,它会说话了。”苏晚晴拆开看了看,笑着说:“你现在知道它为什么不响了?”白露摇头:“我明明装回去了。”苏晚晴把那两片金属片翻过来给他看:“因为你的嘴巴,是背对着人的。”白露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他把节拍器往怀里一抱,认认真真道了谢,还问了一句:“阿姨,那下回上课,我还能去吗?”苏晚晴说:“能。你就坐在今天那个位置,一动都别动。”白露“嗯”了一声,把那只被他抱得边角都磨白的小书包抱紧了。
回程车上,白露一路没说话,趴在窗玻璃上看街景,手里还抱着那台节拍器,怕它再哑。眠眠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妈妈,那个哥哥的手指,我记住了。他弹得慢,可是他对得很准。”眠眠“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快到沈园门口时,老银杏的枝子已经绿透了,一地碎影铺在青砖上。白露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阿望打来的,说有件好事要当面讲,不许在电话里说。白露把节拍器往怀里紧了紧,冲车里喊:“妈妈,我要回去告诉爸爸,有人要来报喜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4章 苏晚晴的课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