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那天下午，阿望把奖状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是垫着的——先抽出来一角，看一眼，又塞回去，反反复复三四回，像怕它跑了。云轻轻坐在车后座，一眼就看见了，伸手要拿：“给我看看。”阿望往旁边一躲，把那张纸按在膝盖上，说：“等爸爸回来。”云轻轻的手停在半空，笑着骂他小气，心里却已经把标题那行字猜了个七八分。奖状是区里小学生数学活动竞赛发的，卷面朝里，红边，金字，四年级组的一个奖项——不是第一名，是第三等。云轻轻觉得，这也要捂着？阿望却认真地跟她讲：“第二道大题我算错了一处，后面就都跟着错了。”他说着把奖状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张草稿纸给妈妈看，一道一道数过去，数到最后，眼圈有点红。云轻轻本来想说的那些话全咽了回去，只伸手把儿子额前的头发往上推了推，说：“那下回咱们把那道题拿下来。”阿望把奖状重新塞回书包，闷声道：“可我还是第三等。”

陆怀庸是晚饭前回来的，一进门就听见“三等奖”三个字，整个人在玄关就站住了。他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掏出手机来：“这必须昭告天下。”云轻轻立刻凑过去，两个人头碰头地看那张照片，拍一张不够，要换三个角度再拍两张。照片里阿望被夹在中间，笑得有一点紧。眠眠进门时看见这一幕，先去接了白露的书包，回来才说：“照片拍完了？奖状呢？”云轻轻把手机翻给她看，眠眠笑着夸了一句“真棒”，又补了一句：“不过别急着发——孩子自己的东西，得他自己点头。”阿望正低头抠书包带子，闻言抬起头。

就在这时，侯嫂领着一个人进了花厅。那人七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盒，礼盒上还贴着老式的红纸。他一进门，先朝老太太那个方向躬了躬，然后站在厅当中，被一屋子人看得有些不自在。陆怀庸迎上去，喊了一声“爸”。那人点点头，没有坐，只把纸盒往前递：“给孩子的。听说他得奖了。”一屋子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客厅里静了半分钟。阿望的奖状还捏在手里。谢明薇从内室出来，笑着招呼人坐，那人却执意站着，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老家屋漏了翻修，儿子的学费凑上了，孙子孙女都念书，就是这些年走动少了，疏了。说到“疏了”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陆怀庸，眼神里有一点近乎小孩子的心虚，又马上收回去，改口说：“怀庸小时候的琴，是我送的第一架。”陆怀庸笑着点头：“记得。琴键都磨秃了。”那人这才笑了一下。

人走后，侯嫂才小声告诉谢明薇，老太太在里屋听着呢，还让人去把那只旧铁盒找出来。谢明薇进去时，老太太正坐在窗下，紫檀拐杖横在膝头，说：“奖状别乱搁。跟你太爷爷那辆小铁皮车放一块儿，将来他打开盒子，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老太太又说：“东西不值钱，来路才值钱。”那是一只掉了漆的旧铁盒，铁皮上还有早年磕出的凹痕，盒里常年躺着太爷爷沈鹤鸣留下的那辆铁皮小货车，车头的漆早已磨秃，轮子却还转得动。她又说，盒子掉漆的地方不要去补，“那是它自己走过来的路，补上就假了”。

当天夜里，陆怀庸夫妇带阿望去沈园辞行。谢明薇留饭，老太太也让阿望在园里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走。阿望把那卷奖状在手里攥了一路。吃罢饭，他想进那间放杂物的耳房——老太太说过，太爷爷的东西都在那儿。耳房不大，堆着旧樟木箱、几副断了腿的椅架、还有一盏早就不亮的台灯。他在那里找到了那只铁盒，盒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三下，才把盖子掀开。那辆铁皮小货车就停在里面，黄锈色的漆，车斗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阿望把奖状卷起来，卷得极紧，纸边对齐，塞进铁皮小货车旁边的空当里。铁盒不大，奖状一放进去，盖子就合不严了，留了一道缝。他想了想，又把奖状抽出来，重新卷了一次，卷得更紧一点，这回盖子合上了，发出“咔”的一声。他蹲在地上，把铁盒抱在怀里，很轻很轻地摇了一下，听那声响。奶奶说，来路才值钱。他不太懂这句话，可他想，奖状跟小货车放在一起，明天别人看见小货车，就会顺便看见它。

从耳房出来，园里已经下了露水。老太太坐在廊下摇扇子，见他出来，问：“搁好了？”阿望点头。老太太便没再问，只说了句：“回去告诉你爸，明天中午带你那个姓陆的爷爷来家吃顿饭——他送了礼，不该空着手回去。”阿望应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老太太的背影喊了一句：“太奶奶，我今天第三等！”老太太在扇子后头笑了一声：“第三等也是等。你先把第一等的题，一道一道看明白了再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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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阿望的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