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那封没寄出的信

八月末那几天,消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先到的。侯嫂在灶上煨着一锅莲子百合羹,忽然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放,扭头朝书房喊:“满丫头,下来,你们班同学的妈妈打电话来,说有你的事。”小满从错题本上抬起头——那一页刚抄到第十七道,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录取这件事跟她自己并没有多少相干;结果在别人手里,那就是别人的事。她把笔帽扣上,起身下楼。

来的是石头家。报纸底下压着一张纸,石头他妈说了半句就哽住,剩下半句全是擐鼻子的声音:“城西那所分数最高的,差两分是去年的线,今年刚好够上。”小满把纸抽出来,从姓名栏一路看到报到须知,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看完说了句恭喜。她心里明白,石头这一走,初三(三)班那四十几个人就散了。倒是严初那一份来得安静:开学前一天他自己拿来的,只在群里打了两个字“到了”,末尾连句号都没有。实验中学。他也在这儿。

她自己手上有两份。一份是那个远处的学校——就是四年前那张摸底表上,她把第一志愿空着、只在第二志愿里写过六个字的那所;另一份是实验中学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报到须知,日期在本月三十一号。侯嫂把那封远处的信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么远啊”,又放回桌上。晚间阿砚回来得早,进门先洗手,坐在书房门口那把椅子上把两份都看完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不选远的那一份——他这辈子的规矩她知道,能不开口的就不开口——他只把两份并排摆正,说了一句:“你自己定。”小满说:“我定好了。”阿砚说:“那就去办。”他起身走的时候顺手把她那支笔帽扣上,扣得严丝合缝。

眠眠那天上夜班,是第二天下午才回的家。她进门先去洗手换衣裳,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一把,衣袖上还留着消毒水的气味。她进书房只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信封,没有问远近,也没有问理由;她把手上的水杯放下,说的是另一句:“三十一号我送不了你。”小满说:“我自己走。”眠眠说:“那你把路线背一遍。”小满把路线背了一遍,背到第二个路口,眠眠打断她:“六年前你头一天上学,是我替你把书包带子调短了一寸。”小满说她记得。眠眠便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去看她的随访本——那一晚她有二十七个电话要打。小满坐在灯下听母亲在客厅里一句一句念名字,念到第十一个时声音低了下去,念完又从头来。她想起四年前志愿表上那六个字,母亲当时愣了很久,站在教室里半天没有动;她那时候没有问,今天也没有问。

老太太是隔了半天才知道的。消息传到花厅时,她正让侯嫂把那本旧黄历账本从柜子最上一层取下来——前一册合上了半个月,她说“下一册,谁来起头”,话撂下没有人接。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一点,问:“远的那个,你考上了。”小满说:“考上了。”老太太说:“钱是有的,你妈那边也供得起。”小满低头说:“我弟弟九月一号来。”老太太的手在账本封面上停住,等她往下说。小满说:“太爷爷的书在学校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老太太没有再问,只把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说:“这一笔,秋天记。”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得实;小满后来想,那两下点地跟老太太当年点头的次数是一样的——一去不回的那种点头。

那封信是二十九号夜里写的。旧信封是侯嫂从针线笸箩里翻出来的,里头还夹着一版旧邮票,侯嫂说“这张值几分钱,你别嫌”。小满把邮票贴在右上角,贴得很正,压了两次才压平。收信人那一栏她顺手就写了。正文只有三行:我考上了那个远的学校;我不去;九月一号我要在这个校门口等你。写完她把笔搁下,才发现还有一栏空着——地址。她的手指在那一道空线上停住,笔尖悬了很久。同一个院子,同一扇门,往东走三十步是他母亲的房,往西走二十步是他自己的书桌。邮票已经贴了,地址写给谁看?她笑了一下,把信按原样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那一格,和那本卷了边的错题本并排摆着。

那晚阿望照约来补课,姐弟俩把桌子挪到廊下。暑气还没退尽,廊灯照着脚边那一小块地砖,小满给他讲九月要用的英语单词,讲得比他自己的册子还慢,一个词要拆两回。讲到第九个词的时候,阿望把铅笔放下,忽然问:“姐,你为什么不走那个远的。”小满没有立刻答。廊下有风,把廊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她说:“我等你。”三个字说完她自己先愣了愣,怕弟弟接不住;阿望却只“嗯”了一声,把铅笔捡起来接着写字,写了两个又停下来说:“那我三十一号不迟到。”小满应了。回到屋里她把抽屉拉开,把那封信又取出来,灯下纸很白,邮票贴得端正,地址那一栏仍旧空着。她把它托在掌心看了一遍,正面最上头那一行,端端正正三个字——陆既望。

*

八月二十六日早上八点二十,那道铁门开了。阿望在门外站了三步,没有动。门是铁的,漆成深绿,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卫室在门柱右边,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写“外来人员请登记”。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才走过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门卫开口——他只有一句话在嗓子里转:我是来报到的。可他到底该先说什么?说你好,还是说报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那张打印的回执递了过去。门卫接过来看了一眼,抬眼看他:“哪个班的。”他说:“还没分。”门卫把回执还给他:“后头那栋,三楼,门牌上有号。”

报到的手续办了四十分钟。量校服尺码,量完记在一个本子上,记的是“加长一寸半”,量尺的人说是“长得快”;领书,一摞二十七本,用麻绳捆着,麻绳打的是活结,提在手里勒手;领校牌,照片是暑假在家拍的,他妈让他把头抬起来,抬了三次才过;填一张纸,姓名、性别、班级、家长电话、家里住址,填到住址那一栏他愣了一下——他写的是沈园的地址,云轻轻在旁边说:“写我们那边。”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改了。队伍往前挪,侯嫂在旁边小声数着他的步子——她一路数到出校门。

云轻轻那一天话格外多,从出门数到进门就没停过:书包里多带一件外套,午休别在操场上睡,老师的名字记住了没有,同学要是欺负你就打回来,打不过就告诉妈妈。说到一半她自己眼圈先红了,转过身去整理阿望的衣领,整理了三四回。陆怀庸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话。他站在教学楼外的树底下,等儿子办完出来,才开口:“这里的图书馆在哪儿。”阿望说:“后面那栋,二楼。”陆怀庸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把手插进裤兜,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数那栋楼的层数,数完才转身。云轻轻小声抱怨:“你问他图书馆干什么。”陆怀庸说:“家里有个人从这儿念出来的。”

中午在实验中学的食堂吃的第一顿饭。四个人占了一张桌:侯嫂打饭,陆怀庸去还盘子,云轻轻和阿望并排坐着等。侯嫂打的荤菜偏多,米饭又添了两次——她说“我不认得哪个是哪个的,可我不能打得少”。阿望吃了两口,抬头问:“妈,我们班有几个人。”云轻轻说:“四十五个。”阿望说:“那中午排队要多久。”云轻轻说:“你操这个心干什么。”阿望没答,低头把汤里的两片笋都捞出来,摆在碟子边上。饭后他一个人去还了餐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是他自己从餐具柜边上拿的,把四个人的餐盘收了。云轻轻在后面喊:“你别管这些!”他回头说了一句:“我在这儿也是一份。”

下午两点半,家长可以走了。班主任在楼梯口站着,挨个跟家长握手,握完说一句“孩子放这儿您放心”。轮到陆怀庸时,班主任握着他的手多停了半秒,说:“这一届男孩子多,规矩先立住。”陆怀庸点头。云轻轻还想再问两句办公室在哪儿,班主任笑着说:“明天早上我跟他们说,你回去等着,第一节课他就知道了。”

云轻轻在车上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说“我儿子长大了”,陆怀庸没说话,把车里的空调往小调了两格。回到家已经四点。侯嫂在门口等着,问的第一句是“顺不顺”,第二句是“吃饱没有”。阿望抱着那捆书进了自己房间,把书一本一本码在书桌上,码到最后发现多了两本——是开学头两天要用的语文和数学,他还没有打开过。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姨婆,我明天能自己走去吗。”侯嫂愣了一下,说:“这么远。”阿望说:“我今天把那一片走遍了——后面那栋楼二楼是图书馆,靠窗一排十二张桌子,第三张桌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说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说:“我想认认路。”

那张分班名单是傍晚贴出来的,贴在教学楼一进门正对着的那面墙上,一张 A4,横着贴,纸角用透明胶带压了四道。小满是傍晚来沈园拿落下的笔,看见名单前围了一圈人,也站过去看了。她看的是高中那一张,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围着的人里有高中的新生,也有陪着来的家长,家长在人群外面踮脚,喊自家孩子的名字。阿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个子比他母亲高出小半个头,跑到名单前才刹住脚,踮着脚尖往纸上看。名单是照着姓氏的笔画排的,他从第一行数起,一行一行数,数到第二遍手指停住了;第三遍他放弃了顺序,从头一个一个往下摸,摸到最后一行最末的那一格,才在角落里看见自己。姓名、性别、班级,三栏填得工工整整,最后一格那一行写着三个字。

*

九月一日,六点十分,两个人一起出的沈园的门。侯嫂追出来塞了两样东西:给阿望的是两个煮鸡蛋,给小满的是一个保温杯,杯盖拧了两圈还是松。走到实验中学门口那条法国梧桐底下,太阳刚上来,影子被拉得老长,铺在两个人脚前头,一路铺到校门那根石柱子。小满走在靠里的一侧,阿望走在靠外的一侧——跟幼儿园到小学那几年一模一样,六年了,谁也没换过位置。阿望的校服是新的,袖口短了一截;小满的校服是旧的,洗得发白,肩线那里还留着去年那道烫印。她看了一眼弟弟的袖子,说:“该去改。”阿望说:“改了就没有新的了。”他说完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这个动作她也熟:从四年级起,他每回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之前,都先提一次书包带。

七点差十分到校门。铁门开着一条缝,门卫室里坐着那位六十来岁的老门卫,姓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吴,桌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水壶。小满认得他。六年里她从这道门进来过一千多个早晨,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今天她说了,她隔着窗子叫了一声:“吴伯。”老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先看的是她,然后视线往下挪了半尺,落在阿望身上,问:“你今年上几年级。”小满说:“高一。”阿望说:“初一,刚上。”老吴把水壶盖拧上,说:“那你们俩是一个学校的。”小满愣了一下,说:“是一个学校的。同一个学校,同一道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她说得很稳,稳得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六年里她在这条路上推演过这一句——不是推演怎么把话说得漂亮,是推演两个人同时站在这道门前、同时被人认出来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初中部的队伍在西楼前,初中生进校门往左拐,队伍从旗杆底下一直排到教学楼的台阶,队伍里全是新校服。班主任在队伍前面站着,手里一叠校牌,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往手上塞。轮到阿望,她把校牌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你声音大一点,往后点名我听得见”。云轻轻在人群外头要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老师拦在栏杆外面,她隔着一层人喊:“书包带子勒紧了没有!”阿望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校牌举高了一下,让她看见。云轻轻在栏杆外头就哭了。

初中部报到办到八点四十,课表发到手里,新书发下去一半,班主任带着四十几个孩子进教室先上第一节。小满送弟弟到西楼底下就停住了。她不上去——上去就得见班主任,就得让那位老师知道陆既望是她弟弟;她今天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让阿望知道她是特意来送他的。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按住了,转过身往东边去。高中部的路从西楼和主楼中间那条通道穿过去,穿过去要走两分钟。她走出去七八步,听见后头有人喊:“姐!”她回头。阿望站在通道口,书包背着,手里捏着一张课表,跑得喘气,说:“晚上我在西楼门口等你,你别忘了。”小满说:“我不会忘。”阿望说:“你六点四十就放学了。”小满说:“晚自习九点一刻。”阿望站在那里算了一下,算不明白,就把手一摆:“反正你别忘。”他跑回去了,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声“我不是小学生了”,喊完自己先笑。

上午那两节课她几乎没有听进去。班主任进来先讲了一刻钟的规矩:作业当天交,课间十分钟,别指望有人提醒你第二遍。讲到第三句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底下——底下没有一个人低头。小满坐在第五排靠窗第二个位子上,桌面比初中那张大出一圈,桌洞深得能塞下一本词典。她忽然想起初三最后一天,班主任把错题本一本一本发下来时说的那句“这一本你留着”。那时候她以为最难的是中考;现在她知道最难的是这一句:往后六年,每一天都要重新学一遍怎么跟一屋子陌生人坐在一块儿。

中午两个人在食堂二楼碰头。她那层人多,他那层人少,阿望端着她的餐盘从楼梯口上来,一句话不说先坐下。侯嫂是一个人来的,两份托盘摆在一张桌上,菜多了一份——一小碗炖得酥烂的牛腩,浇在饭上。阿望吃着吃着忽然问:“姐,你们班有没有人跟你说话。”小满想了想,说:“有。”阿望说:“谁。”小满说:“石头。”阿望说:“石头是谁。”小满说:“我初中同学,对头兼伙伴。”阿望愣了一下,笑了:“还有这样的。”小满也笑,笑完低声说:“他人很好,就是嘴欠。”阿望把牛腩往她碟子里拨了一块,说:“那我也有。”小满看他:“你也有什么。”“我也有对头。”他把这句话说得又快又响,理直气壮,好像开学第一天就已经有了一个。

下午两点半,高中部放课,学业说明会讲了一个钟头,发的纸有六七张。出来的时候太阳偏了,梧桐的影子斜过来铺满了整条路。阿望两点二十就办完了,在西楼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个钟头,把语文书从头翻到尾,又倒回去翻了一遍。云轻轻三点半到,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她先举着手机拍了一张——拍的是那道铁门和门柱上那块掉了漆的木牌,弟弟站中间,弟弟身后是校门里那条铺满树影的路。拍完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说了句“不发了,我自己留着”。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她当天的朋友圈只发了一条:九月一日,儿子自己去上学了。

五点半放学。姐弟俩从东楼出来的时候,走廊上还有一多半的人,两个年级错开出来,在通道口汇成一股。陆怀庸把车停在老地方,云轻轻已经把车门拉开了。阿望在车边站住,转过身,跟小满并排站着,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道铁门。门卫老吴正在收那根拦车的栏杆,收到一半抬起头,认出了他们。他把栏杆又往回收了半尺,让开路,然后问了句:“你们是一起来的吗。”

*

九月一日上午八点五十,阿望第一次站进了(三)班的教室。教室在三楼西头,从楼梯上来左手第二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是新的,漆也新,可门框是旧的——门框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刻痕,两道横线加一个竖笔,谁也说不清是谁刻的。教室后墙的软木板是空的,卫生表还没贴;讲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叶子绿得发亮,盆是白的,盆沿磕掉了一小块。窗户朝东,太阳已经斜了,光铺在第一排的桌面上,铺了半间教室。阿望背着书包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都在互相看谁谁谁,谁也不出声。他从前排数到后排,又从后排数到前排,最后走到第一排靠窗,第二个位子,坐下。书包挂到椅背上,他把桌面抹了一遍,抹完才把笔袋打开。他不知道自己坐的是谁的位子;六年前他姐姐在第一天挑的就是这个位子。

班主任进来得比铃声早两分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个子不高,讲话不轻不重,手里一张点名册,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站在讲台上先按了按那盆水仙的叶子——按的力气很轻,只把一片叶子扶正了——然后开口:“作业当天交,课间十分钟,别指望有人提醒你第二遍。”底下没人接话。她把这一句说完,才抬头往下看,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一排靠窗第二个位子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没有停久,就过去了。这一句她三年前对着一屋子孩子说过一回,今天她又说了同一句,句号落在同一个地方。底下有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新老师还是老一套”,她听见了,没有理。

接下来是分位子。规矩是她定的:先按报到那天交上来的纸条排,每人写三样——最想坐哪儿,最不想坐哪儿,理由写不写随你;写理由的,她第一个看。她收了四十几张,站着看了一分钟,把四十几个名字按高低排成四列,抄在纸上,抄完抬头说:“个子矮的往前,个子高的往后;有意见现在提,过了这节课不许再动。”后排有人举手说看不见黑板,她说:“那你往前挪两排,代价是夏天晒。”教室里哄地笑了一声。她把座位表交给课代表,课代表拿粉笔在黑板边上的小表里添了四行。阿望分到第四排靠过道第三个位子——比他自己挑的第一排靠窗退了三排,整个上午他都在算这中间隔着几个人。

课表是第一节课发的,一张 A4:上午四节,下午三节,周三下午自习,周五下午劳动。科目十一门——语文、数学、英语、道法、历史、地理、生物、体育、音乐、美术,加一门信息技术。阿望把课表抄了两遍,第一遍抄科目,第二遍抄节次,抄完在封面上记了日期。抄到一半他抬头问:“老师,几点放学。”老师说:“五点四十。”他又问:“早读几点。”老师说:“七点十分。”他算了一下,在课表最下面那一行写了一行小字:姐早读六点四十,晚自习九点一刻。他把这一行拿给同桌看。同桌是今天上午刚认识的,个子比他矮一个头,说话又快又急。“你姐是高中的?”同桌把那一行念了一遍,“那她天天最后一个走。”阿望说:“我天天头一个到。”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围过来四五个男生,围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那件校服。有一个说:“我上个月在电视上见过你妈,是不是在那个什么……演的。”阿望一句一句听完,抬起头说:“那是我妈。”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笑完又问“能不能签个名”,他说签名没有,名字可以告诉你,姓陆。他同桌抄起课本敲了一下桌子:“问完了没有,人家要上厕所。”那几个人散了。同桌转过来小声说:“我上回在楼道里听见有人说,你要是他同学,作业抄他的准没错。”阿望说:“我还没发过一次卷子。”同桌说:“那你今天发一次,让他们看看。”

晚上他给沈园打电话。接电话的是眠眠,那天她门诊早,正在家。他先喊了一声姑姑,然后说:“姐,我们班主任教语文,四十来岁,进门先按了一下讲台上那盆水仙。”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眠眠的声音:“她是不是个子不高,说话不轻不重。”他说:“你怎么知道。”眠眠说:“你姐姐的家长会,是她发的通知。”他把这句话记住了,想了想又问:“她会不会——因为我是她弟弟,就对我不一样。”眠眠说:“她要是对你不一样,她就不是那个老师。”阿砚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当年你姐姐第一回月考,出来是第四名。”阿望说:“我知道。”阿砚说:“她回来一句没提,卷子压在本子底下压了三天。”阿望想了很久,最后说:“那我明天把卷子给她看。”眠眠笑了:“你先写完再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第一次点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名册摊在手里,册子边角那点毛被她的拇指来回捻着。她从第一行开始念,一个名字应一声“到”,声音脆,一个一个往下走。念到第三行的时候有个男生的“到”拖了半音,她停下来等完了才继续;念到第二十几行,有两个女生同时喊了一声,她“嗯”了一声,说“慢点”。念到第三十一行,她的声音停了。她把册子往下挪了半寸,眼睛在那一行上停住,指腹压着那个名字没有动。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早操的广播在试音,一遍,两遍。她愣了愣。

*

九月二号早上,白露是踩着点到校的。他书包里塞了两包东西:一包是昨天下午老太太让人买的炒栗子,一包是眠眠书房里那一小罐黄豆——老太太的原话是“给那个孩子带去,告诉他这是一年级的豆子,吃了长个儿”。他说:“太奶奶,他跟我一样高了。”老太太说:“那就告诉他,这是五年级的豆子。”他一路数着地砖过来的,从东门进来到教学楼,一共三百二十几块,路上他数了两遍,两遍数目不一样,他第二遍多算了十几块,就不数了。他把炒栗子分给了第五排的女生,把黄豆罐放进了那个人课桌的抽屉里——放进去之前他犹豫了很久:罐子上系了一根红绳,会不会太显眼?他最后还是系上了,还把红绳打了一个很规整的结。他今年五年级,那个人也五年级——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四年级就转来的,所以“转学生”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搁了半年。

那句话是去年十月说的。劳动课扫操场西边那一片落叶,班主任把活儿分到组,轮到他们组的时候,有个男生站在扫帚堆前头说了一句:“反正他坐着也帮不上什么,让他看着就完了。”说得不响,可那时候风停了,全场都听见了。白露当时站在第二排,手里攥着扫帚,没吭声。他回教室以后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多少遍他自己算不清;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的是“他不生气”——那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他们扫,从头看到尾,脸上一会儿一个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可他一句都没有说。白露那时候想问一句“我扫得对不对”,问了两回没敢问出口。

五年级上换了位子。新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第一天就说了三条规矩,其中一条是“课间不许在走廊上跑”;另一位是原有的数学老师,姓什么他记不住,只记得那老师讲话带口音。排位子那天他没有举手。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举手:全班四十几个人都举手了,剩他一个;他也知道老师为什么让他举——因为那个人旁边还空着。他把手举到桌沿那么高,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第一节课下课,那个人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包,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船。他看了一眼,撕开,是两块山楂糕。他撕了半块给白露。白露接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那时候一整节课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那天晚上他终于在姐姐屋里问出了口。书桌是拼起来的两张,白露坐在小矮凳上,腿够不着地,鞋尖一翘一翘。姐姐在抄错题,抄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他先说了天气,又说食堂的包子换了花样,绕了三分钟才绕到那个人身上:“姐,我们班那个转学生……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小满的笔停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笔帽扣上,才问:“他们说了什么。”白露说:“说他反正走不快。”说完他低下头,“姐,我上学期就想问你。我不敢问。”小满把转椅往他那边挪了半尺,说:“那我告诉你我初一的那个。”她告诉他:九月一日来得最晚,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门,桌上摊开的书比谁都齐;开学第二个礼拜换位子,老师问“谁愿意跟严同学坐一块儿”,屋里静了半秒,没有人应;后来他被人从最后一排请到中间,理由只给了两条——个子长了一学期,挡了后面同学的视线。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四年级下学期那一次,你听见的那句话,跟这句一模一样。”白露说:“那会儿你站出来了吗。”小满说:“我站起来了,我说的不是他好,我说的是我看见的——值日表上他那两栏谁擦了,你们要不要去看一眼粉笔槽里还有没有灰。”白露睁大了眼:“这么说你还得先去看一眼。”小满说:“不用去看。你就问他今天第几题错了。”白露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得磕磕巴巴。

阿砚那天晚上回来得晚,进门先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个尾巴。听完他没进屋,在门外对眠眠说了一句:“这孩子像他姐姐少年那会儿。”眠眠正在核对第二天的随访单,笔没停:“他比他姐姐胆子大。”阿砚说:“我当年不敢。”眠眠把笔帽扣上,说:“你是不敢,还是不许。”阿砚笑了一下,没答。屋里白露正把他姐姐讲的那一段抄在自己的一本小本子上,抄得很慢,一行抄完要抬一次头;小满伸手把他的本子抽过来,看了两行,说:“不用抄。”白露说:“抄下来我记着。”小满把本子推回去,说:“记在心里就够了。这句话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你姐的。”白露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脸埋了一下才抬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只来了四五个人。那个人在老位置——靠门那一列,桌角能顶住椅子的边,白露的座位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他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把书包挂好,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昨天晚上他抄的一段课文,抄在作业本上,抄了整整两页。他把本子拿在手里,站起来,走过去,走了三步。走到那个人桌边,他站住了。那个人抬起头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白露的手垂在身侧,动了三回,喉咙里的话换了三回。教室里别人陆续进来了,有人从他背后绕过去,有人喊他名字。他把嘴张开了,出来的却是另一句:“我姐当年也是这样,坐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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