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是暑假里转进实验中学的。手续是苏晚晴自己跑的,跑了两趟:第一趟交材料,第二趟补一份户口本复印件。她在城南那所学校念了六年,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同一条上学路,出了巷口往东走四百米;如今这条路要改成往北,一千二百米,中间要过两个十字路口和一个菜市场。她没有跟人商量,苏晚晴也没有跟她商量,只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新学校那边有个合唱团,冬天排节目。”林渺低头喝汤,“嗯”了一声。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合唱团是有的,另一半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转学前一天晚上,她把在城南六年攒的三本摘抄整整齐齐码进书包,码完又拿出来两本,塞回书架上:那边用不着了。
初二的教学楼在实验中学主楼西侧,三楼东头那两间。她第一天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把教室从后门看到前门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窗子朝南,课桌上刻着不知道哪一届学生刻的字,刻得很浅,得蹲下才看得清;黑板槽里塞着一层灰,是前一届留下的;后墙的表框是新换的,玻璃里那张值日表印着四十六个名字,她的名字在第三行。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她习惯先挂书包,再把桌面抹一遍,抹完了才坐下。坐定以后她把三本摘抄放进桌洞,抽出一张课程表。课表比初一的密:上午四节,下午四节,第七节是自习,第二节后面是眼保健操。她把课表抄进本子,抄到星期五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星期五下午第二节是音乐课,教室在三楼最里头那间,音乐教室只有一架立式钢琴和一台电子琴。
开学头两个礼拜,她一共和那个人在同一条走廊上错身而过三次。第一次是星期二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从西头往东头去,那个人从东头往西头来,走得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带,跑到楼梯口被人叫了一声“陆既望”,他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她侧身让了半步,让过去以后,才觉出自己手里那本摘抄本被自己攥出了两道折痕。第二次是中午,她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交,办公室在四楼;那个人从水房那边过来,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拎着一只水桶,走得慢,因为走廊上人多。他从她左边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她闻到一股新校服的味道——布料是同一种,浆洗得硬。第三次是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走廊上挤得满满的,前面是两个人的后背,个子都在她前头一步;她低着头从后头慢慢挪,挪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半秒,然后他也低下了头。
她没有数。是后来才数的。她把这三次在心里摆成一列,像摆一张她自己抄的表格:第一列日期,第二列地点,第三列她自己的心率——她没有那个东西,她就在第三格里写“数到十二”。第一次她数到十二,从头数到尾,那个人的背影已经拐弯了;第二次她数到八,饭盒的水汽蹭在她袖子上;第三次她数到三,就不数了。她那天回家在练琴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第三次。写完盯着看了很久,用橡皮擦掉,改成一行更短的:今天三次。弹琴的时候她弹错了一个音,停下来重按,没有接着往下弹;苏晚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
同桌这个学期还是没怎么说话。开学头两天那个新来的还是坐她旁边,还是话极少;她借橡皮,他递过来,还是那一个字:“给。”这学期他多了一样动作:她低头抄字的时候,他会把桌角那一小块地方腾干净——用袖子抹一下,把橡皮和尺子往里挪半分。这个动作她看见了三次,第四次她把铅笔往那边一放,笔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停了半秒。她没有道谢,他也没有说什么,可那天剩下的两节课她弹不了琴,脑子里一直是那半秒。
云轻轻那天下午给她打了个电话,问的是谱子的事——问得也很随意,说她家阿望新学校有个音乐老师,托人问问能不能跟孩子一起练;问完正事又说了几句闲的,末了说了一句:“渺渺,我们学校这走廊窄,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过。我今天早上差点撞上一个初一的孩子。”林渺“嗯”了一声。云轻轻又说:“撞上的是我们家阿望,他都不认识我,说了声对不起就跑了。”林渺握着电话想了想,说:“轻姨,他现在是初中生了。”云轻轻在那头笑起来:“可不是。”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家离实验中学坐车四十分钟,站在这个窗前看不见那栋楼,可她知道那栋楼有几层,知道三楼东头那两间的窗子朝南。第八周她从窗前挪开了:那一天从三楼东头往西头去的那个人,是第四次了。他在楼梯口把身子侧过去的时候,书包带从一边肩头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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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早上六点十分,姐弟俩一起出沈园的门。两个人的速度不一样:阿望三步并两步往前冲,跑出二十米又跑回来;小满背着书包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走到校门口那排梧桐底下,影子还是老样子,铺在两个人脚前头一路铺到石柱子。分开是在铁门里头:小满往东,阿望往西。阿望走到旗杆底下忽然回头喊:“姐,中午我在食堂二楼等你。”小满说:“我自己有教室。”阿望说:“我们教室在四楼西头,食堂二楼中间,四楼上二楼下,你就路过。”小满说:“那也不等。”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就抬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上去”。他把手一挥,跑上西楼的台阶,跑到一半回过头又挥一次。侯嫂后来在门卫室门口跟人说,那天早上她看见陆既望在那条长凳上坐了二十几分钟,一页书没翻,就那么坐着,隔一会儿往东楼那扇窗子看一眼。
课表比她想的满。上午四节,下午四节,第七节自习,另加每天六点四十到七点二十的早读和九点一刻才熄灯的晚自习。一周三十四节:语文五节、数学五节、英语五节,物理两节,化学一节,生物两节,政治、历史、地理各一节,体育两节,信息技术一节,音乐一节——音乐只有一节,还两周一轮。班主任兼数学,四十出头的男老师,戴一副金属边眼镜,进门第一句是“把课表贴到书皮里,别弄丢”,第二句是“我不点名,但我记得谁坐哪儿”。班主任这张小表她也抄了一份——姓什么她到第二周才敢问出口。
物理两节、化学一节,这件事她在第二节课后就去问了。办公室里人不多,她站在桌边把课表摊开,问物理老师一周只排两节是不是印错了。物理老师把笔帽拧上,说:“没印错。物理一开始讲得慢,两节够你们想的;到下学期你们就嫌少了。”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心里落下一格:不是学校不上心,是这两节要她自己填满。她把错题本摊在课桌一角,第一节物理的笔记只记了半页,第二节又记了三页——她把两节的内容接成了一条线,接不上就空出来,等下一次。化学那节排在周三上午第三节,只有一节,她记了整整两页,课后自己又去把课后那八道题重做了一遍,做对了七道,错的那一道她抄进本子,括号里写:单位没换。
开学头两个礼拜的课,她记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黑板边上的那张小表:课代表每天把当天要交的科目填进去,周一数学,周二语文,周三英语,周四理化,周五历史地理。第二样是走廊东头那张作息表:早读六点四十,第一节必是语文或数学,最长的两节连排是数学,一整块黑板写满,中途不留擦板子的工夫。第三样是水壶——她把水壶摆在桌角,一天要问自己三回喝没喝;这是老太太从家里传下来的规矩,说人上课上到忘了喝水,最先坏的是嗓子。她同桌是个话多的女生,姓周,午饭一定要人陪;石头在斜后方隔一条过道,第三节下课就要嚷一句“沈满,今天第几题错了”。她答“十九”,他就在自己本子最后一页记一笔——那本子他已经记了小半年,密密麻麻像一列很短的账。
第一次晚自习到九点一刻,是九月八号。熄灯前她把错题本收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到底,跟六年来每一个晚上一样。她走出教学楼,从东门出去,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她往西楼的窗户看过去,四楼西头那几扇窗也亮着,其中一扇里有个人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站在道牙子上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那天她回到沈园已经十点,客厅的灯留着一盏,眠眠在沙发上等着,手里是一杯凉了的牛奶。母女两个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谁也没先开口;后来眠眠问了一句:“开学顺利吗。”小满说:“顺利。”眠眠说:“那就好。”起身的时候眠眠又叫住她:“阿望今天回来说,物理老师说他可以坐到第一排。”小满说:“那是他自己要求的。”眠眠说:“我知道。他妈跟我学的是你爸那一套——先说自己想坐哪儿。”
星期五放学,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第一行字:九月十一日,星期三,本学期第一次月考,全年级统一。底下立刻乱了一阵,有人问范围,有人问几点开考,石头在斜后方小声嚷“这么快”。班主任转过身说:“范围这一栏我不划——你们自己划。划完贴在书皮里。”教室里慢慢静下来。小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她想起初三那年班主任也说过一句几乎一样的话,那句她做到了一半,另一半留在了这里。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她记得的却不是课。是点名。班主任拿着点名册站在讲台上,从第一行往下念,一个名字应一声“到”,一个接一个,快得像在数一摞子。她坐在第五排靠窗第二个位子上,听到“沈满”这两个字的时候站了起来,站起来得太快,膝盖把桌子底下顶了一下。她把腰板挺直,等着那个“到”字出去。她等来的是一屋子人的声音——她一个人喊的“到”,被四十几个人跟着喊出来的那一声“到”盖住了,那声音在教室里撞了一回,像有人把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喊完以后有三秒钟没人说话,第三秒班主任才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说:“坐。”她坐下的那一下,腿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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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中学的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一排一共十二个座位,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块号牌,正面印着号数,背面写当天的日期,闭馆时统一交回。牌是眠眠去问过以后才有的——那年冬天她只说了一句“靠窗的灯能不能往后延一点”,学校就把清场的点从九点半挪到十点。小满高一了,午休和下午自习她都往那儿去。她还是抢二十七号,抢了两回没抢着,第三回抢到二十八;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摸了摸桌面,木纹被磨得发亮,坐上去还有一点凉。她抬头看窗外:楼外那排老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边了,风一过,整面窗子就跟着晃。
她第一次去靠窗第三张那张桌子,是开学第二个礼拜的中午。图书馆换了人,两个管理员,一胖一瘦,都戴圆眼镜;值班的还是那一位,见了她,抬眼问了一句“哪个号”。她说:“靠窗第三张。”那老师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号牌推过来,说:“那张桌子上学期有人坐过,本学期空着,你算头一个。”牌上是四十一。她接过来,正要走,那老师又叫住她,说:“那张桌子上贴过一张小纸条,压在玻璃板底下,我给你揭下来。”她揭下来看:纸条很小,一张便签的半片,上头只写了一个字,笔迹很硬,笔画起头重收笔轻——不是她的字,也不是她认得的任何一个同学的字。她把它夹进书里,没有多想。
从那以后,中午她就去第三张。那张桌子比她初中坐过的任何一张都宽,木头的边角磨得溜圆,桌面靠里一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是斜的,从左上到右下,长约一寸——像有人用铅笔尖拖着走了一笔,没有写字。窗外那棵树正好在这一张的斜上方,日头偏西以后,光从叶缝里落下来,正落在那道划痕上,落成一条细长的亮。她把这一张当成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两周。包里带的书摊开在划痕旁边,水壶放在右下角——她后来发现这个位子的好处是没有人从她后头过道来回走,声音出不来;坏处是那一排里只有她一个人,中午整层楼静得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链条的咔哒声。
第二周星期四下午,她把错题本借给了严初。开学这两周她注意到一件事:他没有住校,也没有跟人结伴去食堂,收了摊以后一个人在校门口站着等到天黑;图书馆的灯往后延了半个钟头这半年,他几乎天天坐到最后一个。她没有问过为什么——问了也未必肯说,可他借书的时候说得很快:“你那个本子,第三册,能借我三个星期吗。”她说:“第四册是新的,你要看新的。”他说:“就要旧的。旧的上面有你错在哪儿。”她把第三册抽出来递给他,他在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归还的日期,字很小,写完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她看着他收好本子,忽然想起初三毕业那天他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过程纸留在她桌角的样子,末尾那三个字“再问你”——到今天为止,她一个也没问过。
第三周开始,两个人在图书馆碰上的日子多了起来。不是约的,是因为他们都在这个点来:中午十二点四十到一点二十,下午自习两点到三点半。他的位置在二十八号,隔她三个座位,中间隔着第九和第八张空桌。她做题的时候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那种声音她认得,很慢,一页,停很久,再一页;她从初三起就认得。有一回她抬头,看见他在草稿纸上画坡度,一条一条往下折,折得整整齐齐;她想起三年前他父亲站在楼梯口的样子,想起他书包里那只用塑料袋裹着的饭盒。她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做自己的题。
他走的时候从笔袋里掉出一张纸片。纸片飘到地上,翻了个面,是一块压得很平的牛奶盒纸板,四四方方,边上还留着印字的红蓝两道线,角上被指甲磨得起了毛。他弯腰捡起来,塞回笔袋,捡得很快,快得像怕人看见。小满看见了。她没问。二十八号那一张在他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停着,没有落下去。她把这一眼收进眼里,然后低头,把自己错题本封二里夹着的那三张纸条按了按平——那三张是初三以来攒的,每一张末尾都是同样三个字。
十月八日,星期三下午,她照常上了二楼。靠窗那一排已经换了人:不是换了一套桌椅,是换了人。第一张桌子坐着两个低年级的男生,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都有人,桌上摊着五颜六色的贴纸和一袋拆了一半的糖;第七张空着,第二张、第三张、第九张也空着。她站在楼梯口看完了整排,才走过去。第三张桌子上那块号牌没有立起来,牌面朝上,四十一;牌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别人写的一句“今天有人吗”,写完人没来。她把那块牌扶正,翻过来,日期一栏填上了今天。椅子拉开,她坐下,把书包抱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带子,像在守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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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九日,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教室里在抄作业。窗开着,风把讲台上那叠卷子翻过去两页。小满在算一道数学习题,算到第三步,抬头,看见严初从后门那边过来了。他走得不快,脚步比平常轻——她后来想起来的正是这一点:那天他连落脚都比平常轻,像怕把什么东西踩坏。他走到第四排她那个位子旁边,没有坐,把手里的本子放在她桌上。布面,卷了边,右侧用透明胶带贴过两回,贴得整整齐齐——是她的那本错题本,第三册。她封面上那两个字还在:九月。
“还你。”他说。她说:“我看完了吗。”他说:“早看完了。”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本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下周三我走。”教室里翻作业的声音没有停,可她听得见自己的耳朵。她问:“去哪儿。”他说:“往西,两千一百公里。”他答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一道题:手续上个星期三办完的,父亲下个月初十报到,母亲的摊子昨天已经挪过一次。他答完这些,又补了一句:“十五号走,坐下午两点四十那趟。”小满没有说话。她想说很多话——她那本子里还夹着三张纸条,她还没有问过他那三个字,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可她一句也没问出来。她只说了一句:“多久不回来。”严初说:“三年。”石头从后排冲过来,一脚踹在他自己椅子上:“你走你早说啊!我还指望你给我讲题呢!”严初看了他一眼,说:“你错题本第三册后头有半页是空的,我给你抄了两道。”石头说:“谁要你抄!”他坐下去,坐了两秒又站起来,把桌上那包没拆的饼干塞给严初,塞得很快,塞完就跑了。
放学那半钟头,严初在收拾东西。他的行李是一个双肩包加一个纸箱,被褥装在箱子里,箱角磨得发白,跟他刚来那年一模一样;桌洞里六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包倒进箱子:几支用秃的笔,一个卷笔刀,一只没有盖的笔袋,一沓折过角的小纸条——那沓里有她的三张。他把小满的错题本拿出来,交给她,没有放桌上。石头要替他去校门口拎箱子,走到楼梯口被他拦住了:“你那双手是要写字的。”石头说:“那你拎。”严初说:“我拎。”那一句说得不重,石头就没再争。阿望那天放学早,在西楼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姐姐和一个男生一前一后从东边通道出来,箱子在地上磕了一下。他没有过去,站在那儿看;小满也没有叫他。
那天晚上沈园添了两个菜。眠眠没有问,她已经把话听全了——石头在电话里说的,石头说完自己先急了半句,说“我不是要你拦他”。眠眠在饭桌上只说了一句:“往西两千一百公里,火车要走两天半。”阿砚说:“他母亲收了十一年夜市。”他这句说完,桌上静了一下。眠眠说:“所以他早上六点起,白天上课,晚上收摊,十点以后还有一间图书馆。”阿砚没有接话,把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眠眠碗里。眠眠又说:“一走三年,小满才十六。”老太太坐在上首,慢慢开口:“人家家里孩子要走,你不拦。走的人心里有数,拦的人心里才有数。”她说完把拐杖挪了半寸,“下周一请人家来吃顿饭。”
星期一晚上,严初来了。他带了两只塑料袋:一只里是十来个土鸡蛋,一只里是一小袋晒干的辣椒——他妈在夜市卖凉皮,辣椒是自家院子里种的。侯嫂接过东西埋怨了半天,说怎么能带东西来,说老太太要留他吃饭,说他要在沈园坐一坐。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脊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满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他说了声谢谢,没加糖。饭桌上老太太问了几句学校,问得很平常:他哪一科吃力,学校食堂吃得惯不惯,晚自习到几点。他说:数学不吃力,食堂吃得惯,到十点。老太太听完说:“十点好。十点以前都是短的。”他没有接话,可他低下头的那一下,小满看见了。饭后老太太让侯嫂把那本旧黄历账本取出来,翻到空页,让他写两个字。他握笔的手很稳,落在纸上的是:并行。写完他把笔搁在桌沿,说:“这两个字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老太太说:“你现在不知道也行,往后你会知道。”
星期二晚上,小满把错题本收进书包侧袋。收之前她习惯性地从头翻一遍:原题、做法、括号里那一句缘由,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快封底的时候她觉出不对——中间有两页比别处厚,厚出来的那一线不是纸,是纸板。她把那一页摊开,两指捏住,慢慢往外抽。那是一张压得很平的牛奶盒纸板,四四方方,边上还留着印字的红蓝两道线,角上被指甲磨得起了毛,正面朝下扣着。她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六年里她只在一次放学路上见过这东西:那天他从书包侧袋里掉出来过,捡起来塞回去,跟图书馆那回一样快。她捏着那张纸板在灯下站了很久。窗外的法桐被风翻着响,纸板薄得能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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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前一天,园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扫开又积上。侯嫂把那半篮白果搬到廊下摊开晾,一颗一颗拿布擦干净,摆在笸箩里晾着;今年结得少,前年三十七颗,去年二十七颗,今年数下来不到二十。老太太从花厅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少了。”停了一下又说:“少了也是数,年年都得数。”她让林渺记在本子上——林渺初二了,个子又窜了一截,那本子还是初一时的那本,账页翻到第三十页,正好一行一行写满。老太太看了一眼说:“字又长进了。”
那本旧黄历账本仍旧是眠眠在记。老太太记的是年,眠眠记的是账,两本并排放在竹案上:老太太那本翻到今年这一册,第一页写的是“秋”;眠眠那本摊在右边,账页是横格的,密密麻麻,笔迹细而稳。上午十点,老太太让人把阿砚和眠眠叫到花厅,又把小满和阿望叫了来,白露正在院里拍球,听见喊把球往墙根一丢就跑进来了,进门时鞋上还沾着槐叶。林渺把笸箩端到廊下,回来时手里多了那本账页。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上去,先说今年这一笔。
“两个孩子念书,一年的账在这儿。”眠眠把一张单子递过去。老太太接了,看得慢,一行一行看:初高中两年的校服,每季两套,藏青和灰白;书本费、资料费;一张饭卡,充的是一日三餐加一次加餐;阿望的住宿费在单子上占了半行;“另:笔墨纸砚、卷子、草稿纸,按去年数目,添了一成。”老太太念到最后一行,停了停,说:“添的一成,是买错题的纸?”眠眠说:“不是。是他自己要用。”老太太又问:“两个孩子的?”眠眠说:“三个。白露五年级这学期的书费也添进去了。”老太太把单子放下,说:“那就不止一成。”
“所以要记。”老太太抬起眼,“一年供三个念书,另有一个在城南念,也要记。”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说的是记账的道理:沈家这一房从太爷爷那辈起,规矩是——家里念书的钱,走一个账,谁也不许单独开一笔。爷爷送阿砚,老太太送眠眠,眠眠送小满,眠眠和老太太一道送阿望;一个人停了,另一个接着。停了的那一笔不必记账,因为下一个人自然接上,接上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家子是一笔。她说到这里用拐杖点了点账本,说:“所以旧年那四份压岁钱,我从来不发一样的。厚的薄的,红封里头搁什么,都是各自挣来的;可账只有一本。”
阿砚坐在下首,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他才开口,问的是:“奶奶,那‘并行’这两个字,是您上回让严家那孩子写的?”老太太说是,说那天他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写完问这是什么意思,她没解释。阿砚说:“并行,就是并着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后头那个不必跟一样齐,跟上就行。”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爷爷从前也是这么跟你奶奶说的,一字不差。”她停了停,把账页往眠眠那边推了半寸,“记上:秋,九月十九,账起。”
眠眠落笔的时候,老太太在旁边报数:初高中两年校服九百八十,书本资料三百二十六,饭卡加餐一千一百二,住宿六百,笔墨纸砚、卷子、草稿纸一百九十六——她报得慢,眠眠记得快;报到末一项她又说:“另记一行:白露的豆子一罐。”屋里的人都笑了,白露嚷起来:“太奶奶,那也算账。”老太太说:“算。家里没有白吃的东西。”白露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卷红绳——他从那罐黄豆的罐子上解下来的,一直揣着,说:“那这个我记账上行不行。”老太太问:“这是什么。”白露说:“系罐子的。”老太太说:“那也记上。名字自己写。”白露趴到案边,在账页最底下写了两行,笔画很重,写完抬头等她看。
老太太没有看他写的那两行。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站起来了。她走到廊下,扶着拐杖,看那棵老银杏——叶子还绿着,只在顶上有一小片开始发黄,白果挂在枝上,稀稀落落。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着满屋子的儿孙说了一句话:“明年这棵树结多少果,还是渺渺数;这一本的账,一页一页往下添。添到后头,你们会发现同一本账上有好几种走法——有人念书,有人行医,有人跑船,有人一辈子在灶上。”她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面上那层浮起来的纸,“并行这两个字,是我从你们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传了多少年我没数过,反正是沈家的老规矩。”
阿砚伸手要去接那本账,老太太没有给。她把账本抱在怀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说:“下一回——等下一回翻页,我要把顾家那一笔也念上。”屋里静了一下。眠眠的笔停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小的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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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靠窗第三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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