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定在七月初五。天还没亮,门诊楼前就摆开了场子。院工会两个人忙前忙后,桌子是从办公楼抬出来的,桌上铺一块白布,白布上压着老主任的遗像——那张相片是他退休那年照的,坐在藤椅里,两手搭在扶手上,笑得很收敛。遗像后头立着那本手抄本,厚厚一册,牛皮纸包着,封皮上那七个字露出半截:先问人,再问机器。太阳出来以后才发觉热,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蝉声把整条街都盖住了。来的人比追悼会那天还杂:科里退休的、进修过的、这些年调走的,都来了。姜奶奶拄着她那根竹杖,站在人堆后头没有往前挤;裴老先生也来了,拐棍夹在胳膊底下,从台阶下头一步一步挪上来,挪三级歇一歇,坐下以后就没再起来。眠眠坐在第二排靠边,是她自己在电话里跟胡晓棠要的位置;前头是院工会的同志,后头是三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衣服浆得很挺。
七月初四的夜里,眠眠在东厢的书房里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她把《医家之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拿一块洗过的棉布擦了封面,擦完把书立起来,靠在案角。书不厚,立着却压不住,她拿一只空茶杯抵在书脚边,抵了两回才没有倒。案上摊着一只小布袋,袋里是两根别针和一把小剪刀,是她从门诊上带回来的,剪刀的刃上还沾着一点胶。台灯照不到书架第二层,她搬了凳子踩上去,把落灰的那几本也一本一本抹了一遍,抹完按高低排回去。收好凳子她把门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看了那只包一会儿,又站起来把椅子往墙边挪了半寸;挪完觉得碍事,又挪回来。挪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挪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
十一点,侯嫂端了一碗汤上来,站在门口等她喝完。汤是小米粥,盛在一个粗瓷碗里,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眠眠问明天该几点起,侯嫂说老太太交代了,天不亮就要到,路上要留出四十分钟;车不算数,路上那四十分钟是给她走神用的。老太太自己没有下楼,只让侯嫂带了一句话:出殡不响鼓,也不放炮,就这么走过去。眠眠问为什么,侯嫂学着老太太的口气说,响了他睡不安。说完把空碗收了,收碗的时候顺手把台灯往案上这一侧推了半寸,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家里不去人,都在家等着,你只管走你的。侯嫂说完没有马上走,等她把门关好才下楼。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级一级下得比上来还慢。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级一级下得比上来还慢。
阿砚十一点半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铁盒。盒是旧的,盖子上印着一层磨没了的花,里头装着几枚别针和一把小剪刀。他把盒子放在案角,说家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锈了,拿盐水泡过一遍,泡完晾了半天。他问明天几点起。她说五点半。他说你睡得着么。她说睡得着。他说那就好。她说你明天上午不是有会么。他说上午有一个会,下午往后都空着。两人把东西分开放好:书归她,铁盒归她,铁盒最后塞进她的包,拉链拉不上,他把包口的拉链往下拽了半寸才拽拢。拽完他试了试重量,又把铁盒拿出来搁在案上,说这个我明天拿着。她说不用,我能拿动。他说不是拿不动,是怕你明天腾不出手来扶人。她想了想,说那你就拿着。她想了想,说那你就拿着。
她想起老主任跟她说过的一段。他十七岁进的第一家医院不是这家,是城外一个县里的医院,进去管的是药柜。他说头三年他只干一件事,就是认药:架上一格一格拉开,一味一味对着书上看,看错一味就在本子上记一笔,一本记满了换一本,换下来的本子他不扔,压在药柜底下的木板上,垫着柜子腿。她那时候问,管药柜还要看这么细么。老主任说,不细就要错;错一味,底下就是一个人。他说完这句就笑了一下,笑完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关节比别人的大,中指第一节侧面有一块硬皮,颜色比别处深,是常年捏笔捏出来的。他说他后来调过来,头一件事是把那个药柜重排了一遍,排完谁也没有让他改回去。她说排一个药柜用了多久。他说一个下午。他说那一个下午他没有吃午饭。他说那一个下午他没有吃午饭。
那本手抄本是第三册,前头两册早没了影。第一册起头那一页上只写了三行字,一行是日子,一行是地点,一行是姓名,后头就是流水,一天一页,写满一页翻一页,从头到尾不分节假日。老主任说过一句:谁问他什么,他就记一笔;记的不是病,是问的那句话。她问过记了多少年。老主任说,从进院那一年冬天起,到退的那一年三月止,一页没有空过。说完他又添了半句:后来收不住了,字越写越小,纸还是那些纸;前年他去买纸,跟售货员说就要最便宜的那种,售货员问他要多少,他说先拿十本。他还说本子不能搁在抽屋里,抽屉一关就找不着了,得放在架子最上头,手一伸就够得着。他说本子上还记着每一味错在第几页。她问那本子还在么。他说不知道。
他退居顾问那一天办得很快,一上午就完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交出去,交一件点两遍,交到最后一趟才发现少一样,转身回去拿,拿了又补点了一次。号他留着——顾问也挂号,三个,分在两个半天,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他把三个号记在一张纸上,压在诊室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纸的四个角对到玻璃板的角上。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了一碗面,吃完把碗端回窗口,问了一句明天开不开诊。窗口的人说不开。他说我知道,我随口问的。说完把碗放下,转身就出去了,出去以后在楼梯口站着,抽了半根烟又掐了。掐完他上楼回了一趟,把诊室桌上那一摞病历理齐了,理完才下楼回家。他下楼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声一路到底。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十一点多,侯嫂又上来收碗,看见书还摊着,问要不要合上。她说不合。台灯的光只够照到案面的一半,另一半搁在暗处,暗处那一半上是书架,架子第三层的书脊有一本歪着,歪了两年了,也没有人去扶。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那棵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响完又静了。她把明天要穿的那件深色外套从柜子里取出来挂在椅背上,袖口比了比,挽了一道,挽完又放下去。楼下老太太屋里的灯在这会儿灭了,灭得干脆,一声也没多响。灯灭之后屋里反倒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梯上阿砚下楼的那几步,一级比一级轻。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在窗纱上斜过来,斜到案角上停住;她没有去动那盏灯,怕把影子挪了。她也没有把书合上,合上就看不见那道横线了。案上那盏台灯亮到很晚了,没有人来催她睡。她后来把台灯又拧亮了一档,拧完才想起来这是明天要用的。
快到十二点,阿砚又上来一趟。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说明天队里从门诊楼前一直到巷口,中间那一段没有树,两边是楼,日头正的时候晒。他说他算过,那一段走下来要半个钟头。她说半个钟头我知道,书我拿得动。他说我知道。他说那本书你抱着走,走一段歇一次,别一口气走到坡上去。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量过那一段有多长。他说从家里到门诊楼那段他绕一下,绕开南边那条在修的路。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知道那条路在修。他说完就下去了,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数到第九级的时候不响了——那是到拐弯处了。他在拐弯处站了一会儿,又上来把台灯替她拧到最暗的那一档,拧完才下去。她听着楼下那扇门响了一下,就没有再响。
车停在门诊楼前那条街的路口。阿砚熄了火,绕到右边替她把门拉开。白露先下去,蹲在台阶下面系鞋带,系完没有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看了一会儿天。她抱着那本《医家之书》下来,书角硌在小臂上,硌出一条印子。阿砚看了一眼东边,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灰里还压着一点黑;他看了看表,又把表扣按回去。他伸手把书从她手里接过去,接了半秒,又还给她,说:这个我拿不动。她把书抱回怀里。台阶上面门诊楼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白亮的光,光里的影子晃了晃,是有人进进出出。街口那棵行道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这个时辰没有风。她上台阶的时候数了数,一共七级。她上台阶的时候数了数,一共七级。
临出门前,老主任的儿子把她叫到走廊尽头。他眼睛肿着,说话一句要断一回,说老头子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一本书,问书在哪儿;他说书在顾主任那儿,老头子就不作声了。昨儿收拾遗物,他在箱底摸到一页纸,折了四折,外头写着一个书名,还有五个字:交顾主任。他看了半天看不懂,就拿来了。眠眠接过来,一层层展开。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纸边毛着,格线是浅蓝的;上头是钢笔字,蓝黑,墨色在有些地方洇开一小团,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往下按,笔画收得很重,末尾那几行明显抖了。她认得这个人的字——她从本科起临的就是他的手抄本。
门口迎人的是胡晓棠。她站在门诊楼门口右手边,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手里捏着一叠纸;见人进来她抬一下手,不说话,手抬完就放下,人走过去,她就在纸上点一下。纸上是一行一个的名字,写到第七十几行的时候换了一张新纸。工会那位同志在门里接纸,接一张数一张,数完往柜台的抽屉里放,放一张锁一下。门口台阶上的水泥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湿了一小片,正好是门口那一块;有人从那一片上跨过去,跨过去以后鞋底在干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子。她自己站着的那块是干的,她没有挪地方。中间有一阵没有人来,她就那样站着,把手里那叠纸理齐,理完抬头往街口看了一次。有一回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挡完那半边脸还是晒的。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拉到手腕,晒归晒,挡一点是一点。
穿什么的也有讲究。科里来的几个穿的是白大褂,白大褂下头是凉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家属那边一律深色,男的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深蓝的鞋面洗得发白,鞋头沾着一点土。来的人多,白大褂不够,工会的人从库房搬来几件挂在椅背上,谁穿都行,穿完再挂回去。有一件最小的挂在最外头,袖口上有字,认得出的人认得出是谁的,谁也没有伸手去拿。眠眠自己穿的是那件深色外套,袖口挽了一道;挽好以后她把手放下,等出了门再挽。挽第二道的时候她想起白露的那一句记住就行了,手上就慢了一慢。她问胡晓棠今天有多少人,胡晓棠说还没数完,看这架势得过百。眠眠说过了就记下来,别漏。眠眠说这一件记下来。她真记了。胡晓棠在登记册最后一页的后头留了半页空白,说这一半是留给记不住的人回头补的。
桌子是从办公楼抬出来的那一张,白布铺在桌面上,四角拿茶杯压住,压杯子的那两只是从工会借的,杯沿上还有印的漆。桌面上的东西她后来数了三遍:遗像和那本手抄本不算在里头,另外就三样——一炉香,一只粗瓷碗,一叠记名字的纸和一支笔。香是新买的一盒,十二支,点了三支,剩下的九支原封搁在香炉边上;粗瓷碗里盛的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那片茶叶是老太太让人从家里带过来的;那叠纸压在香炉底下,谁来谁在上头写名字,写完交给工会的人。笔是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的字掉了一半。写过的纸已经收走两回,收走的时候每一张都对齐了边。摆完以后没有人动过那张桌子,桌子一直空在那三样东西上头,一直到临出门。灵前那三样东西,一样也没有动过。
花圈是两个,靠在楼门内侧的墙根下。一个是白纸扎的,竹架,挽联上的字是打印出来的,纸泛着黄;落款写着一院心内科,落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科里几个人凑钱写的数。另一个没有落款,挽联上的字是手写的,写得不好,笔画歪;纸角写着两个字:受业。受业底下另外列着七八个名字,是这些年在他手上待过的。写挽联的人还捏着笔,笔尖已经干了,干了以后又蘸了一下,蘸出来的头一段比后一段淡。眠眠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走回来;她没有问这两个字是谁写的。她后来跟胡晓棠提了一句,说第二个花圈上的字要找人补一补落款。胡晓棠说不用,那八个名字就是落款。眠眠问为什么。她说那八个名字是这些年从他手上走出去的人,他们认这个。她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
姜奶奶站在人堆后头,没有往前挤。有一回侧门的同志从队伍里退出来,要她到前头来坐一会儿,她摆摆手,不肯,说站着看得清楚些。她带来一个小布兜,兜里装着一把瓜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打开;后头有人替她把兜口往下按了按,按住了她也没有动那个兜。她在科里住过两回,一回是前年秋天,一回是哪一年她不说,只说她那时候一天吃三次药,最烦的是护士来量水温,量一次她要说两遍“刚喝过”。太阳出来以后她把竹杖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擦完搭在竹杖上。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找人说话。她身后有个人替她举着一把伞,伞举得歪,两个人都没有提。太阳再高一点,那个撑伞的就把伞收了。她那件褂子的袖口磨得发白,磨的还是右手那一侧。
裴老先生挪上来以后,先看的不是遗像,是那块白布。他看了半晌,跟工会的人说了一句:这个相片照得不像他。工会的人愣了一下,说这是您自己挑的那一张。他没有答。他坐下以后把拐棍横在膝上,两只手搭在拐头上,手指头在拐头上轻轻敲,敲得很慢,敲一下停三下。有个年轻的大夫站在旁边看他,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懂。工会的人问要不要往前挪一挪,挪到桌子跟前去。他说不挪,说在这儿看得见全。说完他往白布那边抬了一下下巴,问:那个册子是谁的。工会的人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从办公楼搬来的,靠背高,扶手窄,坐着并不舒服,可他一坐下就没有再起来。坐下以后他挪了两回,挪完就不动了。坐下以后他挪了两回,挪完就不动了。
后头那三个年轻人坐了一会儿。中间那个站起来,从人缝里侧着身子走出来,站到太阳底下,隔着白布看了一眼遗像;看完没有回去,站在那儿把腰上的褶子抻平了才坐回去。另一个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眠眠只听见半句:我爷爷认识他。第三个听见了,没有说话,把手里折成三角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折痕那一道,又原样折回去。中间那个坐下以后又跟旁边的人咬了两句耳朵,咬完两个人都往灵前看,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又各自坐正,坐得比刚才规矩。那半句我爷爷认识他,后来她没有再听见第二回。三个人里只有第三个像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另外两个的鞋底上没有这个院子特有的那种白灰。白灰是修路用的,蹭在鞋边上一层,风一吹就掉。
日头从东边楼顶上头过来,一层一层往上照,照到白布上的时候,白布亮得晃眼。桌腿边上有一层灰被热气顶起来,慢慢往人这边飘,飘到第三排就散了。有人从队伍后头往前挤了两步,被前头的人用手肘挡了回去,挡完那人也不再往前。有人递过来一把硬纸扇,扇面已经磨白,扇骨上缠着一圈红线,红线断了一处,用一小段胶布贴着。接过扇子的那位是个胖子,扇了几下说风不大,扇子白拿;递扇子的人说晒。就这两个字,两个人都听懂了,谁也没有再说下去。那把扇子在第三排传了一圈,传来传去没有人要,末了还是搁在了最前头那张桌子上,压在香炉旁边。那把扇子在第三排传了一圈,传来传去没有人要。末了还是搁在了最前头那张桌子上,压在香炉旁边。
阿砚不在这队里。他站在楼门内侧的台阶上,从那个位置能看见桌子的另一半。工会的人问过两回,要不要往前站,他回一句:站这里就行。他一只手里没有东西,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有一回他抬手把额头上的汗抹了,抹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看完把两只手都垂下去。垂下去以后他就那么站着,站到日头照到脚背上才换了一只脚,换完两只脚并在一起。楼门里侧比外头凉快一些,凉气顺着地砖往外渗,渗到他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就停住了。他站的位置一直没有换过。有人从后头绕过来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挪地方。台阶上那道铜的防滑条被人踩得发亮,亮的那一条正好到他脚边。他后来才说,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的是后头那几个人。他后来才说,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的是后头那几个人。
白露和阿望在人最外一圈,靠墙根站着。白露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头;阿望比他站得远半步,低着头,手里没有拿东西。工会的人问过家属在哪儿,眠眠往那边指了一下。那边有一个人站起来,站起来先点头,点头的时候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坐下。太阳照到墙根了,墙根底下那一小片阴凉站不下这么多人,后来又来了两个,站在了台阶最下面一格。台阶下面就是水泥地,晒了一上午,白露站的那一小块地方有一片阴影,是他自己挡出来的,阴影正好够两只脚。阿望站在阴影外头,鞋底晒得发烫。有一个跟着来的年轻人小声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那一句就没有问出来。白露始终没有回头。白露始终没有回头。过道那头有人递给他一张纸,他摆了摆手。
快到点的时候,工会的人站到桌子后头,两只手按在桌沿上,喊了一嗓子,喊的是让后面的人往前靠一靠。队伍从门口起往前挪,挪得很慢,人与人之间腾出半步的距离。有人这时候把太阳镜摘了揣进兜里,有人把袖子从胳膊肘往上又推了一截。楼道的门一直开着,里头那道白亮的光从门口一直铺到地上,铺到第一排人的脚下。老主任的儿子这时候从家属那一边过来,站在过道上等着;他过来的时候没有叫人,也没有让人让开,就那么从人缝里侧着身子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住,站着看那张桌子。他看的时间不长,看完把视线挪到桌上那四个茶杯上头,又挪回来。他站住以后,两只手仍旧垂在身侧。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正中间那一行下面压着一道很轻的横线,像写的人自己给自己划的一个界。她从头看下去。写的是那张相片——八六年秋,老门诊楼落成那天照的,中间那一位他认得:“他跟老顾一师之同门,比老顾早进院四年,走的时候才三十几岁。”那年秋天换名册,换到第三本才换完,换完那一本上,他那一行是空的;“写是写过的,写完没几天让人拿墨涂了,涂得很重,纸都透了。我问过老顾一回,老顾说他也在找。”写到这里空了一行,末了那两句是:“老顾要是看见这一页,别让他说话,让他自己坐着就行。”
儿子还站在原处,没有走。他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指头一直在裤缝上蹭。眠眠问他,你父亲这几天还说过什么没有。他想了想,说前天问了一句,问我回来了没有;再往前就不肯说了。她说那几天吃得下东西么。他说能吃,一顿小半碗,剩的都倒了。她问倒的时候他自己看见了没有。他说看见了——他坐在那儿,看着人把饭端出去,端出去了也不说话。她又问,夜里疼过么。他说夜里要坐起来两回。她问坐起来的时候叫人么。他说叫了一次,后来就不叫了。她说为什么。他说叫了要麻烦人,麻烦人多了不好。她问这话是谁教的。他说没人教,他自己想的。他说这三年他学会一件事:能不让人动的,就不让人动。说到最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眠眠后来只记住这一句。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半扇,光从那里斜着过来,落在地上是一块白。那张纸在她掌心上摊开,有巴掌那么大,边上的毛茬在光里看得见,一根一根立着。折得最重的那一道把纸压成了一道硬棱,硬棱上有一处磨白了,是折过许多次才磨出来的。她把纸转了半圈,让光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字在纸的正中间,蓝黑的墨,一共十七行。最上头一行离纸边很近,往下一行比一行松,到最后一行已经靠到下边去了。她数了两遍,都是十七行;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只数到十五就停了,把纸重新摆正。纸摆正了,那四道折痕正好落在掌心最容易陷进去的那条纹上。她把纸往上抬了半寸,从底下往上看,纸是薄的,光几乎透得过来。她把纸摊开的那一会儿,纸一直是温的。走廊里没有风,温是手心的温。
她没有马上往下读。纸上有三处地方她认得出来是他自己的手抖:一处是第三行的横,一处是第十一行起笔的地方,还有一处在末尾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上。这三处的笔画都往一个方向歪,歪得很轻,要对着光才看得出来。她从前临他的本子临了六年,临的都是他手稳的时候的样子;手抖的这些,她没有临过。她想起本科那年抄他的一册病历,抄到夜里两点,抄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那时她心里想的是把手练稳了再往上送。她也想起他那时候站在她后头看了十分钟,看完只说了一句:这个横是软的。她说软在哪儿。他说你自己看。她那天晚上又摊开那一页看了三遍,看出来的还是不是软,倒看出他那一竖的收笔比她自己的要短半分。她把这半分记在心里,没有记在本子上。半分就是半分。
儿子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本书我找过。她问找过什么。他说找过老头子说的那本书,翻了三个柜子,连他写字的那个抽屉都翻了,翻出来一堆没用的东西。眠眠问三个柜子是哪三个。他说屋里一个,床底下一个,楼下一个。眠眠说楼下的柜子里都是什么。他说都是纸。她问为什么要到楼下的柜子里找。他说老头子去年有一阵天天往楼下跑,一趟一趟搬东西,搬的都是纸。她问搬上去还是搬下来。他说搬上来,搬了一整年。她问搬到屋里还是搬到别处。他说搬到屋里、床底下、还有窗台上头。窗台上头那一摞她见过,前些日子清点的时候还在。她问那一摞是多少本。他说数不清,几十本;上去的时候是抱的,搬一趟要跑两趟。她说她自己家里也这样,纸堆起来就没人动了。
他还说了一件:六月底他回去看过一回,老头子坐在那把藤椅里,膝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没有笔。他说纸上是他自己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老头子用手指头一行一行地念,念完抬头问他:这上头怎么有两个名字。儿子俯身看了半天,说没有啊。老人说你去看看。儿子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两个名字来。眠眠问他后来呢。他说后来老头子就没有再提。他说他把那一张纸原样搁回藤椅上了,搁的时候四个角对得很齐。她说那一张后来呢。他说不知道,家里收拾的时候没有看见。说完他抬手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蹭完把手放下来。他说那张纸不大,对折过两回,折痕上有汗渍,纸已经软了。他说他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末了还是没上去。上楼的时候他数了台阶,一共三层,五十六级,他记得这个数。
远处有人喊了一个名字,喊了两遍。这个楼里的人耳朵都灵,听一遍就知道是谁,所以第二遍没有人再抬头。窗子外面有个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响了一段就远了。儿子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麻烦您了。眠眠说不用。说完她把纸重新托正,两只手托着纸的两头。她又问他一句:你父亲说过我什么没有。他说没有,一次也没有提过名字。她没有再问下去。她把纸对着走廊尽头的亮处举了一下,看见纸面上的纹从这边一直走到那边,走完就没有了。她问他要不要去坐一会儿。他说不坐,站着一会儿就好。她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喝。她还是从窗台上拿了杯子递过去,他接了,捏在手里没有喝。
她把这一页对着走廊尽头的亮处举起来又看了一遍。写字的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横不平,竖歪着,捺收得太急,可每一行都是完整的一句话,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个字划掉。她想起三月里老主任扶着墙在走廊上喘气的样子,想起他最后一次说话是在电话里,问她今年雪大不大。她想起七月里那个下午,在顾家书房里,她父亲两只手压着桌沿坐着,一下午只说了三句话。她把这一页夹进书里——她今天出门带的是那本《医家之书》,老主任的那一部分《从病房到回家的路》正好夹在这个位置,扉页就在这一页的下面。她把它压在扉页上,位置不偏不倚。
她记得他带过的年轻人不止一个。院里这些年在各个科室做起来的,有几个的资格是那年他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改出来的东西他从不留底,改完就还给人,人要是问他第三条为什么这么写,他就说一句:你去问病人。这句话她听过很多回,每一回问的人都是同一个表情,像被挡回来了又不好意思走。她那时候刚上手,什么都想问全,问到第三句他就不答了;后来她自己改了性子,先问人,再问机器。他还说改出来的东西要隔三个月再问一遍人,问不改,那才作数;三个月里他把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隔三个月;后来她自己带人,才知道一个病人今天说的和三个月后说的,差的就是那一点点。有人后来把那几条真的改了过来,改完也没有人去告诉他。
老主任跟老顾是多年的同事。她到院里工作以后听人说过几件,都是零碎:一件是院里办学习,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中途谁也没有出去接电话;一件是老顾写材料,老主任替他誊,誊完把稿子送回去,两个人在门口说三句话就散;一件是老顾有一回住院,抬担架的人里有他一个,他抬的是头那一头。这些都是别人说的,她一句也没有问过他本人。她只记得每年过年院里的拜年名单上,这两个名字是挨着的;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拜年,两个人站在一处,一个说话慢,一个说得更慢。她记得那两次她都站在两个人中间,两个人的手一边搭着在她肩上。她那时候觉得那两只手一样重。她那时候觉得那两只手一样重,这件事她一直记得。后来她自己去过那一间屋子,屋子里只剩下一张空桌子。
纸上还有一处她刚才没有留意:第八行的行末有一个很小的圈,圈里没有字,像写的人本来要填一个什么,填到一半停住了。她拿指甲在纸背轻轻按了按那块地方,纸背上没有凸起。她把手指收回来。这个圈她没有跟儿子提。她也没有跟阿砚提。走廊里的光挪了一寸,挪到她鞋尖前头;她把身子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完又挪回原处,因为那一块光正好照在纸的下半截上。她低头看那一页的正中间,那道自己给自己划的横线压得极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就在那儿。上头一段写的是认得的人,下头一段写的是认不得的人。她把这十七行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念到第八行的时候在那个圈上停了一下,停完就过去了。她把这一页从头到尾又默念了一遍,念到第八行的时候在那个圈上停了一下。
那句“别让他说话”,她后来想过许多回。他落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听使唤了,还能把一句这么长的话写完整,说明这句话在他心里不是临出来的,是早就想好的,想了不止一天。她不去猜他想了多久。她只记得上一次他坐在诊室里,隔着桌子把一张纸推给她,指头按在纸上没有松,说这上头的话你记着,不要落到病历上去。她记住了,落到别处去了。那以后每回有拿不准的病人,她就先想一遍他这句话;想不出来的时候也不硬想,就去看,去问,问到心里有个数了再动手。她把这当成一条自己定的规矩。她没有跟人说过这是他的规矩,档案里也没有这么一条;是她自己的。她后来只把它记在随身那个小本子的最后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又描了一遍那道横,描的时候手比当时稳。
名册上那一行为什么被涂,她想过不止一种可能;哪一种都没有想到底,也就不说了。她只把他记下来的原话记住:写是写过的,写完没几天让人拿墨涂了;涂得很重,纸都透了。她在心里把“纸都透了”这几个字过了两遍。涂的人是谁,涂的时候他本人是不是在屋里,八六年那一个下午是什么样子——这些她都不知道,也不打算去问。她想过要去问顾清和,话到嘴边又停住;她想起他把手压在桌沿上坐着的样子,那一下午只说了三句话,问了也不会有第四句。她把那一张纸在手里捏了捏,捏到纸边发热,才想起来松手。她还想说一句:纸都透了,说明涂的时候是使了劲的;她把这半句也收住了,收进心里那一格。这句话她记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改。她也没有跟第二个人说过。
那一本名册她没有见过。八六年那一年的名册如今并在档案室最里头一排的旧档里,钥匙两把,一把在中心,一把在档案室。她上个月翻过一次旧档,翻的是九几年的,九几年的册子纸还软;八六年的纸一翻就掉渣,翻页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托着。册子是她托着别人从架子上取下来的,取下来看了两眼就放回去了。她说这个我不看,看了也是白看。取册子的那位同志说了一句:那就还是放回去。她把那两册放回去的时候还了一句:放的时候轻一点,别压坏底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交代这一句。她记得旧档最里头那一排靠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不准倚靠;纸的边角翘着,翘了两年没有人管。她把纸按下去过,按完也没有用。她后来把那两册又借出来翻过一回,还是没有翻到八六年。
胡晓棠是这时候从队伍里追上来的。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刚才散场时院工会让她登记的,说老主任这一格要不要单独加一条;她问眠眠,这一页上头的话,能不能也记进去。眠眠想了一会儿,说不整段记,只记一句:有名有姓的人,不许涂。胡晓棠把这七个字记在那张纸背面,记完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我自己添一句——不许涂,也不许空着。
阿砚是这时候过来的。他从走廊那头走到她跟前,没有先说话,先把她手里那本书的底托住了一瞬,托稳了才松手。他问的是一句:那一页我看过了。她把书重新接回来,说我还得再看一遍。他说看第几遍。她说她数得清,这是第三遍。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凑过来看她手上的纸,只把身子侧过去一点,替她挡住过道上来往的人。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车轮在地砖上咕噜咕噜的响声由远而近;他侧着身子让车过去,让完又侧回原来的地方。她想说一句谢,没有说出口,只把书往怀里收了一寸。她说完把那本书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扶了一下楼梯扶手。他说书别抱太紧,紧了纸会皱。她把手指头松开了半分。他还是站在原处等她上楼。上到二层她又下来了一趟,是去拿那只小布袋。
他看了有一会儿。看完他说,老主任写东西有个习惯,末尾那一行永远比上头几行小一点。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抄书抄出来的毛病,抄到末尾手上劲就松了。她低头去看那一行末尾,果然小了小半圈。她说我临的就是这个。他问临了多久。她说从本科起临的,临到今天,中间断过两年,实习的时候。他说那你现在临的这一页,比他小。她说小半圈。他说手稳了。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看了完放下,说:稳了以后倒不知道该怎么收。她说完两个人都没有接下去,护士推车的响声也远了。他把这一页在手里能搁多久在心里算了一下,算完说了一句:先别收。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把这句在心里放了一下,放完没有再问。走廊尽头的窗子还开着,风没有进来。
白露这时候从楼下上来了。他一直站在楼下不肯上来,眠眠冲他抬了一下手,他才上的楼;上了楼也不往前,站在楼梯口那一小块地方,两只手扶着栏杆。眠眠问他听见什么没有。他说听见了。她问听见哪一段。他说:先问人,再问机器。她告诉他这不是今天说的,是书上写的。他说:我知道。他又说:那今天那个纸上写的是什么。眠眠说是一位老先生临走前三天记下来的一段话,纸上记的是一个名字。他问什么名字。她说纸上一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一样东西。她说:有一行被划掉了。他说划掉了就找不到了。她说找不到了也还留着那道线。他想了想,说留一道线也好,线在那儿,人就还会去那边找。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可是我今天什么也没记住。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可是我今天什么也没记住。
他又问了一句,问的不是那位老先生。他说:妈,那个人是不是很难受。眠眠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的书换了个手,说:最后那几天是难受的。他说:那你为什么不难过。眠眠说:因为难过也不能替了他。他想了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下去。栏杆上有一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他的手一直放在那一处上,手指头在铁上蹭了两下。他说那我今天算什么。眠眠说你是送我来的。他说哦。他把这两个字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轻。眠眠问他今天还想不想上楼上去。他说不上去了,楼梯太长。他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有往下走。眠眠说那你今天就跟到这儿。他说我跟到坡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还落在栏杆上那一处磨掉漆的地方。后来那处漆又被别人摸了一次,摸得更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把他的名字记住就行了。眠眠愣了一下。她问他记住哪一个。他说:那个被人涂了的。眠眠说那个连她也不知道是谁。他说那就先记住有这么一个人。她问记在哪儿。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摸出来又塞回去了,说回去再写。他不放心,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本子上还有大半本空白。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说:我今天不写,写了要写错。眠眠说写错了就写错了。他说那不好。他说那要是把他写成了别人怎么办。眠眠没有说话。他自己接了下去:那我宁可空着。说完他把本子塞回口袋,塞得很深,塞完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眠眠说空着也不是记着。他说那不一样,空着是没有。他说空着是没有,记着是有一个。两个人在楼梯口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阿望是自己打车过来的,天没亮就到了院门口。他没有挤进来,在门诊楼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个上午,手里一直拿着手机。眠眠出去看了一回,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进去了要说话,他今天不想说话。眠眠问不想说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一进去就得说。她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那就站着,站累了回车上。他站着没动,说他昨天晚上把想好的那一张翻出来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可他说不上来是哪儿。她问哪一张。他说是他贴在书桌上那张。她说那一张贴的时候要对准桌沿。他说会不会贴反了。她说不会。他这才把手机收起来,收完仍旧站在台阶上,只是把身子转了半个方向,转成了面朝街。街上一辆拉煤的车过去,车轮压过井盖,响了一声。车过去以后路面留下一道湿印子,湿印子上撒过的纸钱全粘住了,一串。
来看的人里有两个是当年在他手上住过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里出来,手里各拎着一只塑料袋,兜里是点心,走到灵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找人。工会的人引他们到侧面去站。有个老太太坐着轮椅,眠眠过去扶了一把。老太太抓住她的手,问:姑娘,你是顾主任吧。眠眠说我是。老太太说我知道,我认得你们家的姓。她又说了一句:那年他给我儿子调了三回床,回回都调到靠窗。第三回我儿子说不用调了,他还是调了。说完她让推轮椅的人把轮椅往前推半尺,推到能看见白布的地方。她推完没有抬头,抬起头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疼不疼。眠眠没有答上来,只说:家属在里头。她后来问过那家诊所,那老太太第三回出院以后没有再住进来。推轮椅的那位是她的儿媳,一路上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进修过的中年人是后赶到的,四十来岁,说话有点急。他见了眠眠先鞠了一个躬,说接到电话就走了,车开错了两个路口,多走了半个钟头。他说老主任去年还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问他那边一个病人的药还够不够用;他说那个号码他一直留着,可这两年号码也换了,人也调走了。他说:那时候他还记得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就过去了。眠眠问他那通电话是哪一年打的。他说了个年份。眠眠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他退了以后的第二年。她说那通电话是他从家里打的还是从办公室打的。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声音听着像在家里。他说完补了一句:他还问了一句,家里的米够不够吃。她问那通电话以后他还说了什么。他说没有别的了,就那两句。
队里还有一个人她认得,是早年在他手上做过康复的,如今自己开门诊。见她进来只说了一句:顾主任,您那本书我抄了一遍,抄错了两处。她问错在哪儿。她说一处是数目,一处是年份。她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不改;改了就不是他的了。眠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走出十来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走到眠眠跟前才打开:她把描的那份又描了一遍,描得更细,边上补了尺寸。她补完就走了,一句多话没有说。走的时候她从眠眠身边过,把那张描件塞进她手里就去了,塞的动作很快,像是塞一样迟早要还的东西。她那一门生意如今做得不算大,一年到头看的都是当年那一批人的旧毛病。那一门生意如今做得不算大。
还有一件事是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的:这十来年他出门从来不坐院里的车,去门诊坐公交,下雨天也坐。有人说是他怕麻烦人,有人说是他早上要去一个地方。问到谁都说不清。她问了一句:他去的是哪个地方。众人摇头。只一个人说了半句:反正不是他家。这半句说完,就没有人再往下接。另一个人打圆场,说他退休前一年来来回回坐了两百多回公交,票根留了一沓。眠眠问票根呢。那人说不知道,大概早扔了。说到这儿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大家都不说话。有人又提了一句,说他去年冬天在公交上摔过一跤,膝盖上贴了半个月的膏药;这回说出来,那人自己先摆手,说这一件不算,那是他自己没站稳。旁边的人说:谁自己没站过。他没有把这句说完。
日头往上走了一段,队伍开始往前挪动。工会的人站到桌子后头,两只手按在桌沿上,喊了一嗓子,让后头的人往前靠一靠。前头动一下,后头跟一下,动的次序跟潮水一样,从门口一直传到队尾。白露还在楼梯口站着,阿望还在台阶下面。家属那一边有人站起来,走过通道,站在过道上等着。那个人站着的时候把两只手在身前交叠起来,交叠完又放下,放下又交叠。老主任的儿子走到过道口,没有回头看这边,只把头往灵前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偏完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把手从身前放下来。放下来的那只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擦完插进兜里。队伍往前挪的时候有一点乱,前头快后头慢;工会的人又喊了一嗓子,乱的那一段才平下去。平下去以后队伍安静得能听见纸钱的声音。
出殡的队伍从门诊楼前一直到巷口。灵车走得慢,两边跟着人,脚步声和蝉声混在一处,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走一路撒一路纸钱,白花花的一地。眠眠捧着书走在第三排,阿砚在她左边半步,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肘,从头到尾没有松开。到了公墓,坡不长,上了十几级,队伍停下来等。她站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城里一片屋顶,屋顶白得刺眼。
胡晓棠把那张纸折成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隔着布拍了拍口袋,说这句话她要抄下来贴到办公室里去。眠眠问贴哪一句。她说两句都贴。眠眠说那贴在哪里。她说贴在交班的那面墙上,字写大一点,让值夜班的人也看得见。眠眠说这个得问院里。她说不用问,这个她做得了。她又说了一句:我不会写字大,我写小了就让它看得见一点——她把手举到眼前比了比那个大小,说照着这么写。眠眠说那我就当没听见尺寸。她说不行,你听见了。她说我不看你也贴。她说不行,我看。她说完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完重新塞好。塞好以后她拍了拍口袋,说这样才对。她说她明天就把字描大一点,描完贴在交班那面墙上。贴的位置她也说了:贴到膝盖那么高,谁进来都看得见。
出殡前有四件事要办。工会的人拿出一张单子,一条一条念:先揭白布,再取相片,再请骨灰盒,最后是那一段路。念完抬起头问谁跟车。家属那一边站起来两个人,一个是儿子,一个是他的堂兄弟。工会的人把单子折了两折插在桌上,问了一句:还有没有要补的。没有人说话。工会的人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人说话;他把单子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核过,核完说那就这样。这时候有个人从后头挤过来问,能不能在队伍后头跟着走。工会的人说能,跟在后头,别往前。单子上那四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念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把纸往桌沿上按了按,念完又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他说:谁跟车,说一声。没有人说。他把这一页折起来,插进上衣口袋。
遗像由工会那位女同志捧着。她捧在胸前,两只手扶着下沿,走了很长一段路胳膊也没有换手。走到巷口的时候队伍停了一下,她把相片往上抬了半寸;抬完又放下来。相片里那位老先生坐在藤椅里,两手搭在扶手上,笑得很收敛。眠眠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了。她想起去年冬天在一院见过他一回,就是这副坐相——他坐在诊室的椅子里等她,两手搭在扶手上,听说她要来就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遍。她那时候还笑他,说您这里没有别人坐。他说:来的人多。那位同志一路没有换手,换手要重新找角度,角度不对相片就歪。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把胳膊往上抬了抬,抬完接着走。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只胳膊让她搭,她摆了摆手,没有搭。她自己那两只手扶得太久,回去以后要举不高胳膊了。
那本手抄本是最后才交的。工会的人把它捧过来,说:顾主任,这个您拿着。眠眠接过来,问了一句:这个不留在这儿么。工会的人说,桌上只摆一天,晚上要还到办公室去。她想了想,说那这个我明天送来。那人说不用送来,您拿着就成,办公室里有它的位置。她又问:是墙上那十一份里的哪一份吗。那人摇头,说这个不在名单上。她问那这一份记的是什么。那人说不知道,我们也不问。她说那我不问。那人说这个才对。说完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是七月头一天夜里她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个动作。她说那放在办公室里,谁要看呢。他说谁想看谁开柜子,钥匙两把。眠眠说那不是跟不让人看一样么。他说是不一样,一样就没有两把钥匙了。她后来想想,这话是她听过的最实在的一句。
揭白布是工会的人揭的。布从靠外的一角开始往下撤,撤到一半停住,等前面的人让开,让开了才整个揭下来。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旁边挪:香浇灭了,碗端走了,纸和笔收进抽屉。挪到最后,桌面上只剩下那本手抄本和那张相片。揭下来的白布叠了两折,交给旁边的人抱着,抱在怀里往外走。布很重,抱的人两只胳膊往下坠,走两步换一次手。桌面是木头的,撤走白布以后露出木纹,木纹中间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那只粗瓷碗压出来的。揭完白布,那张桌子空出一大片,比摆满的时候还显眼。胡晓棠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到那圈印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擦过去。她说这个印子擦不掉。眠眠说擦不掉就留着。她说那也得记一笔。她说完真的在登记册的后头画了一小格,格子里写了一个日子。
骨灰盒是儿子抱的。从屋里抱出来的时候他两只手托着,胳膊夹在肋下,走了七步才走到灵车边上。七步他一步也没有快过。上车的时候有人伸手去扶,他摆了一下头,自己上去了;上了车把盒子放在膝上,两只手一直没有松开。盒子外头包着一层红布,红布是新的,四个角拿别针别住,别针别得歪。灵车的后门开着,工会的人要他把盒子放进去,他说不用,他自己抱。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那个盒子,看得很认真,像在核对什么。灵车开出去二十步又停了一下,是前头的引路的人举起手来,重新起步以后就没有再停。车上没有音乐,也没有说话;司机把窗摇下来一半。摇窗的时候窗框响了一声,响完就安静了。儿子隔着后窗看了一眼前头那辆车,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碰膝上那个盒子。
走的时候队伍排得很开。前头是两个工会的人,一个打手势,一个引路;中间是家属和科里的人;后头是来送的人,中间空出一段,谁也不往里挤。灵车前头那一段路窄,车走得很慢,走一步停半步。引路的那个人每到一个路口就回头举一次手,举得不高,抬到肩膀那么高,手放下接着走。撒纸钱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人撒,一个人把纸钱接住接成一叠;撒的这个人每撒一把就把手里剩下的往袖子里塞一下,塞了四五回。纸钱白花花地落了一路,落完被风推着往墙根去。车走过去以后路面留下一道湿印子,湿印子上撒过的纸钱全粘住了,一串。
引路的那个走到第一个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遍队伍。他没有数人,只把最前头和最后头各看了一眼,看完又把手举起来。眠眠在队伍中间,从她那个位置看得见他的后脑勺,也看得见后头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往前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落了一点纸钱的白末,白末在布面上停着,没有掉。她数了;从他的位置看得见前头,看不见后头。眠眠在队伍中间,从她那个位置看得见他的后脑勺,也看得见后头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往前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落了一点纸钱的白末,白末在布面上停着,没有掉。队伍重新动起来以后,那两点白末才被风带走。她把脚往前挪了半步,挪到一块没有纸钱的干地上。挪完她才觉出自己是在躲那一点白。
花圈是两个人抬着的,一人一角,抬在队伍最前头,灵车前头那一段。白纸扎的那个走两步晃一下,竹架的接头处拿麻绳缠着,缠了三圈;另一个走得稳一些,挽联垂在架子下头,风一过来掀起一个角,抬着的人腾不出手,就由着它掀。抬到巷口的时候引路的那个回过头来,伸手把那两个角按了下去,按完朝抬花圈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抬花圈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放慢以后那两个角又掀起来了;这回是那个写字的人自己伸手按的,按了三回,第四回他没有再掀。两个抬花圈的把手心都磨红了,其中一个在裤子上抹了一把。另一个说了一句:这个架子不轻。那一个说:轻也得抬到地方。眠眠在后头看着那两个背影,看了一路。
姜奶奶的竹杖在人堆里响,一下,一下。她走得慢,前头的人给她让开半步,让完又合上。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张桌子。眠眠也没有再看。她跟着队伍往前走,走过桌子的时候低头看着地,地上有一小片竹屑,是竹杖边上掉下来的,落在白布投下的影子外头。她盯着那片竹屑看了几步,看不见了才抬起头。抬头的时候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去老远,她快走两步跟上去,跟上以后又想起阿砚说的别走快,就把步子放慢,慢下来又落后半个身位。落了半个身位她又不想落,就伸手扶了一下旁边那个人的胳膊,扶完放开,谁也没有说话。那根竹杖是旧的,杖头的漆磨掉了三处,握的地方磨出一层光。她握杖的手比另一只手细。有一个跟在她后头的人替她拎着那个小布兜。她没有让人还回去。
裴老先生的拐棍在车边上点了三下,三下以后就不点了,让人扶着上去。上车之前他还问了一句:今天走的哪一条路。扶他的人说了地名。他没有再问,把拐棍横过来放在腿上,坐进去以后还在往外看,看了半分钟才把眼收回来。车里那一位问他,裴老师,您坐好了么。他说坐好了。他又说了一句:那条路我年轻时候走过,那时候还没有柏油,碎石子路,走一步硌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笑着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皱纹全都往上走。他笑完把眼闭上,靠在车壁上,拐棍横在膝上没有挪动。车开出去以后他没有再睁眼,可拐弯的时候他把拐棍在膝上按了一下。按拐棍的是坐他旁边那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过桥的时候颠了一下,他醒了,还是没有睁眼。他把拐棍换了个方向横着。
白露和阿望走在队伍后半截,跟着一院几个年轻人。眠眠回头看了一眼:白露的手插在裤袋里;阿望的手垂着,两个人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走到巷口起风的时候,白露的头发被吹到眼睛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完把手放下来。姜奶奶的竹杖声在人堆里,一下,一下,混在脚步声里就分不出来了。有一个跟着队伍走的年轻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里头——里头那张桌子已经空了,白布收走了,只留下四个茶杯压在空桌面上。他看完转回去了,转回去以后一直低着头。他旁边的人问他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就是看了一眼。走出一段以后队伍又整了一次,前头有人报了一声,报完队伍重新排开。白露往前挪了半步,挪到阿砚后头去了。阿望没有动。她没有回头看;她知道后头两个人的位置。
临出门前阿砚走过来,站到她左边半步的地方,没有说话。他抬了一下手,像是要接她手里的书,手到一半停住,又放下了。停住以后那只胳膊就那么垂着,垂得很稳。他说了一句:跟着队伍走,别走快。她说我知道。说完她把书往上托了托,托到胸口正中,两只手扶着书脊。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看了眼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问:那个本子呢。她说在我怀里。他哦了一声,说那就走吧。他先转身走到过道口站住,站住以后没有回头,是等她跟上来的脚步声到了跟前才动。他往门口让了半步,让的是那位捧着遗像的同志。他说他今天跟车,不进去。她问为什么。他说进去要排队,排在哪儿都不对。她听出他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再问。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后腰那一块虚虚挡了一下,没有碰着。
出门的时候楼里楼外还有几盏灯亮着。楼梯间的灯是一格一格的黄,从门口看进去能看见三层那一段;三层的灯亮着,是有人还没有走。队伍陆陆续续从楼里出来,走廊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加,加到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清了,只剩下蝉在叫。叫得密了一阵,又稀下去。稀下去的那一段里,能听见灵车发动的声音——发动了两回才着,第二回着了以后,车厢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咚,不重,接着就没有了。前头那个引路的人抬起一只手,招了两下,队伍就往前动了。动起来以后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钱被风推着走的声音,一路细一路细。走出去二十来米,前面有人回过一次头。队伍出了门诊楼,纸钱才开始撒。撒纸钱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三步撒一把。灵车的门这时候关严了。
落葬的时候风起来了。工作人员让她往后退半步,她退不开,就把书抱在胸前。土落下去,落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页纸的右下角——刚才在走廊里举着看的时候,那个角上好像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没有进她的眼。她把书翻开,那一页还在原处,纸角上确确实实有一行字,是日期,写的是六月廿七。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从二十七到三十,一共三天。她把书合上,又打开,看了看那三天前落在纸上的字,抬头看了一眼新填的土,土是湿的,颜色很深,跟这个三月里刚下过雨的坡一个样。落葬以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新填的土前把书又翻开一次,念了那一页上的头一句,念得很轻,念完把书抱回怀里。老人家的孩子们在墓前鞠了三个躬,鞠完低声说了几句话,谁也没有大声哭。姜奶奶从坡下上来了,走得很慢,上到一半伸手扶了一块碑才站稳;裴老先生在坡上坐着,拐棍横在膝上,看着那捧土落下去。归程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把书抱在怀里,胳膊硌着胸口,硌得生疼。
队伍在坡顶上是散着的,谁也不排了。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有人蹲下去抽烟,烟头点了三次才点着。抬棺的两个小伙子把杠子竖在一边,靠着一棵松站着,松针落了他们一肩。太阳转到正中的时候反而不如早上的光硬,白布上的白从纸上翻出来,照得人眼睛发涩,有人把袖子拉下来遮了一下脸。坡上有一处水泥的空地,是给工作人员歇脚用的,空地边上堆着两桶水,桶身上的标签褪了色,桶盖上落了一层灰。有人拧开一只桶的盖,用搪瓷缸子舀了一缸,递给身旁的人。搪瓷缸子是白的,掉了三处漆,缸口那一圈磕得最狠,露出底下的黑铁;舀水的那位看了一眼缸子,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那两个水桶后来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小半桶。剩的那半桶抬到坡底下去,倒在花坛边上。
阿望在队伍外头。他从坡下自己走上来的,走上来没有往前挤,站在阿砚后头半步。阿砚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前头有人往后看了一眼,看了他们两个,没有作声,转回去了。眠眠隔着七八个人看见这一段,看见的时候阿砚正把手从阿望的肩上收回来。收回来以后那只手没有垂下,抬起来又替他把领子理了理,理完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一下阿望没有躲。旁边一个同来的年轻人小声说了一句:哟。他说完就转过头去看别处了,看了两秒又转回来。阿望后来说,他那天在坡下站着看过一回,坡上的人一个一个都下来了。他说没有一个人是从前头走的,都是从后头绕下来的。他说绕下来的时候脸上都是土。他说他那时候就想:他今天没有进去,不后悔。
那本书一直抱在她胸前。纸角硌着锁骨,硌出一道印子,印子的位置正对着书包带的扣。她换了个姿势,把书往里挪了半寸,挪完还是硌。阿砚的胳膊横在她身侧,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肘,从门诊楼出来一直扶到坡上,一次也没有换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后背湿了一大片,湿的地方正好在肩胛骨中间。她想说一句什么,没有说出口。坡上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今天来的路上堵不堵;说到一半其中一个发现这边有人在看,把话收住了,改成说天气。她侧过头的时候他正看着前头,没有看她。她把这一眼记住了。走到坡上的时候她把书换了只手,换完那只手有点抖。他没有问她要不要歇。她说不要。他说好。她走了三步又回头看那本书的书角;书角上那半截牛皮纸还翘着。
那边有人在报名字,报一个,应一声;报到第三个的时候没有人应,那边的又报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抬棺的两个小伙子把杠子重新扛起来,扛到肩上又放下来。眠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书角上那半截牛皮纸翘着,她用小指按了一下,按下去又翘起来。她按了第二下才按住。坡上安静下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她把气吐出来,吐得很慢。吐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前头——前头的人已经都站好了,一个挨一个,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她把那半页纸想了两遍,一遍想的是他为什么空着,一遍想的是她今天为什么要问出口。两遍都没有想出结果。工作人员开始往前收东西,收到一半又停了一下,等家属站完。前头有人在跺脚,跺掉鞋上带的土。跺完那一只脚往前挪了半步。
裴老先生坐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拐棍横在膝上。他坐的位置比旁人都高半级,正好能看见下面那个坑。他一直没有动,两只手搭在拐头上。有一阵他抬起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推完手又放回拐头上,搭着没有再动。他坐的那块石头边上有一丛草,石面上落了一层松针,松针上有蚂蚁在走,他一直没有低头。他脚边放着一只布包,是他自己带来的,包没有打开;坐着的时候他的一只手一直搭在那个包上。搭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动一下就停。有一阵坡下头上来一个提花篮的,走到半路改了方向,从另一侧绕上去了。绕的时候花篮碰到石头,篮里的花散了两朵。她蹲下去捡,捡完把花放回篮里,放得不齐。没有人帮她;她也并没有等人帮。捡完她站起来接着往上走,走得比先前快。
工作人员过来交代站位。家属在左边,抬的在这儿;说完用手在土坑边上比了一下,比完用手掌往下压了压,像是要把土压实。交代完他去别处忙,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坑沿,说等会儿念到名字的站过去,其余人站在后头,谁也别往前挤。姜奶奶还在坡下往上挪,一级一级,旁边有人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她一级一级挪得很匀,挪一级的工夫比旁人多两三倍。有人回头看她,看完把身子让开一点,把她那半级台阶让出来。他说完这一句就去忙别的了;这一段坡上没有人再说话。姜奶奶这时候刚上了坡的一半,一只手扶着路边一块矮碑。扶了大概有七八息她才把手松开,松开以后没有再扶。那一步她走得比前一步更慢。日头照在她肩上,她没有挪位置。
白露站在家属那一边。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了一句:妈,要不要我做什么。眠眠说不用做什么。他嗯了一声,站回原处,站了一会儿又问:那要站多久。眠眠说不知道。他就不问了。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挪到前面交叠在一起,交叠着站着,比刚才安稳一点。斜后头有一个工会的人一直看着他,看了半天;眠眠过去问他看什么。那人说:这孩子站得比他爷稳。眠眠没有接这句话,回来站在白露侧后头半步的地方,一直站到那件事办完。他站着的位置一直没有变,从头站到那件事办完。站着的时候他把鞋跟并在一起,鞋尖朝着前头。有一回他的脚麻了,换了一只脚,换完又并回去。眠眠站在他侧后头半步,没有跟他讲话,也没有让他换位置。回来以后他说了一句:站得比我想的久。
回来的路上队伍是散的。前头走得快的是工会的人,两个,走到巷口就拐了弯;中间是家属,家属走得最慢;后头是来送的人,一路送到公墓门口那块石头跟前,就都站住了。站住了也不走,就那么站着,看前头的人上车。有几个是从山坡上跑下来的,鞋底沾着坡上的泥,跑到路口弯腰捶了两下腰。有一个走到路口又折回去了半截,折回去从坡上找自己丢的一只手套,找着了才转身,转身的时候手套上全是土,他在外套上蹭了两下。公墓门口那块石头是灰的,石头上有一道横着的白印子,是水渍。站在那儿的人一个一个把花放下,放完退开半步。有一个把花放歪了,又伸手扶正。扶正以后他没有立刻退开,站了两息才退。最后走的是工会的人;他们把门口那一段纸钱扫到一处,装了两个塑料袋。
阿砚走在最前头。他走得慢,慢到后头的人不至于掉队;每过一个路口他就回头看一眼。看到第三回的时候她把书换了只手抱,他就没有再回头。姜奶奶落在最后头,竹杖一下,一下,中间停过两次,每次停,都是后头的人站在原地等她。第三次停的时候,是前面一个年轻人回头问了一句:您慢慢走,不着急。那位没有答,只把手抬了抬,意思是让。那年轻人就站在那儿等着,一直等到杖声重新响起来才走。走到坡底下,姜奶奶把竹杖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一小片土,磕完继续走。她磕完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坡上看。后头跟着的人陆续散开,散得很快,一分钟不到就只剩两三个。有一辆车在远处响了一声喇叭,响完也没有人应。阿砚等他们都走远了才把车门拉开。他先让她上,自己绕到左边。
车上一共坐了五个人。阿砚开车,眠眠坐副驾,白露坐后排靠窗,家属的人另坐一辆。车子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白露开口了,问了一句:妈,那个老爷爷的家里人,以后还来不来。眠眠说不知道。白露说:那他家那把椅子怎么办。眠眠没有回答。白露自己往下说了:椅子得留着,留着人家想坐的时候能坐。车里没有人接话,窗外的树一排一排往后退。过了第二个路口,阿望在后头说了一句:今天门口站着的那位,一句话都没说。眠眠说哪位。他说就站在台阶上的那位。白露说完就把头转过去看窗外。窗外的树往后退,退得很匀,没有一点乱。阿望在后头补了一句:我也没有记住名字。眠眠说记住做什么。他说记住做什么都不算。车里又是一段安静。过了桥,白露说了一句:那儿有个卖豆腐的。
回到沈园是中午。侯嫂把饭留在了灶上: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盘炒豆芽,另有一小碗是给老太太单独熬的。老太太在花厅那把老椅子上坐着,膝上没有毛线,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她问了一句:走完了。眠眠说走完了。老太太嗯了一声,说那就吃饭。她没有问路上堵不堵,没有问人多不多,也没有问那位老先生最后的日子。她只问了一句:书带回来了么。眠眠说带回来了。老太太说那就搁下。她说完就用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那个空位——那个位子上放着她自己的一副老花镜,镜盒合着。侯嫂把小米粥盛了两碗,一碗一碗端上来,碗底都有一个小坑。老太太那碗上没有米油,是先把米油撇到旁的一只碗里再盛的。撇出来的那一小碗放在案角,没有人动。眠眠问那是什么。侯嫂说那是留给早上那一份的。
饭桌上老太太只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那册子你收着吧。眠眠说已经收下了。老太太说:那就放着,别拆。第二句是吃到一半说的:碗里的粥剩着,不要添。侯嫂添粥的时候勺子在盆沿上碰了两下。老太太吃得很少,咸菜拨了两筷子就不动了,把碗里的粥往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推了推。饭桌上其余时间是安静的:白露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两次,第二次是阿望伸筷子过去给他添的,添完阿望说了一句:我妈说你中午没吃。白露说吃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老太太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手帕在碗沿上按了一下。按完她没有把手帕收起来,就那么搁在碗边。白露伸筷子去夹豆芽,夹到一半停住,把筷子收回来了。阿望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饭吃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该说两句;谁也没有说。
白露吃完自己那碗,把碗推到一边坐着,坐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妈,那本册子上写什么。眠眠没有细说,只说是一位老先生记下来的东西,记了几十年。他说那他记了多少页。眠眠说记到今天,最后一页是写满的。他说那后面呢。眠眠说后面没有了。他愣了一下,说:那不是差一页。眠眠看着他。他又说:我看那些本子,最后一页总要空一点的。他这一句说得很小声,眠眠没有听全,她只听清了后面那三个字。她问他后面那三个字是什么。他说:差一页。这句话她后来跟人说过一次,只说过一次。那是在她自己的本子上,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念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书底下。压完她想:一个不认得的人的名字,认不得也得记。记下来的才轮得到别人去认。她把这半句也记上了,划在最后一行。
眠眠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他低下头去,两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几个又停住。他说:我那本册子也差页,我要写满。桌对面阿望笑了一声,说你写得满么。白露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眠眠把一碗汤推过去,说吃完再写。白露嗯了一声,把汤端起来喝了半碗,喝完把碗放下,两只手仍旧搭在碗沿上。他说:写满了怎么办。眠眠说那就再取一本。他说家里没有了,只有那两本。阿望这时候说了一句:两本够你写到十六。白露没有理他。阿望说:你册子上不是也记着么。白露说记着。阿望说那你还差什么。白露没有答。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收到膝盖上。阿望又说了一句:这本子在你妈手里,不是你手里。白露说:我知道。说完他站起来去添饭,添完又回来坐下。
阿望一直到这时候才说了一句像样的话。他说今天早上门口站了一百多个人,上了坡的只有三四十。他说要是都上来,名字就记不住了。眠眠问他记住了几个。他想了想说记住了两个:一个是早上站在门口不走的,一个是上了坡、鞠躬鞠了三个躬的。眠眠问他怎么知道人家鞠了三个。他说因为他数了。眠眠说那你记住了名字吗。他说没有,名字他一个也没有记住,记住的是那两个人做什么。他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了,扒完把碗放下。眠眠问他为什么记这个。他说因为别的不记得了。他说早上那个人站了一个上午,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说他一直在数那个人抬了几回脚。眠眠问数出几回了。他说没有数完。他说要是数完了,他就记住那个人的脸了。他说完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敲完又收住。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老主任的旧楼。楼道拐角堆着邻居的花盆,扶手上的漆还是掉了一半。三层那扇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条白纸,是家属贴的,纸角拿浆糊压过两道。她推门进去,屋里比前几天又空了一层:柜子腾了,桌子擦过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墙上原先挂着的那面镜子摘走了,镜子的四个钉眼还在,一个一个,很小。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等眼睛适应了才往里走。走到屋子当中站住——那是她前些日子摊开纸箱清点遗物的地方,纸箱已经不在了,地板上留着四个浅浅的方印子。楼下有邻居上来倒垃圾,铁桶搁在门口,桶底磕了一下地。楼上有人在挪家具,挪了两下就没有声音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条白纸看了一遍:纸上只有两个字,一个出,一个安。纸的旁边什么也没有写。
窗子底下那把藤椅还在,家属没有搬。这是他坐了多年的那把,坐面上那层布磨得发亮,两只扶手上各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手指磨出来的。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下去才发觉这把椅子比她想得低,坐着腰是塌的。她把手放在右边那只扶手上,指头正好落进那道印子里。藤条在扶手的中段断了一根,断口是旧的茬,拿一小段铁丝箍着,箍得很紧。她把手挪开又挪回来,摸了摸那道铁丝。屋里的光从西边的窗子进来,进来的光在地上挪了一寸,挪到那只鞋箱上头就停了。她把手从扶手上拿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上有一道红印。那道印正好落在那道深色的印子里,浅的两道把它夹在中间。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那把椅子。门是虚掩的,她走的时候又替它掩回原样。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是家属留的,上头记着那台机器草图的事:抄件一份,放在门口的鞋箱上,让她路过带走。草图重新描过,描在同样的纸上,边角不脆了,线是新的,墨色比原图深。她把描的那一张对到光里看了一遍——老主任画的线条稳,描的人手重了一点点,稳里多出一点狠。她把描件收进包里,收的时候把原来那张也取出来比了比,两张并在一起看了很久。纸上的那个草图圈着一台机器,机器旁边那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添得比正文淡:雏形在青禾的车间里等下线。描的那一张把这行小字也描进去了,描重了。描的那一张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她问过家属这是谁描的。家属说是他孙子,念过书的。她说那他知不知道机器做出来了没有。家属说不知道。她把这一句记在了自己随身那个本子上。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那一卷描的草图。那本牛皮纸包着的手抄本还在她包里——从早上出门就带上了,一路抱到公墓,又抱回来。她把它带回沈园,搁在东厢书房靠墙那排书架的第二层,牛皮纸没有拆,麻线还捆着。捆的那一道是三股绞的,绞得很紧,她没有再动它。放书的时候她比了比高度:这一排的第二层放的是父亲早年的一批手稿,都是竖着的,那本册子横着塞进去,正好卡在两个空档中间。她把它推了推,推到不会往下滑的位置上,才把手收回来。收手的时候她想起老太太那句“放着,别拆”,就把手又收回去了。她收手的时候想起老太太那句放着,别拆,就把手又收回去了。书架第二层这两格原来空着,是她上个月腾出来的。她上个月腾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放什么。
夜里她又去看了一趟。书还在那儿,书脊朝着外,牛皮纸的那半截黄得比包书皮还深。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屋把台灯打开,又关上。阿砚进来的时候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都办完了。他说路上累不累。她说不累——说完才觉出这两个字说得太快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路上不累,回来才累。他把手里的一叠纸放在桌上——是明天要开会的材料,最上头那一页折了个角。她摇头说不看,他就把纸搁到桌角,顺手把那个折角抹平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那点城市的亮。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外套的领子扶正了一点,说:明天不用早起。她说什么时候起。他说:睡到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她说你有事。他说上午有一个会,下午往后都空着,两个人去哪儿都行。她说你别空着。他说那就空着。她笑了一下,说这句你别说得太早。他说那就现在不作数。
那一页纸,是老人临走前三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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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老主任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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