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最后一场家宴

十月一号是中心挂牌三周年。院办把三层的走廊扫了两遍,会议室的窗帘换了新的,胡晓棠一大早就把那盆绿萝搬到了窗台上,说这盆是从老主任屋里挪过来的,挪的时候连盆带土,谁也舍不得换。下午的会开了四十分钟,念了三十六个名字,念到最后是去年那批站点的数据——一年多了,从九个县站走到了十七个,表格上的空格越剩越少。散会以后胡晓棠在楼梯口把她拦了一下,说院里有个事想跟她商量:那间屋在三层最东头,原先是个杂物间,堆了十几年的旧报纸和几台坏掉的血压计,前半个月才腾出来,三十来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朝南,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树冠。院办的意思说得很简单:这间屋不设号,不挂号,谁有话要说,敲门进来坐一会儿。聘书院里拟的是三年,纸都打好了,只等签字。

会议室的桌子是拼的,四张长条桌接成一张,上头铺一块深绿色绒布,接缝的地方没有对齐,露出底下一截桌沿。胡晓棠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把手里的稿子理了三遍,理完放回文件夹,文件夹上头压着一支笔。她还试了试话筒,把话筒拿起来说一句喂,又放回去,说声音有点闷,让后勤换一只。换过以后她把稿子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二行用铅笔打的记号,擦掉了。眠眠进去的时候前两排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县里站点上来的四个坐在最靠墙的一排,面前各摊着一本硬皮本子,翻开的那一页都写着字。开会前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她说楼下车位满了,她停得远,是走进来的。实际她是从住院部那一侧绕过来的,从三层那头走,不经过门诊的挂号窗。

念名字的是胡晓棠。她念得不快,一个名字后头停半拍。前头二十来个是中心自己的,语速一样;后头十六个是站点上的人,去年新添的四个站点,名字后头都带着括注,括注里是县名。念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喝完接着念。念到倒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名字后头的括注里有三个字:已故,退休。胡晓棠没有停,也没有把声音放低,照原样念了下去。屋里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把手里的笔挪一下。眠眠在本子上把这一行抄下来,抄完在旁边点了一个点。她记得老主任屋里也是这样:谁走了,名字还留在那本册子上,位置不动,只是后头多一行小字,小字也是她写的。名单发下去是一式三份,一份留院办,一份在桌上,一份贴在门口。

散会以后人多,电梯口堵了两回。眠眠没有走电梯,她从楼梯下去的。楼梯间回声大,走到两层就听见底下有人议论年底那批设备的事,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又高起来。她下得不快,一层一层扶着栏杆走,走到一楼半的平台上停了一步,回头往上看——三层那头的走廊灯已经关了,那间屋在最东头,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楼梯间的窗子开着,纱窗被风顶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擦着窗框响了一声。她把手指头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敲完又敲了两下,然后下楼去了。出了楼梯间是正门,正门外头停着两辆车,司机在车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她朝那边点了一下头,没有过去。正门外的地上有一小片烟头,是司机刚才掐的那个。

眠眠把聘书接过去,没有立刻签,先问了三个问题:一年一议改成三年,是谁的意思;三年里她不坐诊,门诊的量会不会全压在胡晓棠一个人身上;三年满了以后,这间屋子还留不留。问完她把聘书合上,说这一条得改——不是三年一议,是三年之后重新议,中间这三年,谁也别来跟她谈条件。胡晓棠应了,去改手续。眠眠一个人进了那间屋。屋里有一股旧纸箱的味道,报纸她一摞一摞搬到墙角,摞得整整齐齐;桌上原有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她洗干净了,倒扣在桌角。抽屉里有半盒旧铅笔、一卷医用胶布,还有一支蓝黑的钢笔,笔尖磨秃了,是老主任那一支。她把笔拿出来,用软布把笔身擦了两遍,插进上衣口袋——往后这屋里写字,用这一支。

签字是下午四点以后的事。胡晓棠手里捏着那张改过的纸,改的地方在第二页,用铅笔划掉四个字,在旁边写上六个字:三年后重新议。末尾署了两个字:眠眠。改的这一张她没有留底,说留了底,往后哪一版算数又要争一次。眠眠把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一半停住,问了两处:一年之后要不要交一份东西,交什么;那间屋的钥匙谁拿。第一个问题胡晓棠说不用交,交了就要往上报,报上去就要多一层人知道。第二个她说钥匙配两把,一把给屋里的人,一把放在护士站,护士站那把只在上班的时候开,夜里不开。眠眠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来签——掏出来的是老主任那一支,笔尖秃了,签出来的名字笔画带岔。她签完把笔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插回去。

这间屋只有一扇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黄。眠眠擦了一个钟头,用的是侯嫂托人捎给她的一块旧棉布,擦到第三遍才把上半个窗扇擦透,擦完那块布上是一层灰黄的水。她数了墙角那几摞报纸:最底下那摞用麻绳捆着,捆了三道,绳结发硬,一碰就掉渣;最上头那摞散了,是去年的,没有人捆。她把两摞并到一块,重新捆一道,捆的时候用的是抽屉里那半卷医用胶布——剩下的还有两米多,她留了一半,另一半放回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有一点响,她记住了那一声。窗台上原先积着一层土,抹布擦过以后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有一圈旧水痕,是从前放花瓶的地方,水痕边上还有一小片没褪干净的漆。抹布她没有洗,卷起来放在窗台底下。

她在桌前坐下来,坐了整整一上午,没有叫一个人进来,也没有翻桌上的东西。抬头就是那棵银杏的树冠,风一过,叶子翻过来那面浅,翻过去那面深,翻得极快,像有人在树顶上一下一下地扇扇子。桌上原先搁着一块门牌。院办做的,铜的,比一本书还大,边上磨得发亮,上头刻着“顾屿眠专家门诊”,底下还压着一个号。下午她过去的时候,护士站的一个小同志跟过来问,说这个号还挂不挂,要不要在系统里留着;她说不挂,系统里那三个号四月里就销干净了。小同志站在门口没走,问那这块牌子呢。她说牌子先搁着,人人都看见。小同志走了以后,她把那块牌子拿起来看了看,翻过去,背面是空的,磨得比正面还平——背面没有人名,也没有年月的印子。

那半天里有人来敲门三回。第一回是护士站那个小同志,手里拿着一支新买的体温计,说这支是院里统一换的,旧那支不修了。眠眠说不放这儿了,搁回护士站。小同志愣了一下,问那您用什么。她说用我自己的,她自己那支带了七年,甩三下水就准。第二回是后勤的一个师傅,拎着工具包来换窗户上的插销,那根插销合不严,一刮风窗子就自己开。师傅换新的换了一个钟头,换完让她试三回,她试了三回,第一回没有关严,第二回关上了,第三回她把手放在窗子上等了很久才松手。第三回是隔壁办公室的人,隔着门问一句顾医生今天出不出诊,她在门里说今天不出。门外站了三秒,走了。屋里还是她一个人,桌上那摞报纸一点没有动过。

中午她下楼吃饭,食堂里人不多,她端一碗面坐在靠门的小桌上,一个人吃完了。吃完上来,那块门牌还在桌上。她把它拿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比了比位置——门框上头两个孔,孔的间距她用手比了一下,牌子比孔宽出去一指。她又退到走廊对面,隔着三步看那块牌子,看它挂上去以后会不会压住那两个孔。看完她把牌子拿回屋,摆在桌子正中间,让牌子上头那行字正对着窗子。院办下午回话说横档的单子批了,人手今天傍晚就过来。她说好。她把牌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扣了两个钟头,中间有人推门进来过一次,看见扣着的牌子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她说是块牌子。那人没有再问,退出去了。她把窗台上那点水泼到窗台外的墙根下。

她想起七月里那个书页上的日期,想起那页纸上写的那一句话。老主任是记了一辈子名字的人,临走前三天还在替一个被涂掉的人记一笔;她如今手上这一块牌子,却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最亮的地方。她把牌子放回桌上,摆正,牌子的一条边跟桌沿平行。下午胡晓棠上来了一趟,说这半年门诊的量涨了两成,她一个人顶得住,就是夜里不敢接电话,怕漏。眠眠说那就还是老规矩:夜里的电话打到我这屋里来,你不用一个人扛。胡晓棠应了,站在门口没有走,看了一眼那块门牌,说,那这块牌子还挂着么。眠眠说挂着,人人都看见。下午三点多,敲门声响了——不是护士,是一个拎着两包药的老太太,姓裴家的邻居,说她儿子在县里站点上班,前天捎话回来,说顾主任的号停了,往后可找谁。老太太说,她不是来看病的,她就是想问一句,那间不挂号的屋,是不是真的谁来都成。眠眠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坐下,把话说得很慢:来是可以来,可急病不能等,你们打一院那个电话,九秒钟就转接;她这里管的是那些电话里说不清的事。老太太听完没走,坐着把她那两包药拆开,一包一包给她看,说这是她男人吃的,这个是她的,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说她男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人。眠眠替她把两个药盒上的字抄在自己本子上,抄完又在后头添了一行:夜里十点后打这个号,没有人接就再打一遍。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五点二十。进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蓝布包,包里除了两包药,还有一把长柄黑伞,伞没有收,进来以后斜靠在门边的墙上,靠了两次才靠住。药是牛皮纸包的,外头用麻绳捆了一道,捆得很规整,两包一样大,一包比另一包厚些。她坐下先把布包放在脚边,把鞋在门槛内侧蹭了两下,蹭完才坐实。眠眠把水端给她,用的是那只搪瓷缸——洗过以后倒扣在桌角,添水之前要先翻过来,缸沿上还有一圈洗不掉的水痕,缸底掉了瓷的那一块正对着她。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缸放回桌上,放在离自己近的那半边,放下以后用手在缸身上摸了一下。临出门她把两包药重新捆了一道,用的还是原来那根麻绳。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看完才出去。

牌子是六点多挂上去的。院里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拎着帆布工具包,一个扶着梯子。眠眠在屋里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去看。梯子腿在门外的水磨石上磨了两下,随后是螺丝刀拧动的声音,拧了四五下,中间停了一次,是换手。挂完他们进来问一句:这样行不行。她抬头看了看,说行。他们又问要不要把边上的毛刺磨一磨,她说不用,磨了就不亮了。两个人走了以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走廊这头看过去,牌子挂在门框正中,铜面上的字被西斜的日头照了一下,亮了一亮,又暗下去。那天走廊上来往的人比平常多,有两个护士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看完就过去了,谁也没有来敲那扇门。那两个护士走出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号是四月里销的。销之前三天,系统里给这三个号挂了一段录音,点到这三个号的人接通以后先听见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一字一句念:顾屿眠的门诊暂停,请就近到县里站点,或者到一院其他门诊。念完再报一个一分二十秒以后的选项,说过了那个时间再按也没有人。姑娘念了三遍才念顺,第三遍还是把就近念成了就进。眠眠在走廊那一头听见了,过去说不用麻烦了,我来说一遍。她对着话筒念了一遍,念得比那姑娘慢一半,念完把录音关掉,把话筒挂回墙上。那天以后再没有人打过这三个号。这三个号是她一个一个开出来的,开头那一个只挂了一个上午,来了两个人。撤号以后护士站排班表上那一栏空了一块,一直空到十月。

夜里那间屋管的是电话里说不清的事。她做门诊这些年,有一类人挂号挂不上,也说不清该挂哪一科;还有一类是挂上了,看过了,片子拿了,药也拿了,回去还是不明白。有一年冬天她接诊过一位老太太,姓什么她记不住,只记得是攥着一张别人写的条子来的,条子上写着六个科的名字,纸揉得起毛,边上还沾着一点水。那次她给老太太写了一张单子,单子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先去哪个科,一行是看完回来找她。她没有加别的,连多嘱咐一句都没有。老太太后来托人带过一句话,说那张单子贴在了墙上,贴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她把这句记在本子最后一页,没有跟人说过,也没有再找那位老太太。她把这一条记在本子的第二页上。

夜里的电话不是这一年才有的。这三年里她屋里的电话响过二十几回,多半在十一点前后,最晚的一回是凌晨两点。接的人不多,十回里有六七回是她自己接的;剩下几回是胡晓棠从家里打过来,说这边处理不了,问一句怎么办。有一次响的时候她正在洗手,两只手都是泡沫,她用胳膊把话筒压到肩膀上,那边听着她嗓子哑,问了一句你手上是不是有水,她说有。夜里她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先别急,这四个字一年里她说过不下二十遍。那天十月一号晚上电话响过一回,是护士站那个小同志打来的。去年冬天有一回是凌晨两点,她接完以后在桌前坐了很久,把那一夜打进来的号码一个一个抄下来,抄完圈了三处,三处是同一个号码。

回到沈园是七点多。老太太在花厅那把老椅子上坐着,膝上摊着一件没织完的毛线。眠眠把新屋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不挂号那一条,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上去,说了那屋子认人,不认号。说完她问了眠眠一句别的:三年以后呢。眠眠说三年以后她回二线,去病房,去会诊,回县里跑数据。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让侯嫂把针找出来,接着织那件毛线,织了两行才又开口,说你父亲从楼上搬下来那一年,也没有跟人商量,他就把书一箱一箱挪到了一楼。

从中心回来是七点多,这条路她走了四年。秋天走和冬天走不一样:秋天七点多天还留着一点亮,园门口那两盏壁灯已经点了,可灯光落在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照不清脚底下。园子里的玉兰这会儿只有叶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是软的,没有声音,脚踩下去再抬起来,鞋底上不沾东西。侯嫂在门洞里等着,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笼,灯笼没有点,她提着是怕天黑。进门以后眠眠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上,白大褂里头的汗还没有干。正房那边的窗子亮着,窗纸上有一个影子,坐着,一动不动。影子没有动,说明老太太没有在做针线,只是坐着。甬道上那两盏壁灯底下蹲着一只猫,看见她过来,往墙根底下一闪就没有了。进正房以前她在外间站了一站,把鞋底上的土在垫子上蹭了蹭。

眠眠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她先说院办把三层那间屋腾出来了,说了三十来平方米、窗子朝南、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窗子推开就能看见树冠;又说会开了四十分钟,念了三十六个名字,念到最后是去年那批站点的数据;再说老主任屋里那支笔尖磨秃了的钢笔,抽屉里那半盒旧铅笔,还有桌上那块铜牌子背面是空的。她说到这里老太太没有插话,手里的针还在穿线,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才捏住。侯嫂从门边挪到桌边来听,听了一会儿又退回去。她说到聘书上那一条改了,改成三年之后重新议,中间这三年谁也不许跟她谈条件。老太太听到这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她插话之前总要先动一下眼镜。推上去以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用中指把两条镜腿往两边扶了扶。

侯嫂找针找了半天。针装在一个小纸袋里,纸袋压在耳房窗台底下那只装铁钉的木盒后面,盒里的铁钉倒出来十几颗,颗颗生了锈,有几颗锈成一团。她把钉子一颗一颗捡回盒里,捡完才把纸袋抽出来。纸袋打开,里头五根针:三根粗的,两根细的,她自己那根细的前些日子折了,断口还留在袋里,断口那一小截发黑。侯嫂把纸袋拿去给老太太看,老太太接过来数了一遍,把一根粗的留在手里,其余四根交还给她,说:这一根你用着,往后要缝东西不许再拿我这一根。侯嫂接过来放回纸袋,塞回原处,压在木盒后头,木盒推回去的时候底下卡了一下,她蹲下来把盒子挪正了才起身。那根粗针的针身上有一处发乌的地方,是以前扎过粗线的。

阿砚那晚回家得晚,进门先到三层那间屋门口看了一眼。他没有问牌子的事,也没有问聘书的事;他问的是三年以后她想去哪儿。眠眠说不知道,可能还是回二线,也可能什么都不干一整年。阿砚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摆齐,说那到时候我陪你什么都不干一整年。眠眠笑了一下,说这话你别说得太早,说出口就不算了。阿砚把手掌摊在膝上,说那就现在不作数。

阿砚那天上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楼梯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到第三级灯才亮,走完最后一级灯就灭了,这一点他后来跟眠眠提过一次。他上到三楼,走廊里没有人,地上铺的那层蜡已经踩得看不出颜色。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光,是台灯的光,白里带一点黄。他推开门的时候眠眠正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本子合着放在膝上,手边放着一只空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椅子前面的一小块地。他没有进屋,把身子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她起身要给他倒水,他摆了一下手,她就又坐回去了。屋里那只空杯子始终没有添上水,两个人谁也没有提。

这一段话他们说了不到十句。他没有问那间屋,也没有问聘书,也没有问她那三个问题是怎么改的。眠眠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子,窗子对着院墙,院墙那边是那棵银杏的树顶,从这个高度只看得到树顶的一小片。他没有追问,只把这句话接了一遍:那到时候我陪你什么都不干一整年。她说你这话别说得太早,说出口就不算了。他把手掌摊在膝上,说那就现在不作数。她问现在不作数,什么时候算数。他说等那一天来了才算——那一天是哪一天,他也没有说。她又问那三年里你去哪儿,他说那三年里我在原来的地方。说完他把鞋脱了摆齐,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是水泥的,被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

第二天傍晚,收工的时候走廊上人少了,护工推着治疗车从那头过来,车轮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她站在那扇门底下,把牌子举起来,对准门框上那两个亮亮的螺丝孔,抬手把那块门牌摘了下来。

牌子摘下来比看上去轻。铜的,厚薄不匀,四个角上三个是原边,一个是后补的,接缝处有一道细线,拿手摸得出来。她把它拿在手里,在三楼走廊上从头走到尾,走了一个来回,又走回来。走廊尽头的窗子上没有纱,风从缝里进来,把最里头那扇门吹得轻轻磕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把牌子翻了一面,还是那面空的,然后下了楼。收工的时候她把牌子交给胡晓棠,说这个你搁着,别给我,也别挂。胡晓棠问搁在哪儿。她说搁在哪儿都行,哪天有人问起来,你再说有这么一块牌子就行。胡晓棠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看完用袖子擦了擦,说这个我替你收着,别丢在走廊上。走廊里那盏灯照着她的影子,影子一直铺到楼梯口那道门。

牌子摘下来以后,那扇门还是那扇门。这半年里有人从楼下过,抬头往三楼最东头看一眼,看见的是一个没有牌子的门框,框上那圈漆磨得发白。胡晓棠后来问过一次,要不要在门上贴一张纸,写上屋在哪儿,贴那种带胶的,打字店就能打。眠眠说不用,想上来的人自然会上来,贴了纸,上来的就是找那间屋的;不贴,上来的才是有事要说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纸有纸的用处,我这扇门不用。那半年里她屋里的灯亮到很晚的次数不多;夜里还亮着的是走廊尽头值班室那一盏,那盏是院里统一关的,值班的小同志走到门口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把闸推上去一次,推完就走,一句话也不说。半年里推过十几回。那位小同志姓什么,她始终没有记住。

惊蛰那天的雷是后半夜来的。先是两声远的,闷在云里滚,滚到第三声就滚到了头顶上,把窗子震得嗡了一下。谢明薇是被那两声闷雷惊醒的。她起来的时候她先生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喊人。灯一开,沈国渊的脸就不对了——嘴唇发白,额上一层虚汗,那身睡衣的前襟全湿透了。谢明薇要叫护工,他抬手按住了她,说了一句“我坐会儿”,声音短得像被人掐断了。大夫是天亮以后才来的,两拨人,一拨在心内科,一拨是科里两位老大夫下楼看了一眼。查完、心电图做完,几个人在门口小声说了几句。谢明薇只听清了半句“别动气”,后来大夫走的时候把话说得清楚:稳住了,是心上的老毛病,这几天要静,不能下床,不能生气,家里人一个也别在他面前提钱、提项目。谢明薇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完眼泪就下来了,被沈国渊看见,反手去够床头那盒纸巾,够了两回没够着。

惊蛰前两天,园子里的玉兰还只是花苞,一枚一枚顶在枝上,外头裹着一层褐色的绒毛,远看像枝上挂了些小拳头。老太太在廊下坐了一个上午,问侯嫂今年怎么这样晚。侯嫂说园子朝北,开春暖得慢,今年又阴了十来天,阴天里花苞不见长。老太太说晚点好,晚点开足了,人到得齐。侯嫂问那要开到什么日子。老太太算了一下,说开到三月里。总共还有二十来天。侯嫂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事后跟谢明薇学了一遍,学完自己也愣了半天,问了一句:奶奶,您是知道要办么。谢明薇说不知道,老太太什么都没讲,只说了一句花要开到人齐。廊下那把旧藤椅的靠背上搭着一条没有叠的毯子,风把毯角掀起来又放下去。廊下的砖缝里还有前两天下过的一点水,没有干。

惊蛰那天上午沈国渊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上午。中间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是集团那边的,他接了,听的时间不长,说了三句就把话筒放回去。放回去以后他没有再说话,把面前摊开的那本文件合上,合得比平常用力,纸角折进去一块。他自己又把书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这回合得轻了。中午他吃了一碗饭,吃完说有点困,上楼躺了半个钟头。这些事是谢明薇后来才补出来的——当时她在楼下,听见楼上书房里椅子响了一声,等她上去,屋里已经没有人了,窗台上那份文件还摊着,摊开的那一页上折着一个角。书房里的钟走到十一点二十他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把书房的灯关了,关得比平常早了半个钟头。那本文件后来一直摊在窗台上,直到那天下午才被人收走。

谢明薇醒过来的时候先看的是床头的钟,两点四十,时针刚过那一格。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的是丈夫那一侧的声音——不是翻身,是床沿被压着的那种响,一下,又一下。她坐起来把灯按开,灯丝亮得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等手放下来,沈国渊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一只脚搭在床沿上,两只手按在胸口。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她转身要出去叫人,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是很快,按住了就没有再松。她没有挣,问了一句要不要叫大夫。他说:我坐会儿。三个字说完他又低了一下头,低下去的时候肩膀往前塌了一寸。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感觉到底下那只手没有动,就把灯往边上挪了挪,挪到不照着他眼睛的角度。

阿砚是天亮以后到的。他从东厢过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衬衫下摆一半扎进裤腰里,一半没有。眠眠比他更早一刻——她是从门诊楼直接赶过来的,鞋上沾着门诊地砖上那层蜡,白大褂也没脱,袖口卷着两折,站在走廊这头把大夫那几句话又听了一遍。她先到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然后退出来,站在走廊上打电话,把程遇那边的事情一条一条交代下去:合同上的字他自己看过再报,报表压到下午,不要往他跟前送;这几天的电话一律他自己接;晚上散了,都早点回去。挂了电话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那儿有一张行军床,原是给陪床的护工用的,他让人把被子铺上,铺完自己坐上去,背靠着墙,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起来。

眠眠打电话的时候是六点四十,站在走廊尽头,靠着那扇开着的窗。她交代的三条,前两条程遇一句一句应了,第三条她多说了一遍:这几天晚上散了,都早点回去。程遇在那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明白,就没有再问。挂了这个电话她又打了一个给侯嫂,说这三天家里的饭照常做,不要单做她自己那一份,也不要等人齐了再开饭,谁回来谁先吃。侯嫂在那头说好,末了加了一句:小满早上问了两回。挂了以后眠眠把手机放回口袋,从窗子这边看过去——阿砚站在走廊尽头的行军床边上,正在跟护工说话,护工手里拎着一床被子,被子抱在怀里还没有放下去。护工把被子抱过来放在床上,没有铺开,说了一句铺不铺,阿砚说先放着。

那三天三夜,他就是这么过的。白天走廊上人来人往,谁进去看一眼他就在门口站起来,谁出来他就问一句稳不稳;夜里他坐在那张行军床上,手机屏幕调得最暗,接一个电话就把声音压到最低,一句“你先别急”说了不下二十遍。程遇每天早上打一个电话来,只报三句:昨天签了几份、今天见谁、要不要他替。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过,挂了以后把手机扣在床沿上。有一夜下大雨,走廊的窗子漏了风,他把椅子往病房门口挪了半尺,用后背替里头挡着,站了半个钟头才回去躺下。谢明薇的头一夜没有脱衣服,天亮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膝上,压得指节都白了;第二天她开始熬粥,粥熬得极稀,稀得能照见碗底;第三天早上她给他擦脸,擦到额头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说了一句“我要下地”,谢明薇哭着说不行,两个字都说不全。眠眠每天早晚各来一趟,一趟站在床边问六个问题,一趟把药盒里的药一格一格数过去。有一回她数完抬头,看见她婆婆坐在床尾那把椅子上,肩膀塌着,围裙还系在腰上——老太太来的时候是从沈园一路坐那把带轮子的椅子过来的,那椅子过不了走廊的门槛,是抬进来的。

第一天早上的电话是七点四十,程遇报的是:昨天签了两份,今天见三个,要不要他替。阿砚说不要。第二天是七点二十,报的是:昨天签了一份,今天见两个,报表下午送。阿砚说下午三点以后再送,别往他跟前送。第三天是七点整,报的是:昨天一份没签,今天只见一个,对方要改时间。阿砚说那就改到下礼拜。三天里这三句是一模一样的三句,谁也没有多问一句。每一通挂完他都把手机放回口袋,隔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一眼时间。挂了以后他到走廊尽头的窗子底下站了一会儿,窗子外面是停车场,停车场那头有一棵还没有发芽的树,枝子上一朵花也没有。他把手插进裤兜,站了两分钟就回行军床上坐下了。那三天里走廊上的说话声一直没有断过。

那锅粥是谢明薇自己在灶上熬的。侯嫂要接手,她没有让,把灶间那把围裙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系完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挽。米洗了三遍,水加得比平常多两指,熬到米粒散开,用勺子背在锅边上一道一道地刮,刮了三四遍才起锅。起锅以后她自己尝了一口,尝完把锅盖上,说还得再稀一点。她一共添了两次水,添到第三锅才端出来,端出来是上午十点多,面上浮了薄薄一层米油。她先给老太太盛了一碗,盛完才回病房。侯嫂后来跟眠眠说,那两天灶上没有外头的人进来,谢明薇连切葱都是自己动的刀,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样,侯嫂想替她重切一剁,她没让。那锅粥前后熬了四个钟头,灶上的火她一下也没有灭过。灶膛里的柴她前后换过三回,换的时候都是自己添的。

老太太头一天没有动身。那天她让谢明薇把电话本翻出来,一个一个打过去,打了七个,问的都是同一句:这两天忙不忙。问完她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明天再说。第二天上午她又打了一个电话,打完把侯嫂叫到跟前,交代了三件事:椅子推上,围裙系上,路过巷口那家买两个钟头的砂锅,回来把小米粥熬稠一点。侯嫂问要不要跟少爷说一声。老太太说不用,他忙。侯嫂又问要不要跟眠眠说。老太太说更不用,她白天在门诊。侯嫂把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两遍,抄在一张纸上,抄完把纸叠成四方揣进兜里,出屋的时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围裙的系带重新紧了一遍。老太太说完自己又坐了一会儿,坐到那七个电话都凉透了才起身。

老太太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由侯嫂推着那把带轮子的椅子,一路推到病房门口,门槛太高,侯嫂正要找人抬,老太太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她进来以后没有先说话,先把屋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阿砚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脚上那双鞋——鞋帮上有一层灰,是三天没有回过家的样子。她伸手在阿砚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屋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哭出声,只有窗外的雷声一阵一阵地滚过去,把窗纸震得发颤。

她看完阿砚,又把屋里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看到门口那张行军床的时候她多看了一息: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摆在中间,床脚底下什么也没有,被角压在褥子底下,褥子的下沿磨出了一道白边。她抬起手让屋里的人安静,然后指了一下窗子。窗子是开着的,开着一指宽,外头的风把纱帘一下一下贴在玻璃上。她没有说话。侯嫂把窗子关小了,关到只剩一条线。那十几分钟里,屋里只有雷声和窗框的响。老太太在床边的凳上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那副老花镜她没有戴,搁在凳边,镜面朝下,看不见屋里的光。她坐着的时候把膝上那两只手换了两次位置,换完又换回原来的那一只。她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钟,钟面停在三点二十。

沈国渊看见母亲来了,挣着要坐起来,阿砚和谢明薇一块儿把他按回去;老太太摆手,让他们松手,她自己扶着床沿坐起来一点。她坐在床边的凳上,把儿子的手拉过来,摊开来看了看那只手心,看完放下,一句话没问。她只交代了一件事:这三天谁也不许在他面前说公司的事,谁说了她就让谁出去。说完她让人把侯嫂叫进来,问他中午给他吃什么;侯嫂说家里送来的是小米粥,老太太说那就还是小米粥,稠一点。她坐在那儿陪了半个钟头,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一眼都没多留。

老太太走了以后,沈国渊那天下午睡了两个多钟头。他睡得很沉,谁也没有叫醒他。醒来的时候屋里只剩谢明薇一个人,窗外的雨小了。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件今天早上忘了交代的事:让法务那边把去年那份东西的期限挪到年底。谢明薇说医生不让说这个。他说我不说,我自己会说。谢明薇到门口把阿砚叫进来,阿砚没有问是什么,先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记完把本子合上,跟她说了一句:这行字我记下了,不在这儿说。两个人隔着床站着,谁也没有再往下说。谢明薇后来把这件事记在另一张纸上,压在窗台那摞药盒底下,那张纸到出院的时候还在。窗外的雨又密了一阵,玻璃上的水往下淌,淌成一道一道的。那天下午他没有再提这件事,谢明薇也没有再问。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沈国渊的手指先动了一下,动的是右手食指,在被面上蹭了蹭;接着是眼皮,抬起来一条缝,灯光刺得他又眯回去。谢明薇俯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屋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阿砚都走到了床前。阿砚伸手把他父亲另一只手托住,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手心里的劲还在,一把握上来就是一把。

谢明薇那时候坐在床沿上,右手撑在床单上,左手握着他的手。她的头低得离枕头只有半尺,这半尺她保持了很久没有动。屋里十几个人都站着,只有她一个人是坐着的。侯嫂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看见她这个姿势,把盆放在地下,没有作声,退到门边站住。窗外的雨停了以后,风从院子里过来,把这扇窗的把手轻轻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屋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接着又静下去。那盆温水在地上放到凉透了没有人用,后来是护工进来倒掉的,盆底在水磨石上留下一圈印子,印子干了还在。她坐着的那把凳子是硬木的,凳面上没有垫,座久了腿会麻。她后来换了谢明薇坐的那一把,那一把有垫,换的时候凳脚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把眼睛彻底睁开,先看天花板,再看谢明薇的脸,最后看阿砚。他没有问自己这在哪儿,没有问这三天过了几天,也没有问集团。屋里十几个人等他开口,等了足有五六息,他才把气吸进去一半,用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几乎是商量事的调子,抬了抬下巴:“集团别乱。”

那四个字说完,屋里还是没有人动。过了十来息,侯嫂在门边把水盆端起来了,盆里的水晃了一下。阿砚站着,没有坐下,也没有问第二句。他把父亲那只手放回被子上,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到手腕。沈国渊的眼睛又闭上了,闭上以后呼吸比刚才慢,慢到能听出是一口一口的。谢明薇伏在床边,额头抵在被面上,没有哭出声,肩膀动了两下就停了。阿砚没有回走廊上去睡,就在那张行军床上坐着,坐到窗子外面发白。程遇后来的电话是六点二十打进来的,阿砚接了,说了一句今天照旧,那三个字说完他把手机扣在床沿上,人没有再进病房。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他就在走廊上坐着。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往外走,屋里还是那些人。

沈国渊是三月初九出的院。出院那天早上下了点雨,来了两个大夫,一个是心内科的,一个是院办的,院办那个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要家属签字。谢明薇签的时候手抖,签了两遍才成。回到家他住在东厢的东屋,桌上一摞文件被谢明薇收进柜子里,锁了两道锁,钥匙她随身揣着,第二天又换了一个位置揣。那半个月他每天上午到院子里走一圈,走到玉兰树底下就折回来;下午睡两个钟头,晚上九点上床,睡不着就把灯打开坐着。老太太一天过去两三趟,坐在门口看他一眼就走,一句话也不问他。回来以后他头几天还照旧去公司,谢明薇不让,他就在东厢那间屋的书桌上看文件,看到眼睛发涩才歇。那半个月他一次也没有下过楼,连饭都是端到屋里吃的。

那半个月集团的事,阿砚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开过一次会。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八点半回来一趟,下午三点再出去一趟,晚上十点以后进门。程遇那半个月没有主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都是他每天主动打过去,问三句。有一天他回来得晚,进门在院子里碰见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提着那把小灯笼,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他说还好。老太太说那你去把那件外衣换了。他手上还拿着刚从公司带回来的一沓纸,他没有换,进屋以后把纸放在桌上,先去正房看了一眼——老太太已经躺下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他手上那沓纸在桌上放了三天,第三天谢明薇收文件的时候收走了,收走以后没有翻。最上头的一张始终没有拆开。

谢明薇那半个月学会了一样以前不会的活:熬药。她在小炉子上守了十几天,守到不用看表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离火。火不能大,大了药就苦;也不能小,小了煎不透。她把一副中药分三煎,三煎的药分成三包,用小纸包封好,纸包上写上早晚两个字,摆在窗台上,摆成一行一行。老太太看见过一回,问她这是给谁的,她说是给您的。老太太说我不用喝。她还是每天熬,熬完端到正房去,放在门槛外头的小几上。老太太没有喝,也没有说不喝,那小几上每天换一副新的,第二天又是新的,旧的收起来,攒了十来个,都在她自己的柜子里。她熬药的那半个月瘦了一圈,手腕上的表带松了,侯嫂看见了拿针给她收了一针。她煎坏的药渣都倒在后院东墙根底下。

开春以后,老太太有一天把侯嫂叫到耳房,念了半个时辰的菜名。念完她让侯嫂拿笔记下来,念一样,侯嫂记一样:侯嫂自己擀的春饼,薄得能透光;头茬的荠菜,择干净了拌进馅里;香椿拌豆腐,豆腐是卤水点的;一砂锅白萝卜炖豆腐,萝卜切成滚刀,炖到透明;一片熏肉,一碟焖子,一碟腌萝卜,一盆小米粥。念到最后她补了一句:再烙一锅葱花饼,葱花要细,饼要焦。侯嫂记完,抬起头来看她。她正把手里的老花镜往鼻梁上推,说:“记住没有。不许请厨子,不许叫外头的人来帮手,不许摆花,不许扎彩。”侯嫂说:“那还剩下什么。”老太太说:“剩下吃饭。”侯嫂后来跟眠眠学这句话,学完补了一句她自己的:那天奶奶念菜的时候,嘴里一直带着一句“最后一场”,念了三四遍,念完又自己改口,说不是最后一回,是最后一场家宴——往后就不好算家宴了,那是客,客得花钱,客得排场。侯嫂说到这里,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把,说,我那时候就想哭,我拿围裙把脸捂了。

叫侯嫂去耳房是三月里的一天。那天下午老太太在廊下坐着,面前摆着一只笸箩,笸箩里是头一天择剩下的荠菜梗。她择着择着停了手,把梗在手里捏了捏,问侯嫂今年头一茬的荠菜在哪儿买的。侯嫂说在巷口那个挑担子的老头那儿,那老头今年来得晚,隔三天才来一趟。老太太问多少钱一斤。侯嫂说四块。老太太问去年是多少。侯嫂说去年三元五。这些数她都记得,一个不用翻。问完她把笸箩往边上推了半尺,让侯嫂去把耳房的门开了,又说:本子带上。她说完自己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廊柱。廊下那天没有风,笸箩里的荠菜梗蔫了一点,她起身的时候把笸箩往阴处挪了半尺。那天下午她没有戴老花镜,看荠菜梗的时候把梗举远了看。

侯嫂记菜不用笔,用的是一根筷子。菜名记在筷子的一段上,记满一段就在灶台的边沿上磕一下,磕出一个印子,那个印子就当是数。这一根筷子跟了她十几年,筷身上一共三道这样的印子,三道印子之间隔着远近不等的几段,段多的那几年是家里人口多的时候。老太太看她记完,把那根筷子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说:这根你先搁在耳房,改天还用。说完把筷子插回笸箩里,笸箩里还有小半把荠菜梗。老太太的手抖,筷子插了两下才插稳。侯嫂站在边上等她插完,等的时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没有走。这根筷子她后来一直收在耳房窗台那只木盒里,木盒上没有盖,盖子在灶房搁着。筷头上那一圈被敲得发白的地方,是常年敲出来的。

眠眠后来单独问过侯嫂一次,问的是那半个时辰里还有没有别的。侯嫂想了想,说有。念到一半老太太问她今年荠菜够不够,侯嫂说够,往年都是采一个上午,采回来的够包两回饺子。老太太说今年不够就再买,价钱贵也要买。念到最后那一锅葱花饼,老太太多说了一句:葱花再切细一点,去年切粗了。侯嫂说那是你去年根本没看。老太太说我看了,你切粗了。侯嫂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笑完把抹布拧了一把,拧完又抹了两下灶台。眠眠又问了一句那天她穿的是什么,侯嫂说还是那件黑夹袄,夹袄领口上别着的那根针不见了,是那天早上去掉在地上的。她还说老太太念菜的时候语速很慢,慢到每一样菜之间都隔了一小段。侯嫂说完这些,把笸箩里的梗倒进泔水桶,桶是她自己提出去的。

日定在三月十八,礼拜天,理由她也说清楚了:惊蛰过了,天暖了,几个孩子都在家,园子里的玉兰今年开得晚,还开着花儿;等人到齐了,正好一道看它开足——这花谢起来比开的时候快。消息是她自己发的,发消息不是电话,是让眠眠拿一张红纸把话记下来,一家一张,谁也不许替谁收。谢明薇接了红纸,看了看,过来问是不是要添菜。老太太说,不添。谢明薇说添两道您爱吃的行不行。老太太想了想,说添一道:八宝饭。从三天前起,侯嫂天不亮就上灶。面是头一天和好的,搁在盆里盖着湿布醒着;荠菜要头一天择,择完摊在竹匾上晾一夜,梗和叶分开;熏肉现蒸,蒸的时候搁两块老姜进去,姜味不上桌,只往肉里走。侯嫂切姜切到后半夜,切完蹲在灶下喘气,喘完又站起来把明早要用的那口砂锅刷出来,刷完用手背抹了抹锅沿。园子里的动静也大:前两天就借了巷口邻居的两张大圆桌,请人从巷子那头一路搭到园门口;廊下挂了六盏旧纱灯,是十几年前过年的东西,侯嫂擦了两遍。擦灯的时候老太太坐在底下看,看了一会儿说,纱灯往回摘一半,摘三盏。侯嫂问为什么。老太太说,太亮了像办喜事。

桌子是从巷子那头一张一张抬过来的。第一张抬到园门口卡了一下,两条腿碰着门框,抬桌子的人换了个方向才进来。第二张进来摆在东墙根底下,正好在玉兰树旁边。凳子是从各家凑的,一共凑了三十来条,长短不齐,有两条腿底下垫着纸板,纸板是从灶房引火用的旧纸板剪的。桌子搭完那天下午下了一阵小雨,谢明薇带着江照把桌面上的水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一遍。擦到一半囡囡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江照拎出来放在条凳上,坐下以后两条腿够不着地,就一直在那儿踢,踢一下笑一声。谢明薇把她抱起来放到椅子上,椅子上有坐垫,垫子是软的,垫上以后她坐着不动了。搭完桌子她又数了一遍凳子,数够了才让人洗手,洗手的水泼在墙根底下。

红纸一共十一张,写的是同一个日子、同一句话:三月十八,礼拜天,中午到沈园吃顿饭。红纸是老太太自己裁的,裁的是她记账那本册子的封皮纸,裁得歪歪扭扭,十一张里有两张边缺了一个角。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大,一行顶一行,日期那一行底下还空着一截。眠眠一家一家送,她自己跑了一趟,园子外头那三家是阿砚和江照去的。江照送的时候囡囡在怀里睡着了,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敲门。送到温静姝手上的时候,温静姝把纸看了两遍,问要不要带什么。老太太在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带人,不带东西。江照回来说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太奶奶的规矩是怕人破费。眠眠把这十一张红纸按日子排好,排在桌上又收回去了。

到三月十六晚上,十一家回了九家。剩下两家:一家是病着的,说那天可能起不来;另一家没有回话。回话的方式也是老太太定的——回来的话也要记在纸上,写好折起来,让送纸的人带回园子。眠眠那天晚上收到九张回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开,看了一遍,有两张的字迹很淡,是写了又描过的。老太太坐在旁边看这些回条,看完说了一句:这两家不等了。眠眠问是哪两家。老太太说,一个病着的,一个不回的。不来的就不来,来不了的也不要人等。她说完把桌上那九张回条摞起来,摞齐了交给眠眠,说这个你收着,往后谁问起三月的日子,你翻出来看。那两张描过的字她单独收在一处,收在一只旧信封里。那九张回条她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九张。

那道八宝饭是老太太临时添的。添的时辰是三月十四的晚上,她在耳房坐着,忽然问了一句现在还有没有糯米饭。侯嫂说有,前天刚磨的。老太太说那就做一锅。她说完隔了一会儿又补了半句:糖少搁一点。侯嫂问甜口的那两块给谁。老太太说甜口的照旧——她没有说名字,可是侯嫂知道说的是林渺和白露,两个小的吃甜的。晚饭的时候谢明薇过来问还有没有要添的,老太太说不添了,就这一道。谢明薇说那道八宝饭费工夫,老太太说费工夫的就更得早做,早做出来的米才黏。她说完让侯嫂把糯米饭端过来看了看,看了看米色,说这个行。那天晚上她把糯米饭分成了两小袋,一袋头一天晚上用,一袋留到最后。糯米饭是头一天下午磨的,磨得比平常细。

侯嫂那三天一共睡了不到五个钟头,都是在耳房的躺椅上眯过去的。灶上二十四小时不断火,可她不守着不行——春饼的面要人看着醒着,荠菜要人看着晾着,熏肉的锅要人看着时辰。有一夜到四点才躺下,四点躺下,五点又起来看了一遍发面,看完接着躺,躺了不到一个钟头。谢明薇劝过她两回,让她去歇一歇,她说歇不了,一歇就赶不上。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起来,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以后跟谢明薇说了一句:侯嫂今年四十六了。谢明薇说是。老太太说:四十六往后就到了五十几。说完她把这件事记住了,往后每年都问一次。有一天她蹲在灶下看火,看到锅里的水滚了才起来。那三天她没有进过自己那间屋,被褥都搁在耳房的躺椅边上。

人来得齐。堂上是沈国渊和谢明薇——他出医院才十来天,坐着来的,椅子底下垫了个软垫;客位上顾清和与温静姝,孩子们一溜排开。小满坐在老太太左手边,志愿已经填完了,等着消息,人一天比一天安静;阿望从学校请了半天假,回来就进灶房剥蒜;白露抢了一双公筷,说要学他哥。囡囡由江照抱着,进门先看见廊下那几盏纱灯,伸手要去抓,被江照按住。陆怀庸和云轻轻是最后到的,两个人一路从外头赶回来,云轻轻还穿着拍戏那件戏服的外套,妆也没有卸,鞋跟高,侯嫂搬了个小杌子让她坐下。林知雾和苏晚晴坐在西头,苏晚晴手里一直握着林渺的椅子背。江照在老太太对面坐下,先叫了一声祖母,老太太点了点头,说今天不讲礼,都坐下吃。

三月十八那天早上是五点半起的。天还没有亮,园子里的玉兰能看出形状,看不出颜色。侯嫂起来第一件事是看灶膛,昨晚封的火还有余温,她添了两块煤,坐在灶门口等水开。水开了先烫面,面是头天晚上和好的,盆上那块湿布还盖着,她掀开看了一眼——面发起来了,指头按下去能弹回来。她把布重新盖上,四边压好。谢明薇六点多起来,进灶房的时候侯嫂已经把码子摆齐了,一溜十几只碗在案上排成两行,碗口都朝下扣着,扣完了再翻过来,翻过来的时候一个一个用手指头擦一遍碗沿。侯嫂起来以后先把园子里那两株玉兰看了一遍,看完把廊下那条毯子抖了抖,重新搭回藤椅上。廊下那三盏纱灯还没有点,灯罩上蒙着昨夜的一点潮气。

先来的是江照和囡囡。江照抱着孩子从园门口进来,囡囡还没睡醒,脸贴着江照的肩。进门以后侯嫂把孩子接过去,让她在廊下的条凳上坐了一会儿,小姑娘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廊下那三盏纱灯。江照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给孩子做的一双鞋,鞋还没有上油,她说等回来再上油,上早了油会粘手。第二个到的是小满,一个人来的,进门先去正房,跟老太太说了一句:填的那几张我看过了,改了两处。老太太说歇一天不算。小满说改完就好,然后去把东厢那间屋的窗子推开,窗子一开,外头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两张纸吹到了地上。江照进门先去灶房看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姜。后来她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个纸包的绳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沈国渊和谢明薇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从园门口到花厅那一段他是坐着的,椅子底下垫了个软垫,是谢明薇前一天夜里临时缝的,垫得很厚,坐上去看不出高低。路上抬了两次门槛,第二次是侯嫂和阿砚两个人抬的,抬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他那天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从头到尾没有解过。进门以后他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东墙根那两株玉兰,看了不到一分钟。路上谢明薇扶着他坐下的地方就是花厅那张老椅子,椅子上头铺了一层坐垫。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她又把他扶到东厢,替他带上门。东厢那扇门关上以后,屋里响了一下,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没有睡,靠着椅背坐着。

云轻轻那身戏服的外套是浅色的,袖口上有一道没卸的粉。她进门先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来,说了三个字:祖母好。老太太说:坐下吧,妆卸了没有。云轻轻说来不及。老太太说那就在花厅坐,别往灶上凑,那儿烟大。侯嫂搬了个小杌子,她坐下的时候鞋跟太粗,凳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陆怀庸在她旁边站着,从进门起手就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过。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坐。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坐下了,坐下以后把凳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推到跟别家一样齐。那件外套后来在灶房门口脱了,云轻轻把它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挂的时候抖了两下。她坐下以后把鞋跟磕了两下,才把脚放平。那把小杌子有一条腿短了半寸,底下垫着一片瓦。

林知雾是牵着林渺进来的,苏晚晴走在后头,手里一直握着林渺那把椅子的椅背。三个人进花厅以后都先往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眠眠从灶房出来迎了一步。林渺那天穿了新鞋,鞋头还硬,走两步脚趾就在鞋里顶一下,顶出一个印子。他在老太太的椅子旁边站了一下,说了一声祖母,说完没有走开。江照要抱他上凳子,老太太说不必,让他站着站一会儿,站够了自己会坐。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一直捏着裤缝,捏了一会儿松了,松开又捏。苏晚晴在旁边看着,手没有松。林知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眠眠问过林渺一句今天学校放了没有,他说放了;又说了一句下午还得回去一趟。说完他自己慢慢在老太太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谢明薇布碗筷的时候,在桌子两头各添了一把椅子,各摆了一副碗筷,筷子是新摆的,根根朝正,筷尖冲着老太太坐的那个方向。她摆到东头那一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和去年腊月那两副一模一样,那两副一双也没有动过的碗筷。屋里没有人问。老太太看见了,也只说了一句:“摆齐了。”然后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说了第二句:“吃饭。”这一顿饭吃得比往年晚,也比往年热闹。饭前那半个钟头是闹的:白露把廊下的纱灯数了两遍,数完非要摘一盏下来抱着;阿望剥完蒜,又跑去把院里那株玉兰底下的落瓣扫成一堆;囡囡举着纸风车满院子跑,风车转到江照脸上,江照也不躲。菜上来以后声音才一层一层低下去,侯嫂一趟一趟端盘子,端到第五趟,老太太抬手拦了她一下,指了指灶上那锅小米粥,说那个最后再上。沈国渊今天吃得少,菜夹了两筷子就搁下了,端起碗把汤喝了一口又放下;阿砚坐在他旁边,一整顿饭都在替他挡——集团的人来过一个电话,他出去说了三句就回来了,回来坐下把话岔开,说的是今年玉兰开得晚。饭吃到半酣,桌子中间那盆萝卜汤见了底,谢明薇起身去添,添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老太太面前那只青花碗也添了半勺。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熏肉,绕过两个孩子,放到沈国渊碗里,说了半句,少喝酒;沈国渊没答话,把那块肉吃了。

那两把椅子是老太太自己让她添的。添之前老太太只说了一句:桌子坐得下就添,添在两头。她没有说是给谁。谢明薇去搬的时候搬了两把,一把从廊下那排旧椅子里挑的,一把是耳房那把藤的。她把两把椅子摆到桌子两头,摆完退开两步看了看,看它们跟别处的椅子是不是一样高——藤的那把矮半寸,她换回旧椅子,又退开两步看。筷子是家里那捆旧筷子,洗过晾干,根头有一点毛,她拿刀背挨着磨了一遍,磨完摆上去,一根一根在桌面上磕齐,根根朝正,筷尖冲着老太太坐的那个方向。摆完她拿尺比了一下两副之间的距离,比完把尺收回袖子里。她又退到桌子对面看了一遍,看那两副碗筷之间的距离和上回一样。看完她没有立刻走开,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那半个钟头里最闹的是白露。他数完了廊下的纱灯,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三。他问侯嫂为什么不是六盏。侯嫂说老太太让摘了三盏。他又问为什么摘。侯嫂说太亮了像办喜事。白露说今天不是喜事吗。侯嫂拿抹布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把这句岔开:这话你留到饭后问。白露没有再问,转身又跑回廊下去了。阿望扫完落瓣,抱着一簸箕从甬道上跑过去,跑到水缸那里停住,把簸箕举高了问江照能不能倒进去,江照说不能,倒进水缸要长霉。他就又抱着跑回来,倒在玉兰树底下的那个坑里,倒完把簸箕靠在树干上。江照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倒的地方跟你扫的地方不一样。阿望说那一个坑也是树底下。他说完抱着簸箕又跑开了。

头一趟端的是春饼和香椿豆腐。春饼是侯嫂自己擀的,一张一张摊在案上,中间厚两头薄;老太太那一张多抹了一层酱,多放了一撮葱花,卷得紧,卷完从当中切两半。第二趟是荠菜和熏肉。荠菜拌进肉馅里,馅是头一天调好的,荠菜晾过一夜,拌进去还有一点梗上的脆;熏肉现蒸,蒸的时候搁了两块老姜,姜没有上桌。第三趟是萝卜砂锅,萝卜切成滚刀,在砂锅里煨了一上午,汤是白的。第四趟是焖子和腌萝卜,腌萝卜切成薄片,片得能透光。侯嫂一趟只端两样,端完了把空盘子在灶房门口摞起来。她端菜的时候两只手一前一后托着盘子的两头,烫手的砂锅她端了两次,中间换了只手。端到一半她还回身尝了一口汤,尝完把盖子重新盖严。

那个电话是十一点五十左右响的。手机在沈国渊的裤兜里,震了七八下。谢明薇起身要过去拿,阿砚已经站起来了。他出去是在甬道上,不是园门外头;他站在两株玉兰之间说话,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桌子。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隔着一道门正好能听见一半。半分钟就完了。完了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回来,坐下,把手机反扣在自己腿上。他说今年这树开得晚,比去年晚了二十来天,去年这会儿早就谢了。眠眠接了一句:今年是暖了一下又冷了。他说:所以晚。桌上没有人接这两句。沈国渊也没有抬头,把碗里的汤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原处,放的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谢明薇在他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甬道上的玉兰落了两片在他鞋上。

老太太自己吃得少。她今天话也不多,可她一直在看——看小满夹菜,看阿望剥蒜,看白露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拨到囡囡碗里又被人拨回来,看林渺把手边的汤先递给苏晚晴。她把一碗汤喝到一半,忽然把筷子举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绕开所有的大碗,从盘子里头挑,挑了囡囡一小块炖得软的豆腐、给白露一筷子豆芽、给阿望一块最厚的熏肉、给林渺一片卷得松的春饼、给小满夹了两块排骨——她知道小满这几天吃得少。她把筷子停在第五个人面前,是顾清和,给他夹了一筷子香椿,浇了点豆腐上的卤汁;她的手抖,卤汁滴了两滴在桌上,谢明薇伸手去擦,被她拦住了。她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最后一双筷子停在半空,落不下去——那一头本来还有一个人。她把筷子收了回来,放在碗沿上,看着这一桌子的人,说了这一顿饭的最后一句:“吃干净。”

那两个字说完,桌上还是没有人动筷子。过了三四息,白露先动,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咬住了;小满跟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桌上的声音一层一层起来,先是碗勺碰碗的响,接着是说话声,说话声一多,就有人开始伸手夹菜。侯嫂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来。顾清和把面前那筷子香椿吃完了,把碗筷摆平;温静姝替他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眠眠低头给囡囡擦了一下嘴角,擦完自己什么也没有吃,筷子一直搁在筷架上。林知雾跟苏晚晴说了两句什么,苏晚晴没有答,她把林渺那只空碗往前挪了半寸。屋里重新有了人声。老太太坐在原处没有动,手里的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谁也没有去看她。白露把碗往前推了半寸,碗底在桌布上蹭出一点声音。

老太太自己那碗饭没有吃完,剩下小半口压在碗底。她那碗小米粥喝了三分之一,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把勺子放下来歇一歇。她面前三个碟子动过两个:熏肉动了两块,焖子动了半块,萝卜没有动。她把没动的那个碟子往边上推了推,把碗往跟前收了半寸,说这就行。侯嫂在旁边站着,问要不要添。她说不用。那半块焖子一直搁在碟子边上,没有再动。温静姝起身要去收那几个空碟,老太太抬手拦了一下,拦完看了她一眼,温静姝就坐回去了。她拦完把手放回膝上,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点完就不动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坐的姿势跟她平时一模一样。她把碗底那半口饭看了两眼,没有再动。

饭吃到末了,碗都见了底,侯嫂把那只八宝饭端上来,一人一小块,甜口那两块照旧留给林渺和白露。陆怀庸起身要倒酒,老太太抬手把他拦了,只许他倒茶;他自己给自己满了一盅,端着没喝。侯嫂又端上那盆小米粥,一人半碗,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屋里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低了,白露忽然在桌子当中开了口,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他没有抬头,盯着自己那只空碗,手指沿着碗口转了半圈:“太奶奶,你会一直在吗。”

那锅八宝饭是头天晚上就上锅蒸的,蒸了四个钟头,中途没有揭盖。侯嫂起锅的时候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端出来,她要等它定住,端得太早会塌。盛的时候她用的是一把木勺,一勺一个,一勺只到半块,切成四瓣。饭上头点了一点红曲,嵌在米中间的干果有桂圆、莲子、百合、花生、枣,最后一样老太太没有说是什么,侯嫂也没有问,往年都是老太太自己抓一把进去,抓的什么谁也没有看清过。甜口那两块是从锅心那一块切出来的,那一块的米最黏。蒸锅端下来的时候锅盖上有一层水珠,水珠顺着盖子往下淌,淌到灶台上,把灶台那一小块抹湿了。那几瓣八宝饭码在盘子里,一人一小块,摆成一圈。老太太那一块切得比别的小一点,她自己吃了两口就没有再动。

陆怀庸那天带了一瓶酒来,玻璃瓶,外面那一层标签是新贴的,贴在瓶肚正中。起身的时候他把瓶子也带上了,过去拿茶壶。老太太抬手把他拦了,拦的时候手掌是横着举起来的,拦完说了两个字:倒茶。他就把瓶子放下了,放回原来的位置,瓶底在桌沿上磕了一声。云轻轻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瓶身,没有扶住,瓶子晃了两下。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长。老太太没有笑,她看着他把茶壶提起来,给桌上的人一个一个倒。倒到老太太面前那一盏的时候他多倒了一点,壶嘴停了一下才收。老太太把茶端起来,没有喝,先吹了吹。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下的时候,云轻轻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自己满的那一盅始终端在手里,没有送到嘴边。

筷子声一下就停了。云轻轻那口笑还挂在脸上,收了一半收住了;囡囡嘴里咬着一块八宝饭,咬到一半不动了;阿望的公筷举在半空,蒜还捏在另一只手里。江照伸手要说话,眠眠在桌子底下按了按她的手。顾清和坐在斜对面,把自己的筷子轻轻放平,看了他母亲一眼,又把筷子拿起来;温静姝在桌子底下按了按他的胳膊。老太太把手里的手帕折好,放在碗沿上,抬起头,先看的不是白露,是桌上这一圈人的脸,从东头看到西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她才把眼睛落到白露身上。她没有立刻答。她让侯嫂把那盆小米粥往白露跟前推了推,又让侯嫂再添半勺。她添粥的时候勺子在盆沿上碰了两下,碰得很轻,像是怕把这一屋子的静碰破了。

她添粥的时候是站着添的,侯嫂要过来接盆,她没有让。盆沿上有一道旧磕痕,她添第二勺的时候正好磕在那道痕上,响了两下,很轻。她把盆放回原处,用手在盆沿上抹了一下,把那两下响的地方捂住。她坐回去的时候把椅子往跟前挪了半寸,坐定了,然后才抬起头。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先过的是灯——桌上那盏是罩灯,罩子上有一层油烟,灯在她眼里映成两个亮点,过了两息才合成一个。她看灯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放到白露身上。白露一直低着头,碗里那半勺粥还是刚添的样子,没有动。添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才坐回去,椅子已经比刚才靠前了一些。勺子放回盆里的时候,她把盆往白露那边又推了推。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株玉兰上一只鸟蹬枝的声音。她开口的时候说的不是这件事。她说,前头有几年,她跟一院那几个老大夫坐在一块儿喝酒,说过一句话——说我八十岁那年要办一回,请全城的人,谁都不许缺;那时候满桌的人都起哄,说老太太您可得记着,别到时候忘了。她说,那年她真办了一回,四十八桌,从头一天办到第二天清早。清早散席的时候有一桌没人来——那是个老邻居,前一天夜里没熬住,人走了;她让厨房照样摆了碗筷,摆满了一桌子菜,第二天让人打包送到他家里去。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把手帕又往碗沿上按了按,说,她儿子那天来看见那桌空席,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我从前说“八十岁”,是拿它当一个稳当的数目说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有的是日子。她说完,把粥碗往前推了半寸,没有看任何人。谢明薇端着汤勺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儿,勺子在锅沿上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她想起自己去年腊月那一场,那两副摆到东头、摆到西头的碗筷,一双也没有动过;老太太那天夜里说,这两个位子留给明年。如今位子还在,筷子是新的。人她没有再往那两头去想,只把手里的勺子稳稳地端住。

侯嫂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长柄勺,听完以后把勺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换完又换回来。她跟着老太太二十几年,那四十八桌的事她没有赶上,那张空席她也记不清;她记得的是那年冬天老太太从外头回家,鞋上带着泥,进门第一句问的是厨房还有没有热水。那天夜里老太太让她煮了一锅面。侯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勺子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那天我煮的面不太对味,老太太吃了两口就没吃了。她说完就要回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添了一句:她那天还问了一句,碗搁哪儿了。她说完就站到了门边上去,站的位置背对着屋里。隔了一会儿她才回灶房,把那把长柄勺挂在墙上的钩子上,钩子有两个,勺子挂的是第二个。

谢明薇站着的位置在老太太左后侧半步。从这个位置她能看见老太太的后脑,能看见那副老花镜的一条腿架在耳朵上,镜腿用一根细绳拴着——那根绳去年冬天断过一次,谢明薇换了新的,换完老太太嫌新绳太滑,第二天又换回旧的那根。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两只手端着那把汤勺,勺子搭在盆沿上。她没有往桌子两头看,她把目光落在老太太那只手上。那只手刚才收回去了,收回以后一直搭在碗沿上,没有再动。她站着的这半个钟头里,汤锅在她手里端过一次,端久了胳膊会酸,她换了个手端,换完把两只手交替着握了握。她站到后半程才有人把那把勺子接过去,接过去的是侯嫂。锅里的粥还热着,蒸汽往上走了一缕。

白露抬起头来看她。他大概没想到太奶奶会答一桩几十年前的旧事。他把手从碗口上放下来,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攥完又松开。他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半——他本来想问的是另一句:你那天说的那本册子,要是有一天我忘了怎么办。这一句他没有问出来。眠眠在对面看着儿子的手,看见他小指头在发抖,就把面前的汤碗往他跟前挪了半寸,用汤碗的热气挡了他一眼。她自己心里也在数——她今年也有一个要说清的日子,只是那个日子还早,早到她此刻听白露问这一句,像听见有人替她把话先问出了口。阿望这时候在桌子那头接了一句:太奶奶,我姐填完志愿了,我下回月考完也要出成绩。云轻轻伸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吃饭不许说这个。老太太把这两句话都听完了。她没有接阿砚的话——阿砚那一句她从头到尾没有听见,他坐在那里一整顿饭只做了两件事,给老太太添汤和给小满夹菜——她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隔着半张桌子,把手伸出去,落在白露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阿砚那两件事,桌上不止一个人看见。添汤是他当天第三次添,添完把汤勺递给侯嫂,侯嫂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勺柄上换了一下位置,换到靠前一节的地方。给小满夹菜的时候他绕了半个桌子,从老太太这一头绕到那一头,绕的时候手里那把公筷没有换手。小满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她母亲温静姝在斜对面看着,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有动,夹在筷子中间的那块菜搁在碗里,没有送进嘴里。老太太夹菜那一筷子停在半空的时候,阿砚的筷子也停了一下,停了一息,又往下走。他那两件事做完以后把公筷放回筷架,放的时候两只并拢,筷尖朝外。老太太那两下点过人的筷子已经放回碗沿,筷尖上还沾着一点卤汁。他添完汤一直没有再坐下,只在老太太背后那把椅子上站过一会儿。

她的手凉,也轻,可按得很稳。她按了三下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句:白露,你那本册子还记不记得,记到今天记了多少页了。白露说,记了满满一本了。她说,那就记着——哪一天是谁的生辰,哪一天谁掉了一颗牙,哪一年玉兰开得早,你都记着;往后你哪天记不动了,就记一句,记不下去也不要紧,记不下去本身就是一句话。她说完,把手收了回去。白露一直低着头,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哭,只是把册子往怀里搂了搂。眠眠伸手在桌子底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摸完就收回来了。小满在另一头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了白露碗里,说了一句别的,说吃完这块你替我把垃圾倒了。白露嗯了一声,把排骨咬住了。

小满夹那块排骨用的是自己的筷子,不是公筷。她夹得很稳,夹完把筷尖在自己碗沿上磕了一下。碗是青花的,跟老太太那只是同一套,是家里配的十只。她说完那句倒垃圾的事,就没有再说话。白露把排骨咬住的时候咬得很实,咬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摆得整整齐齐,骨头上没有一点肉。侯嫂从灶房出来收碟子,看见了那几块骨头,什么也没有问,把碟子摞在一起端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白露低头把嘴里的肉咽了,咽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他把小满那半碗粥往小满跟前推了推,推的时候连碗带勺一起挪,挪完把手收回来。

屋里还是没有人说话。廊下那三盏留下的纱灯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转,光在桌面上扫过去一遍。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拉下来。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这一桌的人——小满的碗,阿望的蒜,白露那只攥过裤子的手,囡囡头上被江照别着的一小片花瓣,温静姝那盏一直没喝的茶。她把这些都看完了,才转回来。她把声音压得很轻,轻得桌上的人都要侧着耳朵去听:“我尽量。”

那两个字说完,桌上有一个人动了,是阿望。他把手里那双剥蒜的公筷放下——他剥了一下午,蒜剥了一小碟,蒜皮堆在碟子边上堆成一小堆,堆起来比蒜还高。他站起来往灶房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太奶奶你还添不添粥。老太太说不添。他哦了一声,进了灶房,隔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洗盆的水声。云轻轻把他那碟蒜皮端出来看了一看,说剥这么多做什么。老太太说:让他剥。他剥蒜的时候人在外头,心思在里头。云轻轻把碟子放回桌上,没有再问。他走了以后老太太把面前那只碟子往白露那边推了推,指了指碟子里剩的那一块,没有说话。白露看了一眼,把碟子又推回去了半寸。灶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从门缝里照出来一条。

饭撤得慢。老太太先起身,起身的时候没有让人扶,自己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站直了才松开。她往正房那边走,走到廊下停住,回头说了一句:灯摘了吧。侯嫂搬了梯子,把剩下的三盏纱灯一盏一盏摘下来,摘的时候灯罩里的灰往下掉,落在廊下的砖上,积了薄薄一层。阿望拿着扫帚在底下接着,接了一簸箕。玉兰这时候已经在落了,风一过就有几片花瓣打着转下来,落在桌上,落进空了的碗里。谢明薇一个碗一个碗地收,收得不快,每一只都翻过来看一眼,碗底干净才摞起来。摘下来的三盏纱灯搁在耳房门口,罩子上那层灰没有再擦。谢明薇收完碗筷,把廊下那几盏纱灯的钉子也擦了,擦完把梯子靠回耳房门口。撤下来的空盘子在灶房门口摞了三摞。

那两副碗筷是最后收的。谢明薇把它们从桌子两头端下来,一手托一副,摞在小托盘上,摞的时候没有碰响。端进去以后她把它们洗了,洗完倒扣在灶房水盆边上,跟那一摞刚洗的碗隔开半尺。做完这些她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老太太已经坐回那把带轮子的椅子上,膝上盖着毯子。眠眠从她身边过去,两个人没有说话。客散是在四点多:先走的是云轻轻和陆怀庸,陆怀庸把那瓶酒留在了灶房靠墙的地上,说这个搁着,过两天我喝;接着是林知雾一家,苏晚晴临走把林渺的手攥得更紧,林渺没有挣。最后走的是囡囡和白露,江照抱着孩子从甬道上过去,风把那只纸风车吹得转了半圈,白露在后头看着,一直看到车拐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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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最后一场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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