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以后,老太太歇了两天,第三天又让人把她推到廊下坐。这一阵子她吃得越来越少,饭桌上添什么她都只动一筷子,可她精神不见散——园子里的事她一件件问:玉兰开到什么程度了,鹦鹉那笼子换水了没有,廊下那几张凳子摆齐了没有。侯嫂一一答了,她点头,还是那句话,你记着就好。侯嫂后来跟谢明薇说,这三天家里最像样的人不是少爷小姐,是灶上那只砂锅。
眠眠后来又问了一句:那本子里记的都是些什么。谢明薇说她也看过几页,上头记的都是家里人的日子,谁哪一天发烧,谁的衣裳换过几回,谁家的姑娘定了亲。眠眠问她怎么不记别的事。谢明薇说:她一辈子就记这一样,记了一辈子,别的她也记不住。她说完把本子推给眠眠,让眠眠自己看。眠眠没有翻,她把本子合上,推了回去。谢明薇接回去,把本子放进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拍了拍包口。拍完她说了一句:本子不能离人。眠眠问为什么。她说:她记得的东西都在上头,上头掉了就补不回来。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从前她有一个本子,后来没有了,那本子她后来一次也没有再提过。说到这里她停住,看了眠眠一眼,说这一句你只当没听见。
隔了一会儿,老太太又问了一句,问的是花厅门槛上的灰。侯嫂说扫了,前天扫的,扫完那天刮北风,门框上的灰又落了一层。老太太说落就落着。她随后问了炭,问耳房那半筐炭还剩多少。侯嫂说剩大半筐,够烧到月底。老太太说够了,就烧到月底,别再添了。添了炭屋里燥,燥了老人家夜里咳。她说完这一句就闭了眼,坐着没有再问。这句话她这几天说了不下十遍。眠眠听见第九遍的时候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添的是:祖母今日问三事,没有问人。添完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像话,划掉了。她后来跟谢明薇说这件事,谢明薇没有接话,转身进屋去了。进屋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不是没有问人,她是不好意思问谁还在。眠眠问那为什么还问玉兰。谢明薇说,因为花她看得见,人她看不清。
园子里的活儿是老太太一件件点出来的。她问的第一件是玉兰,问得细:东墙根那两株今年的花骨朵鼓到哪一步了,开了几朵。侯嫂说还没开,鼓得最足的那几个已经透白了。老太太说今年晚,晚到这个份上。她问的第二件是鹦鹉,问那笼子今天换没有。侯嫂说辰时换的,换的是晾过的水。第三件是廊下那几张凳子,问是不是摆齐了。侯嫂说摆了六张,两张一头,凳腿底下的土扫净了。三问答完,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她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回膝上,坐了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侯嫂在廊下站着,等她吩咐,等了一会儿才明白今天没有下文,就把抹布从肩上取下来,搭在门框上。眠眠在旁边看着这一段,看完在本子上把先前那三样东西又描了一遍。描完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头两天老太太没有出屋。饭是端到床上的,一顿一小碗,碗底多半剩着。谢明薇一天进去三趟,每趟都问一遍今天想吃什么,老太太三回都是同一句: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侯嫂不肯听这个,另做一样软的,咸淡自己尝,尝完再端进去。端进去老太太尝一口就搁下了,把碗推开,说了一句:火候要你自己心里有数,别替我改。谢明薇在旁边听着,没有替侯嫂说话。她转身把门关上半扇,关到一半又停住,从门缝里看了老太太一眼才把门带上。眠眠那时候正从廊下过来,看见这一段,站住没有进去。她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去,把本子翻开,把老太太那一句原样记下来,记完合上。她记的时候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改一个字。做完这一件她才去灶房倒水。
把门关上半扇,关到一半又停住,从门缝里看了老太太一眼才把门带上。眠眠那时候正从廊下过来,看见这一段,站住没有进去。她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去,把本子翻开,把老太太那一句原样记下来,记完合上。她记的时候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改一个字。做完这一件她才去灶房倒水
谢明薇听见这句话,停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她回头问,那只砂锅怎么了。侯嫂把抹布搭在缸沿上,说这口锅从家宴前一晚就坐上了火。那一夜它熬了一整夜的小米粥,第二天早上挪到炉子角上,锅里添的是清水,火收到最小的一档,不让它滚,只让它咕嘟。老太太这两天一口饭也没有添,粥也没有喝下几口,倒是这锅里的水舀出去过四五回。谢明薇说光喝水不成。侯嫂说水也是从这锅里舀的,舀之前先把浮沫撇净,撇完仍旧坐回原处。她说完把抹布重新搭回缸沿,问这口锅还能用几年。侯嫂说它比她还老。老太太在门外接了一句:它比我老,我拿它的时候它就在灶上了。谢明薇没有笑,转身出去的时候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出去的时候外头有人在扫甬道,扫帚一下一下的,隔着两进院子听得见。
那几天眠眠都住在沈园。白天她把老太太扶到院子里晒太阳,搬到那把带轮子的椅上,毯子盖到膝头;老太太嫌日头晃眼,让侯嫂在椅子顶上支一把伞,支好了还嫌闷,让撤掉一半。有一回她坐在院子里,让眠眠把本子上的东西念两行听听——念的是三月二十六那天园里来的客,从姜奶奶的铜剪念到囡囡的风车;念完老太太说,记这个做什么,把人记清楚就够了,事记不清。眠眠把本子合上,说好,记人。三月二十三夜里,她睡到十一点多被敲门声敲醒——是侯嫂,披着衣裳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那只铜壶,说奶奶有点烧。眠眠趿上鞋就往正房跑,跑过影壁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跑到廊下才把气喘匀。屋里的灯已经开了,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棉袄披着,两只手叠在膝上。眠眠伸手探她的额头,烫;又掀开被角摸了摸她的手,手心是干的,脚是凉的。她问了几句话,问得很短:哪一天开始的;白天有没有觉得冷;今天那碗粥喝了没有。老太太答得也短,一样一样答了,答完加一句:“我没事,坐起来喝口水就好。”她转头让侯嫂去烧一壶水,让谢明薇把姜切三片出来。她自己拿了体温计,也拿了听诊器,测了,听了,看了舌苔。不是什么大毛病——那几天园里来往的人多,屋里白天开窗开得太早,夜里的风灌进来又湿又凉,老人家受了这一下。她把数字报给谢明薇听,报完自己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钉在墙上。谢明薇的脸松了半寸,转身要去熬姜汤。眠眠没有跟出去。她站在床边,把手指头从老太太的手腕上收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过的却是七月里那一页纸——那一页上写着,写不动了。三个字,老主任握笔的手抖成那样,还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写,写完还交代人别让他父亲说话。她把手在自己白大褂上擦了擦,转身跟到灶房门口,站在门框那里看侯嫂切姜。侯嫂切姜切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切完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接着切。
谢明薇后来去灶房看了一趟。汤已经熬到一半,姜味窜上来,窜得满廊都是。她站在灶边问了一句:熬到什么时候。侯嫂说再一刻钟,熬足了姜汤颜色才深,压不住。她说老太太这些年受凉都是这么喝,方子是不能改的。谢明薇说那就别改。她这一趟看的是那只坐火的罐子,罐口一圈釉裂了,裂得早就补过。侯嫂说这是夜里给老太太润嗓子熬的,不用另请大夫。罐子边上冒着一圈白气。谢明薇把帘子掀开一点往里看,看了灶上的火,又把帘子放下。侯嫂问她要不要尝一口,她说要。侯嫂拿了一只小碗舀了小半勺,吹了两下递给她。她尝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比上回甜。侯嫂说没有加糖,是姜出了味。她说完才想起来这是头一锅,头一锅最呛。
谢明薇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温水。她把碗递给眠眠,说你也喝一口。眠眠接过来没有喝,把碗放在床边的凳上。谢明薇说:你从门诊过来几点了。眠眠说十点多。她没有再问,转身在床尾那把凳上坐下来,坐下以后两只手搭在膝上。她坐的位置正好挡住门,从外头看不见屋里的人。眠眠坐回床边那把凳上,把腿伸直,鞋尖抵着床腿。她这一夜没有再穿白大褂,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卷了两折。她量过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量完把数字报给谢明薇,报完自己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后来她又量了一次,第二次是三十七度九,是出了一身汗以后退下去的。两次数字她都记在药盒的背面,记的时候手是稳的,记完把药盒放回原处,摆得和原来同一个方向。
灶房门框那里站了一会儿,侯嫂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回去接着切。姜片拨进碗里,碗是那只粗瓷碗,碗底有一道旧裂,用胶补过。她把碗端到灶上,添了三碗水,坐上火。谢明薇在另一头打水洗脸,洗完没有走,站在灶边看那口砂锅。她问了一句:要不要起两个人。侯嫂说不用,起一个人就够,两个人反倒手忙脚乱。谢明薇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说话。眠眠回到正房门口站住。屋里的灯亮着,老太太靠在床头,两只手叠在被面上,没有躺下。老太太看见她,说的第一句是:那个本子呢。眠眠说在凳子上。老太太说搁到小几上去,别搁在凳子上,凳子一挪就掉。老太太坐起来一点,接着问了一句:院里那只鹦鹉今天叫了没有。眠眠说方才叫了一嗓子。老太太说它叫的时候是饿了,不要给它吃炒花生,吃了要上火。
灯都亮了。阿砚从东厢过来,披着衬衫站在门口;江照抱着囡囡在耳房那边,囡囡还没睡实,小声问妈妈,太奶奶是不是病了;小满从自己屋里出来,白露跟在她后面,白露是光着脚跑出来的,脚背上沾了灰。屋里一下子挤了七八个人,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碰着盆的响动,把一间屋填得满满当当。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最后,她抬起手,摆了摆。她说:“睡吧。”就这三个字,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她在廊下交代一句明早的天气。谢明薇不肯走,说我守着;阿砚也不肯;眠眠坐在床边的凳上,把手背贴在老太太的手背上,凉。老太太没有再劝第二遍,只是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拉到腰上,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沿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不肯睡的孩子。她拍了两下,说,去吧。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后退,退到门口,谁也没有立刻走。
那两个字的工夫谁也没有走。谢明薇不肯走,说我守着;阿砚也不肯,说他就在耳房那头,不必进来。眠眠坐到床边那张凳上,把手背贴在老太太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可是不抖。白露挤到床边来,被小满拉住,白露说我就看一眼。小满说看过了就回去写。小满自己说过这一句以后也没有走,她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被子边上,隔着被子搭着,坐得很直。白露后来问过她一句:你怎么不劝。白露说我劝她也不听。小满说不是不听,是她已经想好了。小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白露没有再问。眠眠坐在床边把这几句都听见了,她没有插话。屋里点着灯,灯下七八张脸都是朝着床的,只有阿砚一个人是朝着门。阿砚看的是门,因为门开着。
囡囡在江照怀里动了两下,问了一句:太奶奶今天为什么不要人。江照说太奶奶在睡觉。孩子说那她为什么不关门。江照没有答,把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屋里的人都往床边看。老太太还是那个坐法,棉袄披着,两只手在膝上叠着,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抬起手,摆了摆。她说话之前吸了一口气,气吸得不深,说出来的却是稳的:睡吧。屋里一下子静了。老太太摆完那只手,又把手放回膝上。她先看的是阿砚,看完问了一句:衬衫怎么不扣齐。阿砚把扣子扣上了。老太太又说:囡囡过来。囡囡走过去,走到床边两步的地方就停了。老太太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按了按,按完松手,说:回去睡觉。孩子嗯了一声,站着没有动,江照才把她抱起来。
谢明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在灶房那头听见响动,出来时手里还端着那把铜壶的盖子,凉的。她在廊下先遇上了沈国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让开半步各走各的。走到门口谢明薇问了一句:睡了没有。沈国渊说睡了。她又问:睡了怎么还点灯。沈国渊没有答,先进去了。屋里那盏灯是眠眠先点的,为的是让老太太睁眼先看见的是亮的。屋里那盏灯捻的是第二档,眠眠点完就站在床边,没有坐。谢明薇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站法。她没有问,把那把铜壶盖子搁在窗台上,搁得很轻,搁完用手在窗台上抹了一圈,抹掉一圈水印。她抹完说:这屋里最要紧的是别出声,出了声老人家就要醒。沈国渊站在门口听她说完,出去把门带上,门缝留得比刚才宽了一点。
来的人是分两拨到的。第一拨是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阿砚披着衬衫从东厢过来,衬衫下半截没有塞进裤腰;江照抱着囡囡从耳房那头过来,孩子的头枕在她肩上,睡过一阵又醒了。第二拨是听见了才出来的:白露从自己屋里出来,后面跟着白露娘;小满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手电,光没有开。她一进院子就把脚步收轻了,走到正房门口才停下,把手电塞进裤兜里。阿砚进屋以后没有先看床上,先看了窗。窗是开着的,开着一条缝,缝里的风正往里灌。他把窗子推了推,推不动,窗框是老的,涨住了。江照腾不出手,囡囡在她怀里已经歪着头快睡着了。小满最后进来,她进来以后把门边那只鞋架往里挪了半尺,挪开是因为它挡着门扇。
谢明薇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回,又折回来了,回来把窗子关小了一扇。阿砚把自己那件外衣搭在椅背上,说他就在耳房。眠眠留在屋里,把带来的本子摊在膝上,一行也没有写;她想起老太太刚才那三个字,忽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是:三月二十三夜,祖母说睡吧。写完她看了看,把这一行划掉了,改成:三月二十三夜,祖母精神很好。姜汤端上来了,侯嫂扶着她喝了小半碗;喝完出了一点汗,汗出来人就软了,被子拉上来,人往枕上沉下去。眠眠坐在凳上守着,把灯拨到最暗的那一档,听她的呼吸——呼吸匀,匀得能数。她数到四百多的时候,窗外那只鹦鹉叫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薄。她数到七百多的时候,天开始一点一点发白。中间老太太醒过一回,没有说话,只把手指头在被面上敲了两下;眠眠握住那只手,握到天亮。
夜过了半,侯嫂进来添了一次炭。添的时候她用火钳把旧炭拨到一边,拨开一个口子,把新炭塞进去,塞完用灰盖上,盖得平平的,不冒烟。她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床上的人呼吸匀着,看完她把门帘放下来,放得很低。廊下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到三更才灭。灭的时候不是有人去吹的,是油尽了;灯芯上那一线红缩回去,缩了两回才没有。院里那只鹦鹉这时候也睡了,笼子里没有动静。眠眠在屋里把这一段都听见了。炭添过以后屋里比先前暖了一点,暖得不匀,靠近炉子那半边热,另外半边凉。老太太把被角往凉的那半边掖了掖,掖完翻了个身,翻完又不动了。窗纸上那一点白此时还没有动。窗子外头那口钟远远地敲了一下,敲完就静了。静得能听见灰落在炉台上的声音。
姜汤是侯嫂端进来的,端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底,碗上没有盖。谢明薇伸手要接,侯嫂没有给她,说这一碗是我熬的,我端到底。老太太喝得慢,一口一口,喝了小半碗就不喝了。侯嫂把剩下的小半碗端回灶房,倒进那口砂锅坐上火,说留着,半夜里再烧就热一热。她说完隔着帘子又加了一句:不用叫大夫。这句话是对着灶说的,不是对着屋里的人说的。谢明薇在灶房门口站住,站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放得很轻。眠眠隔着帘子缝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完又松开。屋里没有人接侯嫂那句话,也没有人往灶房那边看。看的人只有眠眠一个。她把药盒换了个方向放着,把盒盖上那道裂口的一边压在下面,压好了才把手放开。
阿砚那件外衣搭在椅背上,是他从东厢自己拿过来的,搭上去的时候把两只袖子捋顺了,捋完用手在肩上压了压。他自己在床尾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起身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直。他说他在耳房。阿砚出去以后屋里少了一个人,反倒宽敞些。眠眠没有看他出去,她把耳朵凑到老太太的嘴边,凑到能闻见她呼出来的那一点热气。她数了一阵子那呼吸。呼吸匀,匀得能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忽然短了一下,眠眠把手放到老太太肩上,肩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有叫人,只把被角往下抽开一点,让胸口那一处露出来透气。过了十几息那口气才匀回去。眠眠把手从肩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在老太太的手背上碰了一下,那只手一把握上来就是一把,握得很紧。
她走到廊尽头才折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老太太那本黄历账本。她把账本搁在正房那张小几上,摊开的那一页是老早就记过的,前头一笔一笔都是小数目,最末一行后头是空的。她没有填。她只把账本翻到有人翻过的样子,让它开在那儿,然后退出去。退出去之前她在门口说了一句:明天谁来都说我不在。阿砚在暗处问了一句为什么,她没有答。眠眠听见了这句话。账本她认得,封皮是硬纸的,四角包了布,边上那道缝线是她两年前给老太太补的。她没有问为什么翻出来。她只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提完她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屋里那半扇门开着,廊下的灯照在门槛上,照出一条直线,那条线落在老太太的鞋边上,没有再往前。
天亮的时候,眠眠抬起头。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叠在一边,叠得平平整整;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是凉的,凉得她一激灵。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衣披上,趿着鞋往门外跑,跑到廊下才喊了一声妈。她没有喊第二声。她站在檐下,眼睛先往廊柱底下扫——藤椅是空的,毯子叠在扶手上;她再往院子里扫,扫到东墙根那一排玉兰跟前。她看见她了:老太太站在那两株开得正盛的树底下,棉袄的扣子一颗也没有系,拐杖斜撑着地,两只手叠在杖头,仰着脸看那满树的白花,看那个样子,像是在等谁。
老太太说的是:你跑什么。眠眠说我听见屋里没人。老太太说没人你就不管了。眠眠说她不是不管,她是把人都叫齐了再进屋。老太太嗯了一声,这一声很长,长得不像一个刚起身的人。她把手从杖头上挪下来,挪到眠眠的手背上,搭了一搭就收回去,说:往后不许这样。她说这屋里屋外的人,该来的时候自己会来,你只管一件事——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出来:你只管记着。说完她把手从手背上收回去,两只手重新叠在杖头上。眠眠问了一句:那我记什么。老太太说:记人。她把这两个字说得比前头那一句慢。眠眠又问:像今天这样的也记。老太太说:这样也记。她说完把杖头在地上轻轻一顿,杖底在砖上敲出一声,敲完她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说:回屋。屋里的侯嫂听见这两声,已经把被子掀开了。
老太太站在东墙根底下,两株树中间偏东一点的位置。她的棉袄扣子一颗也没有系,袖子垂在两边,拐杖斜斜地撑在地上,两只手在杖头上叠着,脸仰着。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头朝着一个方向,像是她站着的时候只顾着看,没有想起脚该怎么放。眠眠走过去,走了三步不敢再走快,改成一步一步挪。挪到跟前她伸手去扶,老太太没有动,也没有让她扶。她站的地方离那两株树不远,抬头能看见满树的白。风从树上过去,落下几片花瓣,有一片落在她的棉袄上,她没有拂。她把脸别开一点,不去看老太太脚底下那一块地方。那一块砖缝里的草已经被踩平了,是她这两天自己走过无数遍的地方。风过去以后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站在原处等着,等到老太太把脸转回来。
她披上那件外衣的时候,外衣是凉的。她趿着鞋跑出正房,跑到廊下才喊了一声妈。谢明薇正端着一盆衣裳从耳房出来,听见这一声,把盆放在台阶上,人没有过来。眠眠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檐下把廊柱底下先看了一遍:藤椅空着,毯子叠在扶手上,叠得很整齐。她再往院子里扫,扫过甬道,扫到东墙根那一排玉兰跟前。廊下没有人,廊柱上那顶草帽还没有摘。她扫完藤椅又扫了一遍。藤椅的坐面上还有一个坐过的印子,印子是凹下去的,坐垫的布面上留着一根白头发。她把毯子从扶手上拿下来,毯子还带着夜里的凉。她抱着毯子站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把它叠好搭在自己肩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没有全亮,只在甬道那头一线白。
那两株玉兰是三月二十六夜里开的。侯嫂第二天一早就看见的——先是东墙根那株,一夜之间顶满了枝,花瓣肥厚,白里透一点粉,隔着半间院子就闻见。她搬了梯子仰着脖子数了半日,下来报给老太太听,说今年晚,晚到这个份上,昨夜这一阵才真开足了。院里的老人还管它叫老白花,叫惯了;老太太说,那就还是老白花,白花的名字好记。她听完,扶着拐杖在藤椅里坐直了一点,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这一回,请一回客。她没有说是谁请的、谁张罗的,只说把该来的都请来——一院那些退了休的老大夫,中心的人,县里站点上回来的那几个,跟她打过交道的病号,还有咱们巷子里的老邻居。她把这几样数完,喘了一口气,说,我这一生没请过几回客,这一次我要请一回。谢明薇在旁边听着,手里那盏热茶端着,没有放下。侯嫂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奶奶,那得摆几桌。老太太想了想,说,摆到巷口去——摆到巷口,外头的人看得见里头的花。
中午那一段饭老太太没有吃。侯嫂端来一碗粥,她尝了两口就让人撤了。撤的时候她把碗往侯嫂那边推了推,说一句:你也吃一口。侯嫂说她不饿。老太太说你一天切一夜的姜,还说不饿。侯嫂就站在床边把那碗粥吃了半口,吃完把碗端走。眠眠后来记这一节,只在本子上记了一句:祖母让我尝了一口粥,没有别的话。她记完这一句又把本子合上。往后那两天她只记这样短的句子,一句一件,不添评语。她后来跟谢明薇提起过这个法子,谢明薇说这是老太太教的:一条一条记下来,攒在一处就是一辈子。她说完又添一句:只是她自己的那一条,攒不出字来。眠眠问哪一条。谢明薇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侯嫂在洗砂锅,锅底糊了一圈,她拿钢丝球一点一点擦,擦到一半停下来说:这锅上的东西擦不掉,是年头。
她说完把手在扶手上按了按,按完又加了一句:请客的礼数都在席上,不在人跟前。谢明薇在旁边站着,那盏热茶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有放下,也没有插过一句。茶凉了,她手心里那一点热散得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茶面上已经不起纹了。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两只手轮换着端了一会儿。侯嫂在旁边插了一句,问要摆几桌。老太太想了想,说,摆到巷口去。说完她又说,摆到巷口,外头的人看得见里头的花;摆到里头,外头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道门。侯嫂说那桌椅板凳得从对门借。老太太说借,借人家的要还,要还就得洗干净。侯嫂说我懂这个。侯嫂后来跟眠眠学这一段,学完补了一句: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手上还拿着抹布。
名单是老太太自己数出来的。她坐在藤椅里,手指头点着膝盖,五样人五样数:一院那几个退了休的老大夫,数出来是三位;中心那边的人,她只说该来的都来;县里站点上回来的那两个;跟她打过交道的病号,她数出四位;巷子里的老邻居,她没有数,只说了一家一家走过去。她数完这五样,喘了一口气,说:我这一生没有请过几回客,这一次我要请一回。她数的时候眠眠在旁边听着,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没有落。数到病号那四位的时候,老太太把每一个都说了出来:哪一年看的,看的是什么,住哪一条巷子。她说完一个,眠眠在本子上点一下头。第四个说完,她把手指头从膝盖上收回来,说:这四位来的时候坐在一起,正好一桌。
她后来又补了三句。第一句:这一回不叫做席,就叫做坐坐。第二句:谁也不许带礼,带了的东西原样拿回去。第三句:名单上不要写请客两个字,就写来几个人。谢明薇说人家上门,空着手不像话。老太太说空着手才像话。谢明薇没有再争,转身出去,走到廊下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那是她早上带来的一张空白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写。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衣袋里。她走到廊下把纸拿出来的时候,风正从甬道那头过来,把纸角掀起来一次。她用拇指压住,压住以后站在原地想了一阵,想的是明天该先去哪一家。她想的是先去巷口那三家,三家走过去用不着一刻钟。回来的时候她把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了三折,比先前多了一道。
谢明薇当天夜里就打了十几个电话。她和眠眠分头去请,沈国渊是坐在床上听的——他出医院才半个月,听完只说了一句“随她们”;请的时候谁也不说是什么事,只说老太太想请家里人坐坐。名单是眠眠拿一张信纸记的,记一个画一道竖线,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了笔,把笔搁下,起身去给谢明薇倒水;她回来接着记,记到第二十三个才把那一栏封口。侯嫂从二十三那天起就带着人在灶上备菜,菜比上回那一场多了一倍不止;她自己列了一张单子,贴着灶房的门,上头写着几桌、几道、几样点心。园子里那三盏留下的纱灯重新挂了起来,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两盏旧的红灯笼,挂在园门口和巷口那棵槐树上。巷口邻居的两张大圆桌不够,又从对门借了两张,一路摆到园门口,桌与桌之间用长条凳连着,坐下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里头。谢明薇还做了一件事:她让侯嫂把老太太常坐的那把老椅子从正房搬到东墙根底下,椅子腿底下垫了两块旧砖,砖是从耳房那堆废料里挑的,垫得不高不低,侯嫂推着试了三回,试到第三回才点头。
那三盏纱灯是从去年冬天那一场上留下的,摘下来以后一直搁在耳房的一个纸箱里。灯是纱的,外头的架子是竹的,蒙了十几年,纸发脆。侯嫂擦灯擦了两遍,擦完摊在院子里晾,晾了半日,收回来的时候纱是软的,架子是硬的。旧的红灯笼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一共两盏,纸色发暗,穗子只剩了一半。她把这两盏挂上去,挂园门口那盏的时候梯子不稳,谢明薇伸手扶了一把。挂完灯笼谢明薇站在巷口那块坐过的石头旁边看了一会儿园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在门口摆个迎客的。侯嫂说不摆,老太太不兴这个。两个人说到这一句就都停了。这一段她们后来学给眠眠听的时候,眠眠只记住了一句:灯笼是那一年过年剩下的,挂上去的时候纸已经脆了,风一吹就晃。
灶上的单子是侯嫂自己列的,贴在灶房门板上,用的是一叠毛边纸,纸边用浆糊粘过。头几行写着几桌、几道、几样点心。写着写着她添了一项:砂锅一只,小米一斗,不许换。添完又添了一行:粥要稠一点。添完这一行她自己看了看,把稠字改成更稠。老太太后来从门口走过,站住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话,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就走了。贴单子的时候浆糊抹多了,她揭下来重贴,贴完把门板上旧浆糊的印子擦干净。擦完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单子,看着看着又把最末一行看了一遍,最末一行是砂锅那一项。她看完把门带上,带门之前回头问了一句:奶奶夜里要是醒了要喝热的,我这就坐上。谢明薇说我守着。侯嫂说你守你的,我坐我的。这一句是她们两个商量好的,谁也没有让谁。
名单上有两个人是最后添上去的。一个是园子里扫地的那个老头,一个是去年冬天搬走的那位老太太。谢明薇打通她儿子的电话,儿子说她能来,说她坐车慢,得早半个钟头。谢明薇把这句也记在纸上,记的是:早半个钟头。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她把那个点按了按,没有去擦。后来是眠眠把这一张添进名单的,添在最末一行。添完这一张,名单上一共是二十三个名字。眠眠把纸拿给老太太看,老太太从床上伸出两根指头在纸上点了两下,点的是其中两个。点完她抬眼看眠眠,说:这两个不在今天来,叫到下一回。眠眠问是哪两个。老太太说是两个在外地的,来了就得住,家里住不开。眠眠把这两个名字在纸头画了一个圈,画完把纸折起来收进本子里头。
有几家是打不通的。巷子里有两户的电话没人接,一户是白天有人,一户要到晚上才有人。谢明薇拿笔把它们一一记在纸边上,注明了什么时候再打。有一户倒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小孩子,说他去喊奶奶,就把话筒搁在窗台上,一跑就是半分钟,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说奶奶在剥蒜。谢明薇问孩子你几岁了,孩子说八岁。她把这一通也算成了一个。那孩子挂了电话,谢明薇把话筒放回座机,座机的线缠了一下,她绕了两圈才放平。她对着话筒坐了一会儿,才把这一通在旁边补了一行,补的是:孩子八岁,在家。补完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揉完没有擦。她跟眠眠说:这一家不用再打第二回。眠眠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孩子肯跑去喊奶奶。
头一个电话是谢明薇自己打的,打完回来坐在灯下记了一行。第二个电话是眠眠打的。眠眠拿一张信纸记,记一个画一道竖线,竖线画得笔直。她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笔,把笔搁在纸上,起身去给谢明薇倒水。谢明薇说你歇一会儿。她说我坐得住。她回来接着往下记,记到第二十三个才把那一栏封上,封口的时候她在纸头写了两个字:来客。写完她把纸对折,折了两折,塞进本子里头。那两个字写完,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有立刻合上本子。她坐在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一列竖线,看出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姓不同,是当年改了姓。她拿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做完这些她才把本子合上,起身去关窗,关窗的时候她听见院里的鹦鹉叫了一嗓子。
来的人比她们想象的还多。姜奶奶来得最早,坐在花厅门槛边上那只小马扎上,一只手在膝盖上摊着,摊开的是她那把旧铜剪,剪子擦得亮,柄上的铜色都出来了;她说她不来吃席,她来看看这满园子的白花。裴老先生也来了,还是那根拐,来了先找门槛坐;护士长带着两个年轻人,把一院科里那本手抄医案的抄本带了十几册,说要给老主任那一格补上新的。来了两个县里站点上的人,一个还带着本子,本子上记着一列数字,坐下就翻开来对。程遇和林雯也来了,林雯带了一盒她自己做的点心。孩子们满院子跑,白露抢了一叠碗碟去摆,摆得歪歪扭扭被侯嫂骂回来;阿望去巷口帮着看火,火烧得旺,他脸上蹭了两道灰。囡囡举着那只纸风车,从园门跑到影壁再跑回来,风车转到人脸上,人也不恼。晌午的时候菜开始上,侯嫂嗓子都喊哑了,端菜端到第七趟,谢明薇把她拦下来,替她端了两趟。
来的人坐的位置是老太太分的。分的时候她只说了三条:院里的老大夫坐东边,站点上的人坐西边,巷子里的坐中间;病号那四位坐在离灶房最近的一桌,那一桌上菜先上。分完她让人把屏风挪开,屏风挪开以后正房与花厅之间那一片就通了,来去不必穿堂。挪屏风的是侯嫂,她抱着屏风去了耳房,靠墙立着,立了两扇。来的人家数下来是二十三,比名单上多了两个。多出来的两个是她自己没有点的:一个是从巷口过路的老太太,进门问了一句玉兰开在哪里,问完就在门槛上坐了半个钟头;另一个是护士长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中间的一个,他把册子放好以后,问老太太要了一张纸,把当天到的人的名字都抄了一遍。老太太看着他抄,抄完他说了一句:这一张我也带回去。太太说:带回去归到哪一格。他想了想说:先归到今年。
程遇和林雯是一块儿来的。林雯带来一盒点心,自己做的,装在一只铁皮盒里,盒盖上没有字。她把盒子交给侯嫂,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不上算席。侯嫂揭了盖闻了一下,说这个是枣泥的。程遇进门没有坐下,去帮着搬凳子,搬完又帮着摆碗,摆到第三摞被侯嫂叫走了,说摆碗的是白露,你打下手。白露不认,说我摆得比他整齐。他就没有争,跟着侯嫂去了巷口。侯嫂把铁皮盒收进灶房,没有打开。晌午开席的时候她把盒里的点心分成小份,每份两块,摆在桌角上,谁要吃自己拿。拿的人不多,一共拿了五六份。林雯坐在靠东边的位置上,两只手一直放在膝上,没有去动。她后来跟谢明薇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敢多吃,怕她们说我来是讨席的。谢明薇说这话她听见了,让她回去记得告诉你奶奶,席上不管谁请,都不算是讨的。
县里站点上回来的那两个,坐下就翻开本子对数。本子上记着一列数字,一个县一个县记下来的。他们念到一半老太太摆了摆手,说今天不听这个。她问了一句别的:去年冬天发下去的那一箱药,都到了没有。他们说到了,一站不缺。她又问:有没有人家里死人。两个人对了一眼,说有一家老人没了,孩子还在上学。老太太说那你们把这一家记住。她这句话不是对着他们说的,是看着院子里那两株树说的。两个人把那本子合上了,合上以后其中一个又翻开,看了一眼才合。眠眠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问那家人是谁。她后来自己去问过,站点上的人给了她一个名字和一条巷子的门牌号。她把这个门牌号记在本子上,单独记了一行,记的时候前面加了两个字:记住。写完她把这张纸折起来,夹在本子里头那一页。
护士长带着两个年轻人来,抬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十几册抄本,用麻线捆两道。她把箱子放在廊下,说这一摞是老主任那一格,抄了十几册,缺的是最近这几年的,最要紧的几页都空着。她说她是照着手上的底稿抄的,抄到这里抄不下去,就想当面交给您。老太太问了一句:哪一年起没有的。护士长说,去年冬天。老太太说去年冬天啊。她没有再往下问,只让她把箱子搁在她够得着的地方。那两个年轻人把箱子往里挪了半尺,挪到不挡着路的地方,其中一个把麻线解开,把册子一本一本露出来。纸是竖格的,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密。老太太隔着椅子的扶手看了两本,看完说了三个字:写得清。她说完让侯嫂拿一张席子把这十几册垫在床脚底下,别受潮。侯嫂照做了,垫的时候一册一册平着放,没有立起来。
裴老先生也来了,还是那根拐。他来了先找门槛,找着了才坐下,坐下第一句话是问今年这树为什么晚。姜奶奶说天冷得晚,花骨朵攒了劲。裴老先生说不是这样,说园子西南角那一片今年返碱返得狠,树根吃不住水。他说到这里被老太太听见了,老太太在藤椅里接了一句:老裴,你那一年也说过一回,第二年照样开。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辩。他来了没有带东西,说带东西她要退回来。裴老先生坐下以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小把干了的橘皮。放完他没有推,也没有解释。姜奶奶把那一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到凳子边上。旁边有人问这是做什么的,裴老先生说熏衣裳。姜奶奶说熏衣裳用不着新的,我们那时候用这个。老太太在藤椅里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老裴,你那把椅子一直坐,几十年了。
姜奶奶来得最早,天刚亮就到了,来了不进门,坐在花厅门槛边上那只小马扎上,坐了有一个钟头。她那把旧铜剪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摸出来就搁在膝盖上,剪子擦得发亮,柄上的铜色都出来了。她说自己不来吃席,只来看看这满园子的白花。年前她照着旧样子绦了两双鞋垫,一双给老太太,一双给侯嫂,边上滚了一道蓝布,针脚密得看不出起针的地方。老太太问她鞋垫放在哪儿了。姜奶奶从脚边的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摊开是两双鞋垫,针脚朝上。老太太伸手在针脚上按了一下,按完说:这个蓝布滚得好。姜奶奶说滚了三十多年,还是这个滚法。老太太把鞋垫交给侯嫂,交代了一句:先给侯嫂那双换上,我那双放着,等天热了再换。
席摆到午时。老太太没有在花厅里坐着,她就坐在东墙根那两株玉兰底下的老椅子上——三月底的日头正好从南边斜过来,光从花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棉袄上,落在她手背上,一层一层地晃。她背后是一树的白花,白得发青,风过也不掉多少。她坐在那里看人——从园门口看到巷口,从巷口看到花厅,客人来了她点头,客人走了她也点头,一整个中午没有起身。她今天说的话比那一场多,说的也不多,只三句:第一句问园子里的玉兰今年怎么这样晚,第二句问侯嫂那双鞋垫了没有,第三句是林知雾来敬酒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渺渺的琴这几天还在练不在。眠眠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从西边过来的风,看着那一树的白,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太爷爷娶她那年说过,等来年春天带她来看一园子的白花。那句话是前年春天林知雾来家里听曲的时候,她自己讲出来的。老太太像是也知道她站在身后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一园子她算看全了——你们爷爷欠我这一园子白花,今天我还上了。
席上还有一件事,是临了才办的。有客人带了一份礼过来,谢明薇在门口拦了一次,没有拦住。东西是一只礼盒,搁在那人的手里。谢明薇不敢收,也不肯得罪人,只好捧着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只看了一眼,说了这一句:原样拿回去。她说完又添了一句:拿回去的人告诉他,这是我的规矩,不是我的不是。谢明薇捧出来,在园门□□给了那人。那人接过去笑了一下,把礼盒抱在怀里走的。她走后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膝上按了两下,按完问了一句:礼是退干净的。谢明薇说退干净了,一件不留。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那人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谢明薇说人家只说了一句扰您清静。老太太听完把扇子合上,搁在扶手上,说了一句:这就够了。
沈国渊是坐到最后那几桌里的一桌。他从出医院到今天一共出来过三回,这是第三回。侯嫂给他单另盛了一碗粥,稠的。他吃了半碗,把碗放下,去看老太太。老太太没有留他,只说了一句:你去歇着。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桌沿上的碗跳了一下。他走到甬道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老太太一眼,转身出去了。他出去以后谢明薇跟过去两步,被阿砚拦住了。谢明薇没有再跟。她站在甬道这头看着沈国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回到屋里她把那盏汤端起来,替老太太换了一盏新的,换完把旧的端去灶房。阿砚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阿砚说了一句:你去歇着,明天还有事。谢明薇说我不累。她说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顾清和和温静姝来得晚,坐下的时候席已经过了半。温静姝的手一直握着茶杯没有松,眠眠过去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替她把披的那件褂子往上拢了拢。温静姝咳了一声,咳完说了一句,我今天没有吃药。父亲在另一头坐着,看的是院子里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跟沈国渊说话。老太太在老椅子上抬了抬手,让侯嫂把汤给这一头添上。眠眠这一段一直站在老太太身后,她站的位置是西边,因为西边那个口子风大。风从甬道过来,先吹到她的右肩,再绕过她吹到老太太跟前。她把右肩往前送了半步,把风偏开。这样站久了右肩发木,她没有换脚。席散的时候她才把身子挪开,挪开以后右肩过了一会儿才知觉过来,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比别处热。
席上有一阵子声音特别高。是巷子里那几家老邻居和院里的老大夫在说一桩旧事,说哪一年这园子里也摆过席,摆到半夜。一家说摆过,摆到第二天的清早。清早散席的时候有一桌没人来,那一桌的菜后来是打包送到人家里去的。这一句是老太太自己说的,说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手里那把扇子在膝上敲了一下。她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岔开话的是巷口那家的老太太,她说今年这树开得晚,她儿子去年冬天还说要去看看别处的树。她儿子接了一句:今年别处没有这里的晚。桌上笑了几声,笑完有人给她添了一勺汤。老太太在那几声笑里把扇子合上,合上以后搭在扶手上。她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午时过半才开口问了一句外头的话:风停了没有。
第三句是林知雾来敬酒的时候问的。她问渺渺的琴这几天还在练不在。林知雾说练,练得不多,一天半个钟头。老太太问为什么少了。林知雾说她手指头还软,压不住弦,机构里那个老师让她从头来。老太太听完没有立刻答,过了两三息才说:那就从头来。她又说了一句:那半个钟头不要断,断了就得从一个月前头断。苏晚晴坐在旁边,一只手一直搭在椅背上。林知雾敬的酒没有喝。老太太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推给任何人。林知雾说她替她母亲也敬一杯。老太太说:你母亲自己会来。她说完看了一眼西头,西头那一头温静姝正在把杯子放下。老太太又问了一句:渺渺弹的是哪一支。林知雾说是她自己选的,选了一支慢的。老太太说:慢的好,她性子急。
第二句是问那双鞋垫换了没有。她问的是侯嫂。侯嫂说换了,前天换的,那双旧的她收在柜子最下一格。老太太说那双旧的别扔。她想了一下又问:姜奶奶绦的那双是厚的还是薄的。侯嫂说是厚的。老太太说那就好。旁边有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老太太没有理会,把汤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挪完没有端,让侯嫂舀了小半碗进去。这一句说完,席上有半个钟头是安静的。安静的原因是桌上有人在看姜奶奶脚边那只布包——没有人说话,眼睛却往那边看。布包是姜奶奶自己带来的,就放在她凳子底下。她后来察觉到,把布包往里推了推,推完自己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拿不出手。她这一句说完,桌上才又有了声音。老太太把面前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菜上到第四道的时候,老太太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问这树今年怎么这样晚,问的时候没有看菜,看的是头顶上那一树。她接着说了两句:一朵不开,旁的都不开;一朵开了,旁的才跟。她说完把面前那双筷子摆正了,摆完抬手让侯嫂继续上菜。桌上的人顺着她的话往树上看,看完有人接了一句,说今年春上那几天风大。没有人驳,也没有人再说下去。她说完屋里就有人把话接过去了,有人说去年开得早,有人说前年开得更晚,说的人一多,这话就散开了。老太太也没有再说。她拿筷子把面前那盘青菜拨开一点,拨到盘子边上,露出盘子中间的白瓷。侯嫂上来添汤,添到这一桌的时候老太太抬手拦了一下,拦的是第二勺。侯嫂把汤勺停住,退了半步。
摆桌的时候有两件事是临时的。一件是凳子不够,从花厅里搬出来一摞旧杌子,杌子是圆的,坐上去有点晃;另一件是碗,原定每桌八个,来的人多了,每桌得添两个。侯嫂添碗的时候不肯添一样的,说添就添那套没有上过的青花。谢明薇说来不及挑。侯嫂说她洗得快,就把那套青花搬了两摞到井边上去,洗一遍翻一遍,洗完摊在席上晾着,晾到开席刚好不烫手。借来的桌子比自家的窄,两张并起来中间有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凳子腿。侯嫂找了半天,找出一块木板垫在两张桌中间的地上,让人从那边走。摆完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一圈走下来有七处不齐:两处凳子歪了,三处筷子根没有冲着一个方向,还有两处是桌布的下摆没有压住。压完她才让人上菜。
席散了一半,园子里的声音慢慢退下去了。老太太忽然让侯嫂去折一枝。侯嫂折了最靠外头的一枝回来,花枝很沉,末端还在往外渗着一点水气;她拿的是剪子,剪了三下才剪断,剪完把断口在袖子上蹭了蹭,怕沾了水弄脏她的袖口。老太太把花枝接过来搁在膝上,没有自己看,她抬着头叫了一声囡囡。江照把孩子抱到跟前来,蹲下身,替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好露出头顶。老太太没有看江照,只看着那孩子。她伸手先在囡囡的头发上摸了一把,摸完才从那一枝上掐下最靠外头的一朵,花梗在她指头间转了半圈,反过来,替她别在了头上。
那枝剩下的玉兰没有随手搁下。侯嫂问了一句往哪儿搁。老太太说:搁我屋里。侯嫂找了一只粗瓷碗,添了半碗水,把花枝斜插进去,梗斜着,靠着碗壁。摆好她把碗端到正房那张小几上,摆在窗子底下。摆完老太太看了一眼,说:这一枝够看到下个月。侯嫂说开到那时候花瓣就干了。老太太说干了我也看着。那枝花搁上小几以后,屋里就有了味道。味道不重,坐得近了闻得见,坐远了闻不见。老太太让人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推开以后风把花香往屋里带,带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有一片花瓣落在碗里的水上,浮着,没有沉。她看见了没有说话,把碗里的水倒掉一半,重新添了清水,添完把碗端回原处。她添水的时候是侯嫂扶着的,扶完侯嫂问了一句要不要挪个地方,老太太说不用。
剩下的人散得慢。裴老先生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玉兰,看完才拄着拐出门;姜奶奶把铜剪在袖子上又擦了两下,擦完收进袖筒,那一小枝折下来的玉兰她要带走,谢明薇给她拿了一张旧报纸包上,包了两层。陆怀庸一家走得最早,云轻轻临走跟老太太说了一句下回还来,老太太说下回你自己来,不必等日子。园门口那张借来的桌子最后才搬,搬到一半下起了小雨。搬桌子搬到一半下起了小雨,雨不大,是那种落在身上不觉得、落到地上才看见的雨。摆碗碟的白露没有躲,把剩下的一摞碗抱进花厅,怀里抱得太满,走三步掉一个,掉了又回头去捡。阿望去巷口收那口锅,收的时候锅还热着,他两只手换着手提,提到耳房门□□给侯嫂,侯嫂说他:你脸上还有两道灰。
巷子里的老邻居走的时候是拉着老太太的手走的,走一个握一下。她跟每一家的说法都一样:明天再来看花,花还有两三天。她们说明天来。有一位走到巷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奶奶,那天园子里头那二十几个人,是哪些人家。老太太说都是打过交道的。那一位说那我们算什么。老太太说你们算自家。她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说完,那一位站在底下没有走。那一位走的时候是从巷口那头绕回去的,绕过院门口,又从影壁那儿进来,进门先看那两株树。她看的是树底下那张老椅子,椅子腿底下垫的两块砖还在,砖上落了一层花瓣。她伸手把砖上的花瓣扫了扫,扫完拍了拍手上的粉,说了一句:那椅子的木头好。她说完才走,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客是分着走的。先走的是院里那三位老大夫,走的时候都到老太太跟前站一说一句,不说客套话,说的是站里缺什么、谁该退了。老太太一一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三位走完了才轮到中心那边的人。走的时候老太太问了一句:那本册子你们谁管。有人说是我管。她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说了一句:那你要抄两份。那三位老大夫走后,中心那边的人收箱子。护士长把麻线重新捆回箱子上,捆的时候多绕了一道,绕完用牙咬住线头。捆完她跟老太太说了一句:那几页空着的,我下月来抄。老太太说不用下月,下月你忙。她想了想又说:你来,正月里来。护士长应了,把箱子抬走,抬到影壁后头才换手。她走到影壁后头才停下,把册子数了一遍,数完才走。
花是戴上了,花梗露在外头那一小截,被风吹得直晃。囡囡伸手要摸,江照按住了,说别摸,摸一摸就掉了。老太太说让她摸。孩子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没有掉,就把手收回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站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太奶奶,这朵花掉下来的时候疼不疼。老太太没有答这句,她只把那枝剩下的花往孩子那边送了送,让她看清楚枝上还剩多少朵。看完枝上剩下的花,老太太才把手收回去。她收手的时候看的是那孩子的手,看了两息,又看孩子的鞋。孩子的鞋面上也落着一朵小小的花,红色的,不是玉兰。老太太看出来了,没有说,只把那枝花换到左手扶着,腾出右手,在那孩子的膝盖上按了按。江照在旁边看着,把孩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玉兰一谢,天就一天凉过一天。风从东墙根那头灌进来,把落瓣一晚一晚地往廊下扫,扫不干净,砖缝里嵌满了干花瓣,踩上去有一层黏。老太太出屋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连廊下也去不了了,就坐在正房里那把老椅子上,膝上盖一条薄毯。吃饭仍要摆在正房的小几上,一顿比一顿少,一半是不饿,一半是咽不下。她不让人喂,也不让人试温度——侯嫂端来的菜是什么,她尝一口就放下筷子;有一回侯嫂偷偷把菜做软了端进来,她只尝一口就看出来,把侯嫂叫到跟前说,火候要你自己心里有数,别替我改,我吃得动就吃,吃不动就不吃。侯嫂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那盘菜端回灶房,自己吃了两口。
玉兰谢了以后,园子里少了一样东西,也多了一样东西。少的是那两株树上可以看的花,多的是地上的落瓣和满廊的碎影。那几天从巷口经过的人少了,来的都是打听玉兰的。有的人进来问一句就走了。有的人站在影壁外头往里看,看见老太太坐在正房窗子后头,才走。谢明薇在廊下碰见过两回,回回都问一句:要不要请进来。她回回都答:奶奶说了,谁也不见。那几天她自己不提来客的事。眠眠有一回问起,问的是那天坐得最久的是谁。老太太想了想,说是一位她没有请的人,那人自己进来的,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个钟头。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来的人里坐得最久的不是最亲的那几个。她说完抬手把薄毯往膝上拉了拉,拉完就不动了。
谢明薇那几天常在廊下站着。她站着的时候不看天,看的是甬道那头影壁上的灰。她跟眠眠说了一句:你父亲从出医院到今天,一共下床四回。眠眠说五回。谢明薇说五回里有两回是他自己扶着门框站起来的。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这院子里如今最齐整的不是人,是那只砂锅。眠眠说奶奶也这么说过。谢明薇说那是她的话,是她一句一句教出来的。那只砂锅后来一直坐火,坐到玉兰谢完,坐到枝子抽了叶,坐到园里的席收干净。侯嫂后来跟眠眠说,那几天她做菜的心思全不在菜上,在火候上,火候要一人一个口味,老太太一个人吃,五个菜里必有一个是软的。软的那个不管别人吃不吃,都是老太太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话我只跟你说,屋里头谁也不许传。
侯嫂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的事,眠眠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晌午她又把那盘菜做软了端进去,老太太尝一口就搁下了,把侯嫂叫到跟前,说的是那几句老话。老太太到底说了什么,眠眠后来问过三回,侯嫂只学得出最后一句:我吃得动就吃,吃不动就不吃。侯嫂端着那盘菜出来,在廊下站着,站了有一刻钟。眠眠走过去,眠眠说你下回别做软的了。侯嫂说那我做什么。眠眠说你还是按你的做。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每样都改成软的,她吃得出来的。那盘菜侯嫂没有倒掉。她端回灶房以后站在锅前站了一会儿,把那盘菜倒进锅里热了热,自己吃了两口。吃完她把盘子洗了,洗完在灶台前站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出去。眠眠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她后来跟谢明薇说了,谢明薇只回了一句:她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劝不动,也不必劝。
饭还是摆在那张正房的小几上,一顿比一顿少。她不让人喂,也不让人试温度——侯嫂端来的菜是什么,她尝一口就放下筷子。有一回她把一样菜吃了两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侯嫂说是藕。老太太说藕炖得这样软,火是过了。她没有再吃那一样。桌上还有一个人也没有动几筷,是沈国渊,他陪着坐,坐了半席就起来,说回屋去歇。他走的时候把凳子推回原位,推得很正。小几上的菜后来减成三样:一样是粥,一样是软的东西,一样是咸菜。侯嫂每回摆的时候都摆成一样的小碟,三只碟子摆成一字,摆在老太太右手够得着的地方。她自己说过这个摆法是跟老辈学的:老人眼睛不好,摆得太散看不见碗里是什么,摆成一排就省眼睛。她说完补了一句:现在年轻了都不讲究这个了。
落瓣是夜里下的。风从东墙根那头灌进来,一晚上一晚上地把落瓣往廊下扫,砖缝里嵌满了干花瓣,踩上去黏黏的,鞋底抬起来有响声。老太太在屋里问了一句:今天落了多少。侯嫂说早上扫的一筐,晌午又半筐。她没有再问。第二天她又问,侯嫂又答,一连问了四五天,问得侯嫂后来学给她听,学一遍笑一遍。老太太说落吧,落完了树腾出手来长叶子。扫落瓣这件事后来交给了阿望。阿望扫得慢,一片一片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再倒进畚箕。侯嫂嫌他慢,他说我扫得干净。扫到第三天他自己改了主意,改成拿竹扫帚拢,一耙子一堆。这一下快了很多,只是花瓣被扫得散,散到砖缝里又要人去抠。老太太在屋里听见扫帚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个扫得响。
那天上午,她把儿子儿媳、阿砚和眠眠、顾屿川和江照,还有几个小的,全叫到跟前。她没有拐弯,直接说了三句。第一句:过几天,我不请人了,谁来都不见。第二句:不摆灵堂,不做法事,不吹打,不守夜,纸也不必多烧;家里这几个人到齐了,把我抬出去就是了。第三句——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喘了一口气才把话接上:到那一天,不要抢救得太难看。谢明薇的手一下攥住了椅背,眼泪跟着落下来,她自己抬手擦了一把,擦完就不擦了。沈国渊把她扶到一边去,自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攥了又松。老太太没有看他们,她看着眠眠:“这句话,你替我记着。”眠眠说我记着。老太太又交代了一句:这一回别记在账上,记在你自己的本子上。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半句:也不必告诉外人——你父亲那边,我自有话跟他说。眠眠应了,出去在廊下把本子翻开,把三句话一条一条记下来,笔停了三回——第三回停得最久,因为“难看”那两个字她不知道该怎么落笔,落下去以后又拿铅笔在旁边轻轻描了一下,把笔画描匀。
阿砚把两只手从床沿上收回来,站直了,站直以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床前那块地方空出来,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得见老太太。囡囡在江照怀里睡着了,孩子的手还搭在那只纸风车的杆上。阿砚退回门边站着,两只手垂着,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那句话说完,阿砚一直没有出声。他站在床尾,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撑得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眠眠,声音压得很低,问的是她刚才那一句是什么意思。眠眠没有答。她答不出来,那一句话她不能在心里翻成字,翻成字就要变味。她后来想起这一段才明白,老太太说得那么慢、那么重,不是要交代规矩,是要交代一个体面。她交代完这一句,又添了一句:这句话,你替我记着。屋里静了一息,没有人应。窗外那只鹦鹉在这时候叫了一嗓子。
沈国渊问了另一句:族里的规矩摆在那里,族里人会怎么说。老太太说:我家的规矩我定了六十年,今天改一次。沈国渊说改一次往后怎么办。老太太说:往后没有人往后了。她这一句说得不重,屋里的人却都听懂了。顾屿川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候才上前半步,问了一句:这三句,是今天要定,还是早就定过的。老太太说早就定过了,等你们都在才说。屋里静得能听见廊下有人揭锅盖。第二句说完,谢明薇哭出来了。哭得不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出了两声她自己也觉出来不对,抬手在脸侧擦了一把,擦完就不擦了。沈国渊把她扶开半步,自己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攥了又松。老太太没有看他们,她看的是眠眠。她看眠眠的时间比看谁都长,看了两三息才开口。
屋里的静是她自己要的。她让所有人坐下,坐下以后她自己先不动,也没有端茶,也没有清嗓子,就这么坐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坐到最后她把屋里的人点了一遍:儿子儿媳、眠眠、阿砚、顾屿川和江照、还有几个小的。她点得很慢,点到一个应一声,没有人抢着应。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点名的时候有人不应。点到最后一个小的时候老太太等了一会儿,等了有五息,那孩子才把手举起来,举得不高,露出一半手背。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把手里的拐杖横过来放在膝上,两只手叠在杖头,叠好以后她把这一场静又坐了一息,然后抬眼又看了一遍屋里,屋里有十几双眼睛都在她身上。点完了她才开口,第一句说出来的是:我今天只说三句,谁也不许打断。
说完正事,屋里的人散了一半,留下一半陪着她。白天她还交代了几样零碎的事。她让侯嫂把床头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换一只新的;侯嫂换了端来,她看了一眼,又让人换回去,说这一只我用了六年,掉了的瓷才顺手。她让谢明薇把族谱从柜子最上头那一层搬下来,放回正房她自己那张小几上,交代了一句:谁都别动它。沈国渊走到廊下,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只跟侯嫂交代了一句:明天起,这院子里的事都在正房办,客一律不见。谢明薇没有再哭,她把那张纸折成四折,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袋。囡囡在江照怀里,手里那只纸风车不转了,她自己会转了,转两圈才停。她伸手去够老太太的毯子,够不着,急了。江照要抱她过去,老太太摆了摆手,说等一下。白露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他那本册子——从小学起就记着的这一本,纸已经翻得起了毛。他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中间某一页给老太太看,说太奶奶你看,我记着你家的事呢,从你七十几岁那年起我都记着。老太太低头看了半天,没有看清,也没有让人念。她伸手在那页纸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说了句,记着就好。小满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把手放在老太太的毯子上,一直没有挪开。
囡囡那天没有闹。她手里那只纸风车不转了,她自己会转——手腕一抖,纸片就跟着转,转两圈才停。她转一下数一下,转到第七下的时候老太太说了一句:数到几。孩子说:数到七。老太太说:再转两下,能数到十。孩子又甩了两下,两下都没有数清,就不数了。江照要把风车接过去,孩子不给,抱在自己怀里。谢明薇后来是贴着墙根走的。那张纸她一直揣在贴身的衣袋里,走路的时候她能觉出纸角顶着肋骨。她走到灶房门口才停下来,把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仍旧折成四折塞回去。她问侯嫂:奶奶今天说的那三句,你都听清了。侯嫂说听清了。谢明薇说往后有人问起来,你只当不知道。侯嫂说这个我不用你交代。谢明薇点了点头,转身出来,出来以后在灶房门口站了一息才走。
沈国渊走到廊下,站了很久。他站着的时候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的位置在影壁背面,从甬道那头看不见他。站完回来的时候他只跟侯嫂交代了一句:往后这院子里的事一律在正房办,外头来的客一个也不见。他交代完没有再说第二句。侯嫂问了一句:巷口那边呢。他说巷口也不见。侯嫂说别人在巷口问呢。他说让他问,问了就说老太太歇了。他在廊下站着的时候,有两个人从巷口过来,问沈家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两个人他都认得,是族里的。他没有多解释,只说屋里老人歇着,改天再说话。说完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等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以后他把袖子里那两只手抽出来,手指头已经攥白了,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才进屋。
族谱是从柜子最上头那一层搬下来的。搬的时候要两个人:谢明薇在里头大着胆子取,侯嫂在外面接着,接的时候两只手托着书脊,不托书角。那一层上头还压着两床旧棉被,被角上落着灰。搬到正房的小几上以后,谢明薇要把棉被归位,老太太叫住她,说先搁着。她交代了一句:谁都别动它。她说这句不是对着谁说的,是对着屋里所有的人说的。那两床棉被后来就搁在族谱旁边,一直没有归位。谢明薇每天进来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松一口气。她有一回小声跟眠眠说:这本书在这个家里放了快一百年,挪过四次地方,只有这一回是她自己说要搁在哪儿。眠眠问她搁在哪儿了。谢明薇说搁在她自己坐的地方,离她一伸手就够得着。
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是新换过的。侯嫂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一样的,换的是一整套,连盖子都配上了,缸身上印着一枝红梅,是外头买的。老太太看了一眼,让侯嫂把新的搁下,把旧的那只拿来。侯嫂不明白,说新的好使。老太太说:这一只用了六年,掉了的瓷才顺手。她说完拿手在缸沿那道旧豁口上摸了一下,摸完把缸抱在怀里没有撒手。侯嫂把新缸抱出去,抱到廊下才换手。她把新缸放在灶台一角,摆的时候缸口朝下扣着,扣完又拿起来翻过来,说这样不对,会磕掉瓷。她重新摆了一次,这回缸口朝上,摆正了。屋里老太太听见缸碰台子的声音,问了一句:换了。侯嫂在门口答:换了。老太太说:换回去。侯嫂没有问第二句,把旧的那只抱了回来。
下午三点多,屋里只剩眠眠一个。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风把落瓣吹到窗台上,一片,又一片。眠眠坐在床边,把带来的本子合着压在膝上。她这几天在本子上记了三行:三月二十四,祖母交代三句;三月二十六,园里请客,来了二十三个人;三月二十七,祖母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没有说。她看着这三行看了一会儿,把本子翻到空白那半页,又添了一句:三月二十九,祖母夜里睡得不安稳。她写完,把笔搁下。老太太在睡,睡得不深,眉心有一道竖纹。她伸手把垂到床下的一角毯子往上提了提,提到老太太的手背上。老太太醒了。她没有睁眼,只把手往边上挪了半寸,挪到眠眠的手心里。眠眠把手翻过来,托住。她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只手上,贴了很久——她想的是老主任那一页纸上的三个字,写不动了;这三个字她这三天不敢往别处想。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把耳朵凑过去,凑到能闻见她呼吸的距离。老太太的嘴唇动了。眠眠把耳朵凑得更近。老太太说了一句:那本书后头那一页,你——说到这里停了。停了很久,久到眠眠以为她又睡过去了;她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睁着一条缝,正看着她。老太太的嘴唇动了第二回,只出了半句气,就没气了。眠眠没有追问。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底下,起身去把窗子再关小一扇,又回来坐下。
天暗下来是从窗子那头一点一点过去的。她起来把灯拨到最暗的那一档,又起身把窗子再关小一扇,回来坐下。坐下以后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交叠了很久。她的白大褂叠好了搁在凳背上,叠成方的,边对边。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子,窗纸上已经看不清院里的树了,只剩一点比别处稍淡的影子,那是玉兰。她抬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把头低下来。她低头以后听见外头有人走,是阿望,从甬道那头过去的,走到花厅那边停了停,又回去了。她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扣上笔帽。她在心里把下午那半句又接了一遍,接不上。她后来只能想到一个办法:把这一页留着,等老太太自己接。她这样想过以后才把凳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一寸。
膝上那本《医家之书》是合着的。她后来把它打开,翻到老主任那一页,纸角上那三个字她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她没有往后翻——不是不想翻,是老太太说过后头那一页要空着,她就没有动。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坐着。她想的是:一个一辈子替别人记名字的人,到最后自己那一句记不动了,是怎么记得上去的。她后来把这一段想过很多回。她想到的是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前三行是端正的,到第四行笔画的收处开始抖,抖出来的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当时看过那团墨,看了很久。老主任写不动了还在写,写完还交代人别让他说话。她想这句话的时候把手在书脊上按了按,按完把书合上,没有再打开。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坐着,一直坐到窗纸上那一点白退到墙根。
屋里静下来以后,能听见的东西都数得出来:外头风扫落瓣的响,瓦缝里水滴下来的响,隔两息一声。侯嫂在灶上煮东西,煮的是梨,梨切成四瓣,罐子里搁了冰糖,火压得极小,煮到罐子边上冒一圈白气。院里有人走过去,是阿砚,脚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隔了几息又走了。眠眠坐着没有动。屋里没有人说话。她坐着数了一会儿自己听见的东西,数到第五样的时候就不数了。屋里那一线光从窗纸上退到墙根,退得极慢。她后来起身去看了一次老太太,老太太的呼吸是匀的,眉心那道竖纹还在。她伸手想把它抚平,手到半路又收回来了——抚平了这一道,下一刻还会出来。她把手收回来,在被子边上搭了一会儿才拿开。
天快黑的时候,屋里暗下来了。窗外的玉兰只剩枝子,落了的那些早被人扫净。白露在廊下站着,隔着窗子看了一眼,走了。老太太又睁开了眼。眠眠俯下去,那只手又伸过来,握住了她,握得比下午紧。她看着窗外,喘了两口,才把下午那半句接完,说的是这一句:“《医家之书》后头那一页,你替我空着。”
她没有问是哪一页。她知道问了,老太太就要再费一次力气,那点力气得留着。她起身去把侯嫂叫来,侯嫂进来把外间那盏灯拨亮了一档,又把窗子上那道缝用棉条塞住。回屋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睡了,手还搭在被面上,眠眠把手放回去,让那只手压着自己的一只手背。她坐在凳上没有再挪。屋里暗到后来只有窗纸上那一点白。眠眠坐着数了两遍那呼吸,两遍都是匀的。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下来是因为屋里太静,静得她那支笔搁在凳背上滚了一下。她把笔挪到里侧一点,挪好以后手放回被面上。临了她把垫在凳脚下的一块小木片往里推了半寸,推的时候没有出声。这样坐下去,天亮还早。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暗下来以后,眠眠把灯又捻了一档,捻到只剩一点。老太太说那句话的时候分了前后两截,前一截说完歇了一会儿,后一截才接上去。她说完眼皮就往下沉,沉了一半又抬起来,抬起来的那一半正好看着眠眠。眠眠把手放在榻边的被面上,说:空着。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慢到跟老太太刚才那句话一样的速度。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她说完这半句,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侯嫂在外间,灶上的锅还在响。眠眠低头看着那只手,看见那五个指头是松的,松得跟平常一样。她把手覆上去,覆上去以后没有用力,只让它搭着。她想起自己出门前在病房里跟值班护士交代的那一句:家属来了先让他们坐。她今天没有让人坐。她今天只让人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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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沈园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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