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望舒一岁的时候,学会了叫“爸爸”。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末,傅司夜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望舒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头发还是短短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动物。她的手里抓着一块红色的积木,正在努力地把它叠到另一块积木上面,但她的手眼协调能力还不够,积木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
“哇——”她发出一声失望的叫喊,嘴巴瘪了瘪,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再来一次。”傅司夜说,拿起那块红色的积木,递给她。“看准了再放。”
望舒接过积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漆黑的、圆溜溜的、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了两个音节——
“爸……爸。”
含糊不清的,软糯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
傅司夜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另一块积木,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沈念卿刚好从厨房里端着水果走出来,看到了他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望舒出生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她叫你了。”沈念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笑着看他。
傅司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穿着粉色连体衣的、手里抓着红色积木的一岁女孩,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笑,但嘴角完全不听使唤。他想伸手去抱她,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怕自己的颤抖会吓到她。
“爸爸。”望舒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她伸出手,把积木递给他,嘴里又喊了一声,“爸爸。”
傅司夜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哭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声音,这是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但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沈念卿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的孩子。
望舒看着爸爸哭了,歪了歪头,嘴巴又瘪了瘪。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在哭,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情绪——那种沉重的、复杂的、让她有些不舒服的东西。
她扔掉了积木,用她还不熟练的爬行姿势,摇摇晃晃地爬到傅司夜面前,伸出小小的、肉嘟嘟的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爸爸,”她说,语气里有困惑,也有安慰,“爸爸。”
傅司夜从手掌里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孩——他的女儿——正用她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你是魔鬼”的尖叫。
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好奇和关心。
“爸爸哭,”望舒说,小手指了指他的脸,“爸爸哭。”
“爸爸没哭。”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伸手擦掉脸上的泪,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爸爸哭,”望舒坚持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他彻底崩溃的事——她伸出小手,用肉嘟嘟的掌心擦了一下他的脸。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湿润的——大概是因为刚才抓积木的时候沾了口水。她的动作笨拙而用力,几乎是在拍他的脸。但那个触感——一个一岁孩子的掌心贴在他脸上的触感——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了。
不是攥紧,不是捏碎,而是握住,轻轻地、稳稳地握住。
“望舒,”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捧着她的小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那个动作,跟沈念卿擦掉他眼泪的动作一模一样。“再叫一次。”
“爸爸。”她说,毫不犹豫。
“再叫一次。”
“爸爸。”
“再叫——”
“爸爸爸爸爸爸!”望舒被逗笑了,咯咯地笑着,小手拍着他的脸,“爸爸爸爸爸爸!”
傅司夜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傅司夜式微笑”,此刻出现在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沈念卿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动人的画面。
她放下水果盘,从身后抱住了他们两个人——她的手臂环过傅司夜的肩膀,绕过望舒的小身体,三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傅司夜,”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你现在是两个女人的爸爸了。压力大不大?”
他把一只手从望舒的背上移开,覆在她环在他肩膀上的手上。
“大,”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笃定的温暖,“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活着。”
沈念卿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他的手。
“幸好你活着,”她说,“幸好。”
望舒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哇——”,小手推着傅司夜的脸,“爸爸,热!放开!”
两个人同时笑了。
傅司夜松开了一些,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着小脸的女儿,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望舒,”他说,“爸爸爱你。”
望舒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爱爸爸。”她说。
傅司夜又哭了。
但这次他允许自己发出了声音——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带着笑意的呜咽,从他胸腔的最深处涌上来,穿过喉咙,从嘴唇间溢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发出哭声。
沈念卿抱紧了他。
窗外的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客厅的地毯上散落着彩色的积木,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傅司夜抱着刚出生的望舒,沈念卿靠在他的肩膀上,三个人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这是傅司夜的家。
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拥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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