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望舒三岁那年，沈珩之结婚了。

对象是圈外人——一个教钢琴的女孩，叫林知予。沈念卿见过几次，觉得她温柔大方，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最重要的是，她对望舒很好。

婚礼那天，望舒是花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花瓣的小篮子。她走在林知予前面，一边走一边撒花瓣，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工作上——她一直在回头看林知予的婚纱。

“知予阿姨，”她突然停下来，仰着头问，“你的裙子好漂亮，可以给我穿吗？”

全场笑了。

林知予蹲下来，帮她理了理歪掉的丝带，“等你长大了，阿姨给你买一条更漂亮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快点长大。”望舒认真地说，然后继续撒花瓣，但这次她撒得用力过猛，一把花瓣全糊在了沈珩之的脸上。

沈珩之面无表情地摘掉嘴角的花瓣，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花童。

“傅望舒，”他说，“你是故意的。”

望舒眨了眨那双跟她爸爸一模一样的黑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珩之舅舅，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珩之舅舅，”望舒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动作跟沈念卿一模一样，“你为什么要跟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吵架？”

全场又笑了。

沈珩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他在努力忍住，因为他现在是新郎，应该保持庄重。但望舒那双无辜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望舒抱了起来。

“你这个小鬼，”他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跟你爸一样讨厌。”

“才不是呢，”望舒搂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爸爸说我最可爱了。”

“你爸爸骗你的。”

“才不是！爸爸从来不说谎！”

沈珩之看了台下的傅司夜一眼。

傅司夜坐在第一排，沈念卿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看着台上这一幕。傅司夜的表情看起来很平淡，但沈珩之看到了他眼底的那层光——温暖的、柔软的、只有在看着望舒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

沈珩之收回目光，在望舒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吧，”他说，“你确实很可爱。”

“那当然啦！”望舒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了。沈念卿在宴会厅里帮林知予整理东西，傅司夜抱着已经睡着的望舒站在花园里等她。

望舒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手攥着他衬衫的领口，攥得紧紧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沈珩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她睡着了？”沈珩之看了一眼望舒。

“嗯。”

“今天累坏了吧。又是撒花又是捣乱的。”

“她不是捣乱，”傅司夜说，“她是在表达喜欢。”

沈珩之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替她找借口。”

“不是借口。她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捣乱。她不喜欢的人，她理都不理。”

“那她今天对我撒了一脸的花，说明她很喜欢我？”

“说明她非常喜欢你。”

沈珩之看着望舒小小的背影，目光变得柔软。

“她长得像你，”他说，“但性格像念卿。”

“嗯。”

“眼睛像你，嘴巴像念卿。鼻子像你，耳朵像念卿。”沈珩之顿了一下，“脾气像念卿——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的倔是好事。”傅司夜说。

“是好事。”沈珩之同意，“在这个世界上，倔的人才能活得下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花园里的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宴会厅里传来音乐声——大概是哪个宾客还没走，在钢琴上弹了一首曲子。沈念卿说林知予是教钢琴的，大概就是她在弹。

“傅司夜，”沈珩之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念卿没有去找你道谢，你们会怎么样？”

傅司夜沉默了一下。

“不会怎么样，”他说，“我会去找她。”

“你去找她？”

“嗯。她不来，我就去。她推开我，我就等。她不相信我，我就证明给她看。”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从她在蓬莱看我那一眼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放不下。”

沈珩之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傅司夜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硬，但他的眼神是温暖的——那种温暖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冰层下面的泉水，表面是冷的，但深处是温热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沈珩之问。

傅司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睡着的望舒——她翻了个身，小脸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梦到了什么。

“从她十四岁那年。”他说。

沈珩之的身体僵了一下。“……什么？”

“十四岁那年，她趴在书房门缝里偷听你跟沈伯父说话。你说我是天煞孤星，让念卿离我远一点。她当时觉得你说得对。”傅司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公平’。”

沈珩之完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你家。”

“……什么？”

“你爸在书房里说我的时候，我就在你家。我去找你——有一些事情要谈。但我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你们在说我。我没有进去。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念卿从书房里出来，站在走廊里，小声说了那句‘这不公平’。”

他停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有人觉得对我不公平。”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沈珩之看到了他眼角的一点水光——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从那一刻开始，”傅司夜说，“我就放不下她了。”

沈珩之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他最终说。

“没必要说。”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问了我。”傅司夜转过头来，看着沈珩之的眼睛，“而且，你是她哥哥。你有权利知道。”

沈珩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还是那么冷硬，眉间的竖纹还是那么深，眼神还是那么深不见底。但沈珩之突然觉得，他好像终于看透了一点什么——

这个人的心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那个女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公平”。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傅司夜，”沈珩之说，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心疼。”

傅司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根微微红了。

“我不需要心疼。”他说。

“我知道。但我觉得心疼是我的事。”

傅司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沈珩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婚礼那天在花园里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傅司夜的肩膀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好好对她们，”沈珩之说，“望舒和念卿。”

“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沈珩之收回手，转身走向宴会厅。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傅司夜。”

“嗯？”

“下次来家里吃饭。妈说她想你了。”

傅司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傅司夜式微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他说。

沈珩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傅司夜抱着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和望舒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大一小，紧紧地贴在一起。

望舒在他肩膀上又嘟囔了一句，这次他听清了——

“爸爸……抱紧一点……”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稳地抱在怀里。

“好。”他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抱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