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后的焦糊味。

沈念卿从国贸商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今天跟闺蜜陆薇逛了一下午的街,买了两大袋子的东西,司机把车停在地库B3层,她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坐电梯下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B3层安静得有些异常。

地下车库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她的车停在角落里,黑色的迈巴赫在昏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王叔?”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一下,没有人应。

她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念卿本能地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朝她冲过来,速度极快,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野兽。她甚至来不及尖叫,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铁箍一样箍住了她的腰。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涌入鼻腔——□□。

她的意识在几秒钟之内就开始模糊,世界像被人调慢了速度,灯光变成一道道拖尾的光弧,声音也变得遥远而失真。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人绑架她。

她沈念卿,沈家的小公主,在京城的核心商圈,被人绑架了。

沈念卿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尼龙扎带绑在身后,手腕勒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布,发出一股机油和汗臭味混合的恶心气息。

她躺在一辆面包车的后座,车在高速行驶,窗外的灯光飞速掠过,从密集的霓虹灯渐渐变成稀疏的路灯,最后只剩下黑暗。

车厢里很暗,但她能感觉到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副驾驶,一个就坐在她脚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穿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咬着嘴里的布团,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她醒了。”坐在脚边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烟味。

“给她再来一点。”副驾驶上的人头也不回地说。

“别,剂量大了会出事。”沙哑声音的男人说,“上面要的是活的,完整的。”

“那就让她安静点。”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在她脸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羞辱的意味。“小美人,别怕,听话就不伤害你。”

沈念卿偏头躲开那只手,胃里翻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因为□□的后遗症,而是因为恐惧和屈辱。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温柔相待,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暴力、粗鲁、肮脏这些词汇。而现在,她被绑在一辆破面包车的后座上,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出了血痕,嘴里塞着不知多少人用过的臭布,在一个不知道开往哪里的黑夜里。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裙子上——她今天穿的那条鹅黄色裙子,已经被蹭得脏兮兮的,裙摆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的灰。

她想到了哥哥,想到了爸爸妈妈。

他们会疯的。他们一定已经疯了。

就在这时,面包车突然减速了。

“前面有车。”司机说,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沈念卿的心猛地提起来——是警察吗?是哥哥的人吗?

但紧接着,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面包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上了。司机的身体猛地歪向一边,方向盘脱手,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冲向路边,最后“砰”地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操!怎么回事!”副驾驶的人骂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

然后沈念卿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原始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拳头砸在□□上的声音,夹杂着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和压抑的闷哼。

她听到副驾驶的人惨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坐在她脚边的男人慌了,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刀,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冷光。他转过身来,一把揪住沈念卿的头发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别过来!我他妈割了她!”

冰凉的刀刃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刀锋带来的刺痛——不是真的割破了,而是皮肤被金属压迫产生的锐痛。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刀刃在脖子上轻轻移动。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车外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是后面那辆车的车灯,明晃晃地照着,把整个场景照得像一个舞台。

一个人站在车门外,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高大的、笔直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的轮廓——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放开她。”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发出的低频咆哮,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挟持她的人明显抖了一下,刀刃在她脖子上压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这次是真的割破了。

“我说了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

话没有说完。

因为车门外的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沈念卿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一只手闪电般地伸过来,精准地扣住挟持者握刀的手腕,拇指按压在腕骨的缝隙中,向内猛地一折。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挟持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上的力道瞬间松懈。沈念卿被一股大力拽出了车厢,整个人跌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古龙水,也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而是一种很淡的、冷冽的气息,像是冬天雪松林里的风,又像是刚刚拆封的皮革。

她被一只手按在怀里,那只手很大,五指张开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脑勺,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脆弱的后脑牢牢护住。

“闭眼。”

还是那个声音,这次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后传来几声闷响——是拳头砸在□□上的声音,比刚才更重、更狠,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残忍的节奏。

她没有闭眼。

她从那个人的臂弯缝隙中看过去,看到他在用脚踩那个挟持者的手——不是踢,是踩,鞋底碾在手指上,像碾灭一根烟头。那个人的表情在车灯的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亮的,冷的,像淬了毒的刀锋。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打人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工作,精准、高效、冷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行了。”他说。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打手们立刻停了。

安静了。

沈念卿站在他怀里,浑身发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血,眼泪糊了满脸,睫毛膏大概也花了——她今天难得化了妆,现在大概像个鬼。

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傅司夜。

那个她视作“道德败坏”“恶劣危险”的坏胚子。

他正低头看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灯的光和她狼狈不堪的脸。

“没事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卿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不是晕倒,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彻底脱力。傅司夜一把捞住了她,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另一只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扎带。

塑料扎带被剪断的瞬间,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让沈念卿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露出嫩红色的肉。

傅司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念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沈念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身体太虚弱了,那点挣扎的力道像是一只幼猫在推拒,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别动。”傅司夜说,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要硬得多。隔着西装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肌和手臂的轮廓——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线条,而是长期的、高强度的身体对抗才能形成的、精瘦而结实的肌肉。

他的心跳很稳。

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像是一个精确的节拍器,跟她疯狂跳动的心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念卿被他抱着走向另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不远处,车门已经打开了。后座上铺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他把她放在后座上,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喝口水。”他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沈念卿接过水瓶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了一些,溅在她的裙子上。她狼狈地喝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司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她,“擦擦脸。”

沈念卿没有接手帕,而是直直地看着他,“你跟踪我?”

傅司夜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道伤口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的司机被人打晕在车库里,”他说,“你哥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但我比他先到。”

这不是回答,但某种意义上,这又是一个回答。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比沈珩之“先到”,更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救她。

沈念卿突然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的恐惧,有身体上的疼痛和疲惫,还有一种她不愿意去深究的、复杂的、让她感到不安的东西。

“我给我哥打电话。”她说,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手机不见了,大概是被绑架者拿走了。

“不用。”傅司夜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我已经通知他了。他二十分钟到。”

沈念卿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凉的。

不是那种因为紧张或恐惧导致的冰凉,而是恒定的、与体温无关的凉。像是触摸一块被放置在阴凉处的玉石,表面光滑而温凉。

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傅司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关上了车门。

沈念卿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到他走到不远处,背对着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很快被吹散,他的背影笔直而孤独,黑色的西装融进夜色里,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他的手机,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块砖。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她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发送者的名字——

“陈序”。

消息内容她没有看清,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在蓬莱的那个局,是陈序组的。而傅司夜,也在那个局上。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二十分钟后,沈珩之到了。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沈念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念卿!”

他冲过来拉开车门,看到妹妹坐在后座上,浑身狼狈,脖子上有血痕,手腕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勒痕,眼泪把妆糊得一塌糊涂——

沈珩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将沈念卿搂进怀里,抱得死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整个人都在发抖。“没事了,没事了,哥来了。”

沈念卿终于彻底崩溃了,趴在哥哥怀里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沈珩之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低声哄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站在不远处抽烟的傅司夜。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傅司夜把烟头掐灭在掌心——是的,直接用手掐灭,烟头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滋”的一声,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了。”沈珩之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真诚的。

傅司夜没有回应“不客气”,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他只是看了沈珩之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他怀里还在发抖的沈念卿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目光很复杂。

不是怜悯,不是心疼,也不是英雄救美之后的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但又不仅仅是猎物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深渊里自己倒影的眼神。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驾驶座上。路虎揽胜的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沈珩之抱着妹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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