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周虎
周虎这个人,沈昭宁在药谷的时候就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
他的身高、体重、惯用哪只手、推她下悬崖时穿的什么衣裳——这些细节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像打磨一把钝刀,把每一个细节都磨得锋利无比。但当她真正站在周虎面前时,她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乏。
周虎比她想象的要老。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角下垂,嘴角下撇,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枯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蹲在承恩公府后院的柴房里劈柴,动作机械而迟缓,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沈昭宁站在柴房门口,隔着那道虚掩的门,看了他很久。
她的后背隐隐作痛。那个被推下悬崖的瞬间,那双按在她后背上的手,那种失重的、窒息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感觉,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以为她不会痛了,她以为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原来没有。痂只是长在了表面上,底下还是血肉模糊。
她没有推门进去。现在还不到时候。
根据秦牧的消息,周虎每个月二十五会出府一趟,去城南的豆腐坊看他那个私生子。这是她动手的唯一机会——在承恩公府外,在周家的眼皮子底下。这个机会她等了三个月,不能出任何差错。
正月二十五,天还没亮,沈昭宁就守在了城南豆腐坊对面的茶馆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对面那扇虚掩的木门。
天刚蒙蒙亮,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周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像一只习惯了躲藏的野猫。
他闪身进了豆腐坊。
沈昭宁没有动。她在等。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豆腐坊的门又打开了。这一次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妇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块豆腐,用湿布盖着。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哭过。
她的身后,周虎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是沈昭宁从未见过的——柔软、愧疚、无可奈何。那不是替周家卖命的打手,那是一个父亲。
沈昭宁站起身,走出了茶馆。
她没有直接走向周虎。她走到豆腐坊门口,装作买豆腐的样子,跟那年轻妇人搭话。年轻妇人正是王娘子,周虎私生子的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靠卖豆腐为生。
“这豆腐怎么卖?”沈昭宁问。
“两文一块。”王娘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哭过的痕迹还没消。
“给我来五块。”
王娘子弯腰去捡豆腐,沈昭宁趁着这个机会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屋里很简陋,一张旧桌子,两把旧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画。他没有看沈昭宁,专注地画着,画的是一匹马,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匹在奔跑的马。
周虎从里间走了出来。
沈昭宁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周虎。”
周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穿着素净的棉袍,面容清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认识这张脸。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戒备。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举到他面前。
羊脂白玉。仙鹤衔芝。永和九年。
她的玉佩。她在药谷醒来时不见了的、坠崖时被人拿走了的、此刻却出现在她手中的玉佩。秦牧还给她的那块。
周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认得这枚玉佩。一年半前,就是他把这枚玉佩从那个推下悬崖的女子身上取下来的。周淑仪吩咐他——“把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把衣裳碎了,银镯子扔进了河里,但这枚玉佩他留下了。不是因为贪财,是因为他觉得这枚玉佩值钱,想留着给儿子换几两银子。
此刻,这枚玉佩正握在一个陌生女子手里。而那个女子看他的目光,让他后背发凉。
“你认识这枚玉佩。”沈昭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沿,桌上的瓷碗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王娘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阿虎,这位是——”
“你先带孩子出去。”周虎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抑得近乎颤抖的紧迫。
王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周虎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抱起孩子,挎着竹篮,快步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沈昭宁和周虎两个人。
“你是谁?”周虎又问了一遍,这一遍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求饶。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这枚玉佩的主人。”沈昭宁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眼底密布的血丝。
“一年半前,镇南侯府的庶长女沈昭宁。你把她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周虎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当然记得那一幕。记得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平静。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平静。他在周家当差二十年,杀过不止一个人,但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记忆里,扎了一年半,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她死了!”周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吼完之后他自己都不信。因为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沈昭宁没有反驳。她把玉佩收回袖中,从另一个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周虎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周顺在北境军中一切安好。秦将军说他是可造之材,已经把他调到了亲兵营。”
周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儿子周顺,今年十七岁。三年前你托人把他送进了北境军中,想让他有个前程。”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他做得很好,秦将军很看重他。只要你配合,他的前程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不配合——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替周家做的那些事被翻出来,你儿子还能不能在军中待下去?他还能不能抬起头做人?”
周虎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求饶,是垮了。二十年的刀尖上舔血,二十年的替主子卖命,二十年的提心吊胆。他以为他可以撑一辈子,原来不能。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声音,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你要我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你说,我都说。”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想恨他。这个人差点杀了她,让她失去了记忆,让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让她额头多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她应该恨他。但此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红肿的眼眶,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一把刀。一把被握在别人手里、身不由己的刀。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她说。
她从袖中取出纸笔,放在他面前。
“谁指使你的,什么时候接到的命令,通过谁传达的,事后拿了多少赏钱。还有——周淑仪还让你做过什么。一件一件,全部写清楚。”
周虎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恐惧和戒备,而是一种笃定的、确认式的语气——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需要最后的确认。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她一年半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沈昭宁。那个被你们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周虎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近乎呜咽的气音。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他拿起笔,开始写。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但他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仿佛要把这一年半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阳光下。
沈昭宁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从豆腐坊出来,沈昭宁站在巷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把周虎写的那份供状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这份供状加上德妃给她的那张密室钥匙的秘密,再加上苏念卿手稿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三条线终于汇到了一起。一条指向周家的地下钱庄,一条指向密室里的账目,一条指向周虎的口供。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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