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夜宴
三条线汇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足以把周家连根拔起。但她知道,周家这棵树的根埋得太深,拔起来会带起满地的泥土,会伤及无数无辜的人。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拔树的时候,尽量护住那些不该被伤及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朝甜水巷走去。
二月初二,龙抬头。
周崇安在承恩公府设宴,名义上是“春日宴”,请的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皇亲国戚,以及近来在皇帝面前得了脸的新贵。沈昭宁的名字赫然在列。请帖送到青鸾堂的时候,沈昭华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看到那烫金的请帖上写着“沈青鸾”三个字,手里的蒜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
“姐姐,周家请你去吃饭?”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不安。
沈昭宁把请帖放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用词客气得无可挑剔——“久仰沈大夫仁心妙术,特备薄酌,恭候光临”。但客气底下藏着什么,她心知肚明。周崇安不是要请她吃饭,是要掂量她。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大夫,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想去吗?”沈昭华问。
“不能不去。”沈昭宁把请帖收好,“周崇安请的人,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授人以柄。”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去了就是龙潭虎穴,我一个人去,脱身容易。你去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沈昭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她的医术再进步,心眼却比不上姐姐的一半。去了周家那种地方,言语间稍有不慎就会捅出篓子。她沉默了片刻,只挤出一句:“那你答应我,完好无损地回来。”
沈昭宁看着她,笑了笑。“我答应你。”
承恩公府的宴席,设在正堂后的花园里。二月初春,乍暖还寒,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白梅交错掩映,在灯笼的光晕中像一片燃烧的云霞。宴席就摆在梅林间的空地上,红木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银器玉盏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沈昭宁到的时候,席间已经坐满了人。她一眼扫过去,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不是她认识他们,是她在苏念卿的手稿里读过他们。户部侍郎王大人,工部侍郎李大人,太常寺卿赵大人,还有几位皇亲国戚。每一个人都是大梁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一个人都面带笑容,推杯换盏,看起来一团和气。
但沈昭宁知道,这团和气底下,是暗流涌动。因为秦牧不在座。陆弘文也不在座。周崇安请了所有人,偏偏没有请这两个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崇安在告诉他们——这个朝堂上,我说了算。
她刚在末席坐下,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沈大夫来了?”
沈昭宁抬头,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周崇安的脸。他六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益,面容清癯,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把精致的拂尘。穿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派不像一个臣子,倒有几分天家的威仪。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老人,太亮了,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在烛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那是猎食者的眼睛,在审视猎物时会微微眯起的那种光。
沈昭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承恩公爷,沈青鸾有礼了。”
周崇安笑着摆了摆手。“沈大夫不必多礼。你在宫里给陛下看病,劳苦功高。本公早就想见见你,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借这春日宴,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他说“心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沈昭宁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分量——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掂量。他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他出手。
宴席开始后,沈昭宁没有主动说话。她坐在末席,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听旁人说话。觥筹交错间,她收集到了不少信息——工部侍郎李大人对军费调拨不满,太常寺卿赵大人跟周家似乎有姻亲关系,几位皇亲国戚之间也有微妙的矛盾。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但沈昭宁在脑子里把它们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线索。
酒过三巡,周崇安忽然端起酒杯,朝沈昭宁的方向举了举。
“沈大夫,本公敬你一杯。”
沈昭宁端起酒杯,站起来。“承恩公爷客气了。”
“沈大夫医术高明,本公听说你在宫里不过几个月,就把陛下的顽疾治好了大半。”周崇安的语气带着笑意,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本公想请教一个问题——陛下的病,能不能根治?”
席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沈昭宁,等着她回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陷阱。说“能根治”,万一皇帝以后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就是她“根治不力”;说“不能根治”,就等于承认自己医术有限,给周崇安留下了话柄。
沈昭宁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瞬,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陛下的病,是积劳成疾。臣能做的,是帮陛下调理身体、缓解症状。至于根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抽丝’的过程,臣不敢轻易承诺。”
周崇安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微微收敛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他在确认她的分寸感——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大夫,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多说,不该露的破绽一个都没有。
“沈大夫谦虚了。”周崇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本公敬你。”
宴席散后,沈昭宁没有立刻离开。她在梅林边站了一会儿,等宾客散尽,才朝门口走去。走到花园转角处,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沈大夫,请留步。”
沈昭宁定睛一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三品文官的袍服,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长期手握实权者才有的沉稳。她认出了他——刑部侍郎,周明义。
“周大人。”
周明义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权衡。他压低了声音。“沈大夫,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能否借一步?”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她跟着周明义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处凉亭,亭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梅花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明义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跟秦牧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们在查周家。”
沈昭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跟你们合作。”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话的真假。月光下,周明义的脸看起来比在宴席上老了十岁,眼袋深重,法令纹如刀刻,眼底有长期失眠才会有的青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刑部侍郎,倒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人。
“周大人,”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您是周家的远亲,周崇安是您的靠山。您跟秦将军合作,不就是在自掘坟墓吗?”
周明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凄凉。“掘了这座坟,我还有活路。不掘——死路一条。”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昭宁。“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记录的周家罪证——贪污军费的具体账目、卖官鬻爵的往来记录、结党营私的密函抄本。我不是为了正义,我是为了自保。周崇安这个人,不会让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活着。我需要秦牧做我的靠山。这些罪证,就当是我的投名状。”
沈昭宁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日期、金额,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周大人,”沈昭宁把册子收进袖中,“你怎么知道秦将军会接受你的投名状?”
周明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地朝一个看不清的方向伸手。“因为你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三法司审不出周家,陛下身体不好,没有精力亲自过问。你们需要有人在刑部内部帮你们——能接触到卷宗、能影响审理方向、能在关键时候递出消息。这个人,只能是我。”
沈昭宁沉默了。他说的是对的。三法司靠不住,刑部是他们唯一能渗透进去的突破口。而周明义是刑部侍郎,位高权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卷宗和证据。
“你想要什么?”她问。
“保我一条命,保我家人的平安。事成之后,我不求升官发财,只求能告老还乡,种田养花,了此残生。”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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