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 第四十章青出于蓝

十月末,京城下了第一场霜。

早晨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红得像血。灶房顶上的瓦片也白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白线,笔直地伸向淡蓝色的天空。

沈昭宁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她穿着一件夹棉的蓝布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这袍子是她去年在柳河镇做的,穿了一整年也没舍得换新的,不是没钱,是没时间——京城最好的裁缝铺子就在东市,从青鸾堂走过去不到两刻钟,她愣是抽不出这两刻钟。

“先生早。”林小禾从宿舍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床不久。十五岁的姑娘穿一件半新的花布棉袄,颜色俗艳得很——大红大绿的,是她自己从东市布头摊子上淘来的便宜布头做的。但她穿什么都好看,年轻,脸嫩,眼睛亮,穿块麻袋都好看。

“早。”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梳。”

林小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木梳,胡乱地梳了几下,把翘起来的碎发压了压。“先生,我昨天晚上把《伤寒论》的太阳病篇背完了,您今天能考考我吗?”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沈昭宁转身往灶房走。灶房里,赵姑娘已经生好了火,大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灶台边还放着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馒头是昨天蒸的,还剩下几个,用笼布盖着怕凉了。

沈昭宁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很烫,她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入口绵软,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白芷端着一碗粥,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先生,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我想让我妹妹也来学堂。”

沈昭宁放下粥碗。“你还有妹妹?”

“嗯。”白芷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着,“比我小五岁,今年十四。继母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她。她比我更可怜,我好歹还有个爹,她连爹都不疼她。先生,她现在在一个绣坊里做学徒,每天干十二个时辰的活,吃不饱,穿不暖,还挨打。我想把她接出来,让她来学堂学医。”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自己的位置还没有坐稳,就想着拉妹妹一把。“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白薇。”

沈昭宁点了点头。“让她来吧。先住在你宿舍,加一张床。学费不用交,食宿学堂包。”白芷的眼泪掉进了粥碗里,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沈昭宁没有安慰她,端起粥碗继续喝。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被看见。她看见了,就够了。

十月底,白薇来了。

十四岁的姑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几两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穿一件灰白色的破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一块一块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打了很多补丁的旗。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结着黑色的血痂。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林小禾那种明亮,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小兽一样的亮。那种亮是苦难磨出来的。

沈昭宁给她安排了宿舍,让白芷带着她。又让赵姑娘给她找了一件厚棉袄换上,棉袄是赵姑娘自己的,虽然也旧,但至少干净、完整、没有破洞。白薇穿上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不缩着了,背也挺直了一些。

第一堂课,沈昭宁让白薇坐在林小禾旁边。林小禾把自己那套文房四宝分了一半给她——两支笔,一块墨,一个砚台。白薇看着那两支笔,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小禾,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谢。”

林小禾笑了笑,没说什么。

下课之后,沈昭宁把林小禾叫到后院。石榴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小禾,白薇交给你了。她底子差,你多帮帮她。”林小禾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先生,她不差。”

沈昭宁挑了挑眉。“你才认识她一天,就知道她不差?”

林小禾认真地说:“今天上课,我教她认字。我只教了一遍,她就记住了。十个字,一遍。先生,我当初学那十个字,学了三天。”沈昭宁看着林小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不服输。那是强者才有的眼神,是遇到了对手之后的兴奋。

“那你可要努力了。”沈昭宁笑了,“别让她超过你。”

林小禾攥了攥拳头,跑回了讲堂。

十一月,朝堂上又起风波。

不是周家——周家已经翻不起浪了。是秦牧和陆弘文。

这两个人,在扳倒周家的时候是盟友,配合得天衣无缝。周家倒了,共同的敌人没有了,他们之间的裂痕就又露了出来。秦牧要在北境增兵,陆弘文不同意——增兵要钱,国库的钱已经被周家掏空了,拿什么增?陆弘文要整顿吏治,秦牧不同意——整顿吏治要先动军队的人,他的部下不能被查。两个人吵了三天,从朝堂吵到御书房,从御书房吵到皇帝寝宫门口,差点动起手来。皇帝被吵得头疼,让人把沈昭宁叫来。

沈昭宁到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御书房门口,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谁也不让谁。秦牧穿着武将的常服,双臂环抱,面色铁青。陆弘文穿着文官的官袍,手里捻着佛珠,脸色也不好看。御书房门口的太监们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秦将军,陆相。”沈昭宁走到他们面前,行了个礼。“陛下让你们进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肯先迈步。沈昭宁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门,自己先进去了。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都带着不服气的劲头。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秦牧的《请增兵北境疏》,一份是陆弘文的《请整饬吏治疏》。两份折子,一个要钱,一个要权,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青鸾来了。”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看着他们三个。“你们吵了三天了,朕也听了三天了。谁对谁错,朕不想评。朕只想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这么吵下去,对谁有好处?”

秦牧和陆弘文都沉默了。

“对周家。”皇帝替他们回答了。“周家虽然倒了,但周家的余党还在,朝堂上还有人在看你们笑话。你们这么吵下去,最高兴的是那些人。”

沈昭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不是她的战场,她不该插嘴。但皇帝的目光转向了她。“沈青鸾,你说两句。”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不想说,但皇帝让她说。“陛下,”她上前一步,看着秦牧和陆弘文。“秦将军,陆相,民女斗胆说一句——你们争的不是对错,是输赢。在朝堂上争赢了,大梁就赢了吗?北境输了,大梁就输了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秦牧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但愤怒底下藏着一种被说中痛处之后的不甘。“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民女不懂。”沈昭宁没有退缩,“民女只知道,北境的将士在挨饿,前线的军粮撑不过这个冬天。民女只知道,地方的官员在横行,百姓有冤没处申。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们谁赢了谁输了就自己消失。”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弘文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他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忽然被一个年轻的后辈指出了他一直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说得对。”陆弘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太急了。”

秦牧没有说话,但他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

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了。增兵的事,吏治的事,再议。今天的会,到此为止。”秦牧和陆弘文告退。沈昭宁也跟着告退,走到门口,皇帝叫住了她。

“沈青鸾。”

她转过身。“陛下?”

皇帝看着她,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照得格外清晰。

“你今天说的话,朕记住了。”

沈昭宁低下头,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身后,夕阳西下,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色。

(第四十章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