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冬藏

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青鸾堂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槐花早谢了,叶子也落尽了,只剩下满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学堂里生了炭火。沈昭宁从东市的炭行买了两车银霜炭,一车放在讲堂,一车放在宿舍。银霜炭贵,比普通木炭贵三倍,但无烟无味,不呛人。她不想让学生们在烟雾里读书。炭盆摆在讲堂正中央,红通通的炭火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学生们围坐在炭盆周围听课,有人把凳子搬得离炭盆近一些,有人怕热坐得远一些,三三两两,错错落落。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伤寒论》。这本书她抄了三遍——第一遍在药谷,用粗糙的草纸,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第二遍在柳河镇的青鸾堂,用普通的竹纸,字迹潦草了许多,因为那时候太忙,挤不出整块的时间来抄书;第三遍在京城,用上好的宣纸,字迹又恢复了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纸上刻字。三遍抄完,书的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但她还是没有扔掉那本草纸版的,一直压在自己住处的枕头底下,偶尔翻出来看看,想起在药谷的时候,孙思归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一字一句地给她讲解。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她念一句,学生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在诵读,有人在默记,有人在纸上沙沙地记录。

这是今天要讲的内容——太阳病,风寒束表。

“太阳病,不是太阳的病,是人体的最外层受了邪气。”沈昭宁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人体图,标出“太阳经”的循行路线,“太阳经循行头项、后背、四肢,是人体最外层的防线。风寒邪气从外面来,首先攻击的就是太阳经。所以太阳病的症状都在表面——怕冷、发烧、头项强痛、脉浮。病在表面,治法就要‘解表’,用发汗的方法把邪气赶出去。”

“麻黄汤主之。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四味药。麻黄发汗解表,桂枝助麻黄发汗,杏仁降气止咳,甘草调和诸药。为什么用这四味?少一味不行?多一味可不可以?你们回去想,明天上课我提问。”

这些内容,她在药谷学了两个月,在柳河镇用了一年,在宫里用了一年半。现在她把这些东西教给学生们,就像孙思归当年教她一样——不是灌,是引。不是告诉她们答案,是让她们自己去找。

课间休息的时候,白薇来找她。

十四岁的姑娘,来学堂一个多月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颧骨不那么凸了,眼窝也不那么深了,穿着学堂统一发的蓝布棉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学医的女学生,不再是那个从绣坊里逃出来、浑身是伤的小可怜。但她的手上还有冻疮的痕迹,红红的一片,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新皮刚长出来,粉嫩嫩的。沈昭宁给她配了药膏,她每天涂,已经好了大半。

“先生,”白薇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角被她卷得翘了起来,“麻黄汤,我有个问题。”

“你说。”

“麻黄汤治风寒束表,那要是病人有汗呢?还能用麻黄汤吗?”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讲的内容,是她自己往下读了。白薇的底子差——她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白薇”两个字写了十几遍才写对。但她学东西快得吓人。林小禾说得对——“她不差。”不是不差,是太好了。好到沈昭宁有时候觉得,这个姑娘天生就是该学医的。

“有汗不能用麻黄汤。”沈昭宁说,“有汗是表虚,是卫气不固。麻黄汤发汗太猛,用了会大汗不止,伤津耗气。有汗要用桂枝汤——桂枝、白芍、甘草、生姜、大枣,调和营卫,解肌发表。”

白薇点了点头,低头在书上记。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至少能认出来了。

“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麻黄汤和桂枝汤,都是治太阳病的,一个治无汗,一个治有汗。那要是病人的症状介于两者之间呢?无汗但脉不浮紧,有汗但脉不浮缓——怎么办?”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姑娘,不只是学得快,是想得深。她不满足于记住“是什么”,她想的是“为什么”和“如果不是呢”。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沈昭宁说,“等你把《伤寒论》背完,我再告诉你答案。”

白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抱着书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苏念卿手稿里的一句话——“医道之难,不在技艺,在悟性。悟性者,见一知十,举一反三。”她在白薇身上看到了这种悟性。

十一月下旬,宫里的德妃托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写得很简单,是说识字班的事——已经开了,报了名的宫女有一百多人,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她一个人教不过来,问沈昭宁能不能从学堂里派几个学生去帮忙。

沈昭宁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林小禾、赵姑娘和白芷叫到了后院。三个人站在石榴树下,面面相觑,不知道先生要说什么。

“宫里有个识字班,教宫女识字的。先生忙不过来,想找几个人去帮忙。你们三个,愿意去吗?”

三个人都愣了。

“宫里?”赵姑娘的声音有些发抖,“先生,我们……我们进宫?”

“进宫有什么好怕的?”沈昭宁看着她们,“宫里的人也是人,跟你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你们去不是去伺候人,是去教人。你们是先生。”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林小禾第一个开口了。“先生,我去。”她说得很干脆。赵姑娘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白芷看了看林小禾,又看了看赵姑娘,“我也去。”

沈昭宁带着她们三个进了宫。

走在宫道上,三个人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红墙黄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脊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小禾的嘴就没合拢过,赵姑娘走路都不自然了,白芷倒是面色如常,但眼睛也是四处看的。

德妃在偏殿等着她们。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和上次去学堂时完全不同——上次她穿得像个小家碧玉,这次她是皇妃。

“这就是你的学生?”德妃看着林小禾三人。

沈昭宁点了点头。“这是林小禾,这是赵姑娘,这是白芷。都是学堂里最好的学生。”

德妃一个个地看了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识字班在坤宁宫旁边的偏殿,一百二十三个宫女,分三个班。你们一个人带一个班,教最基础的识字、写字。教材我准备好了,你们照着教就行。”

林小禾三人的脸都白了——一个人带一个班,四十个人?她们自己才学了三个多月。

沈昭宁看出了她们的紧张。“不用怕,你们不是一个人。德妃娘娘也在,我每个月也会来一次。你们能行。”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的皇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沈昭宁带着三个人走在宫道上,林小禾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我们教宫女识字,宫女学会了识字,然后呢?她们能做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说:“识字了就能读书,读书了就能明理,明理了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一辈子被人摆布。”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先生,您当初学医的时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沈昭宁想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她想到自己在药谷的日日夜夜,想到陈伯安教她认药材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到孙思归坐在廊下晒太阳时眯起的眼睛,想到叶知秋在她刚醒来时递给她的那碗温水,想到妹妹的眼泪和等待。“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被人推下悬崖,不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想看着娘亲被人害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停了停,看着宫道上那轮初升的月亮。

“有时候,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重要。”

十二月初,学堂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秦牧。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的。马拴在青鸾堂门口的老槐树上,打着响鼻,喷出白气。沈昭华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看到他进来,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了。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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