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惊蛰

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惊蛰就到了。春雷始动,蛰虫惊而出走。甜水巷的青鸾堂门口,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石榴树也醒了,枝头冒出了暗红色的嫩芽,像一朵朵还没绽开的小花苞。墙角的薄荷蹿了老高,赵姑娘掐了一把泡水喝,说是“清肝明目”,沈昭宁由着她去,只要不耽误功课就行。

学堂的课程已经步入正轨。上午讲《金匮要略》,下午实操,晚上自习。五十二个学生——年前五十三,走了一个,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那个姑娘姓钱,叫钱桂花,家里来信说她娘病了,要她回去照顾。沈昭宁没有挽留,只是说“等家里安顿好了,随时回来”。钱桂花哭着走的,背着那个来的时候背着的蓝布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汤头歌诀》。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昭华走到她身边。“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昭宁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书带走了。”

二月下旬,刑部那边传来了消息——周淑仪的案子审完了。

周明义亲自来青鸾堂送的信。他穿着便服,灰扑扑的细布袍子,看起来不像刑部侍郎,倒像个寻常百姓。沈昭宁把他让到后院,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周明义开门见山,目光沉沉的,带着审完大案之后特有的疲惫。

“周淑仪的罪名定了。毒害主母——你母亲顾蘅,慢性中毒,历时三年。买凶杀人——沈昭宁坠崖案,主谋是她,周虎是从犯。还有其他几桩,加起来一共七条人命。刑部的判决是——斩监候,秋后处决。”

斩监候,秋后处决。不是斩立决,还要等几个月。沈昭宁沉默了很久。从她被推下悬崖到现在,两年多了。她等了两年多,不差这几个月。

“她会翻供吗?”她问。

周明义摇了摇头。“不会。证据确凿,周虎的供状、地下钱庄的账目、周家管事的证词——每一条都钉死了。她翻不了。”

“我能见她一面吗?”

周明义看着她,目光里有审慎,有担忧。“你想见她?”

“有些话,我要当面问她。”

周明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安排。”

二月底,沈昭宁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了周淑仪。

牢房在刑部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铁栏杆锈迹斑斑,阳光从那里挤进来一缕,落在地上,像一个被切开的伤口。沈昭宁走进去的时候,周淑仪靠在墙角,身上穿着灰白色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看到沈昭宁的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

“是你。”周淑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喉咙里像卡着一团破棉絮。“你来看我笑话的?”

沈昭宁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经是侯府的女主人,穿金戴银,前呼后拥,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现在她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会来。

“你娘的事,”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是你做的?”

周淑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是。”她说,“我做的。下了三年的毒,每次一点点,掺在她的汤里、茶里、药里。慢性毒药,查不出来。她死的时候,没有人怀疑。你们只知道她身体不好,只知道她生了你们之后落了病根,只知道她命不好。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沈昭宁的喉咙发紧,手指攥紧了衣摆。“为什么?”

“为什么?”周淑仪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你问我为什么?她抢了我的男人。沈崇远是先娶的她,后娶的我。我做续弦,不是因为我愿意,是因为我不得不。我爹让我嫁,我就得嫁。我嫁过去的时候,她还没死。她活着一天,我就是‘续弦’,就是填房,就是那个永远矮她一头的人。”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女人,恨了另一个女人一辈子,恨到她死了还不解恨,恨到要把她的女儿也一起毁掉。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一场她不想嫁的婚姻,和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身份。

“沈昭宁坠崖的事,”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也是你?”

周淑仪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快意。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周虎的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让他把你推下去的。我以为你死了。谁知道你命大,没死成。还换了名字,学了医术,搭上了秦牧,进了宫,扳倒了周家。”她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吗,沈昭宁?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你娘,不是杀你——是没有亲手确认你死了。如果我当时让人下去找你的尸体,你就活不到今天。”

沈昭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敲着丧钟。

“我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沈昭宁站起身。“也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知道你不会忏悔。我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在天上看着。她看得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沈昭宁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周淑仪的声音,沙哑的、撕裂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沈昭宁!沈昭宁你回来!你回来!”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走上台阶,走出牢房,走进阳光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娘,你看到了吗?

害你的人,就要伏法了。

三月初,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白薇给她姐姐白芷补课,补着补着,发现白芷不是学得慢——是她教的方式不对。白芷不是那种靠“理解”来学习的人,她是靠“重复”——同样的内容,需要反复反复地看、反复反复地写、反复反复地记,才能记住。一旦记住了,就永远不会忘。

白薇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沈昭宁。沈昭宁想了想,调整了白芷的学习方法——不再要求她“理解”,只要求她“记住”。每天背十条方剂,默写三遍,抄写五遍。十天一百条,一百天一千条。白芷照做了。一个月后,她的成绩从倒数第五升到了正数第二十。虽然还是中游,但比起从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白芷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先生,我……我没有在做梦吧?”

沈昭宁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你本来就不差,只是慢。慢没关系,走得慢的人,走得稳。走得稳的人,走得远。”

白芷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成绩单上,洇开了墨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月中旬,秦牧和陆弘文又吵了一架。这一次不是为钱,是为一个人。

这个人叫韩璋,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在地方上做了八年官,政绩斐然。陆弘文要调他进京,入翰林院,做自己的副手。秦牧也要他,不是做文官,是做参军——韩璋不但通文墨,还懂兵法,是个文武全才。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皇帝被吵得头疼,又让人把沈昭宁叫来了。沈昭宁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武将,一个文臣,一个要人去做参军,一个要人去做翰林。吵得面红耳赤,袖子都撸起来了,全然没了朝堂重臣的体面。

“你们问过他本人的意见吗?”沈昭宁说。

两个人都愣了。秦牧看着她,目光锐利。“你什么意思?”

“你们要这个人,是觉得他有用。但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做什么?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抱负、自己的路。你们争来争去,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秦牧和陆弘文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行了,别吵了。让韩璋自己来选。”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秦牧和陆弘文告退。沈昭宁也跟着告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沈青鸾,你站住。”

她转过身。“陛下?”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朕记下了。朕以前也把人当棋子用。用完了就扔,扔了也不心疼。”

他停了停。“你让朕觉得,朕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沈昭宁低下头。“陛下,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皇帝看着她,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沈昭宁退出了御书房。春天的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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