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虫致人血瘀,经络堵塞’,症状便如策漠军将士之状。还有……”她手上小心又迅速地翻着书页,“‘难集,饲养不易,极难用之’,也便解释了为何百年未见毒虫出现。”
她取出陶烜送给她的医书:“还有这儿:‘铮城岭有果清寇,通经络,活血之效甚佳,是为上品……曾有游医带去北境,可消黑烟。’便是克制毒虫毒性的绝佳药草。”
“铮城岭……”卫衡低声嘟囔,“铮城岭素来与我朝为敌,只怕取之不易。”
“不单取之不易……”叶端补充道:“储存、使用之法更为繁琐。清寇长于峭壁,风吹易落,落之即腐,淋雨易腐,采摘需轻,重则易腐,摘之即浸热水,烫泡一刻,复用其叶裹之,可免其腐坏……”
卫衡取过医籍,又细细读之,眉心稍稍蹙起。
叶端语气坚定:“不过既已找到解法,纵有千难,必踏平之。”
“清寇实非常物,叶姑娘,依你之见,我长荣可有人能担此重任?”
叶端垂眸细细想着,随后抬首,看着卫衡:“还是臣女亲去更为稳妥。”
卫衡看着叶端片刻,微微点头:“那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今夜且先送你回刑部大牢。”
“殿下打算如何说出真相?若是一纸奏书递上去,殿下明面定罪叶家,暗里调查一事,势必会让太后再起疑心。不如此事,殿下就不要出面了。”
卫衡嘴角露出笑意:“这点本王与叶姑娘倒是不谋而合。真相事关叶帅生死,叶家荣辱,自该叶家出面。叶姑娘身陷囹圄,自是不便。”
“你是说,母亲?”
卫衡点点头:“苏夫人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入朝递本奏书,理所应当。”
叶端眸子微转:“殿下言之有理……”
“但……”卫衡犹豫半刻,“我担心,太后不会轻易放过叶帅。”
叶端面色稍顿:“此事做了,父帅若能因此被赦免,便是天大的好事,如若不能……只要他不被斩首,我便还有机会救他。”
卫衡闻言,望着叶端坚定的眸子,不由得心头轻颤。
与此同时,帅府的屋脊上,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飞快地窜着。他们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叫人难以察觉。
帅府的庭院中,香蕊煎好了药,给苏昭端去。
黑衣人忙停止跑动,伏身在屋顶上。
“夫人,天色已晚,您早些歇着吧。”
香蕊侍奉苏昭用过药,又服侍她睡下,便吹熄了蜡烛,端着空药碗出去。
等她转过庭院拐角,屋顶上猫着的两人便一跃而下……
卫衡吩咐连威收拾好古籍,便欲送叶端回刑部大牢。
叶端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殿下当日查封帅府,将府中一应物件,尽数充公。本有一物是臣女需要的,只是……臣女不知它现在何处,还请殿下寻来。”
“何物?”
“一方小巧紫红梨木盒子,有奇巧铜锁相扣……”
卫衡将叶端所述,一一记在心里。
月凉如水,洒在晋王府的马车顶上。
卫衡看着对面而坐的叶端,双眸深邃:“若是顺利,明日午时一过,就会有旨意传达。叶姑娘,铮城岭一行,必定危险重重,定要小心。”
叶端安静地听着,微微一笑:“无妨,本即死地求生,臣女又有何惧。”她面色渐渐沉下,“只要母亲告知真相,北江踏原毒阵事关长荣边境安稳,太后为着大局着想,想必不会阻止我去摘取清寇,殿下又何故担心路上危险重重呢?”
卫衡道:“叶姑娘言之有理,或许是本王多虑了。”
“砰!”一声震天响。
“着火了——帅府着火了——”
街上一阵骚乱。
卫衡抬手挑起帘子,往外探眸。
叶端也往外看去,只一眼,便见帅府方向,火光冲天。
连威勒住马车,回首说道:“殿下,帅府着火了。”
叶端眸子一紧,起身便要冲下马车,却被卫衡一把拉住:“回来!”
“殿下没听到吗?帅府着火了,母亲有危险!”叶端声音急促,慌乱地想挣脱卫衡的手。
卫衡却拉得更紧:“你放心,帅府我已安排了人手,苏夫人不会有事。”他抬头,对着连威吩咐,“速送叶姑娘回刑部。”
叶端突然冷静下来,红着眸子盯着卫衡的眼睛:“殿下答应过我,真相大白之前,叶家无虞。”
卫衡坚定地望着她,点头:“是。”
叶端垂下眸子,低声道着:“我想见见母亲。”
卫衡道:“等明日,本王一定安排苏夫人与你见一面,但今日,你不能出现在帅府,不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叶端点着头:“臣女明白。”
将叶端送回刑部大牢,卫衡便与连威驾马去了帅府。
一入巷口,便见熙熙攘攘的百姓,自发提了水桶灭火。
因帅府有禁军值守,百姓入不得内,只能隔墙往院中泼去。
卫衡急忙进到府内,厉声道着:“当值校尉何在?”
值守的禁军校尉范业连忙跑来,颔首抱拳道:“殿下,是后院起火。”
“苏夫人可有受伤?”
“苏夫人一切尚好。”
卫衡快步去了后院,苏昭的卧房已破败不堪,幸而发现及时,火势并未蔓延。
苏昭坐在院中,轻声咳着,卫衡连忙跑来:“苏夫人,苏夫人可还安好?”
苏昭看他一眼:“哼,晋王殿下不必在此假慈悲,叶帅已被你定了死罪,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是吧?”
卫衡神色稍顿,继而敛起面上的关切,换上一副戏谑的表情:“苏夫人何出此言,你可是完好地坐在这里。”
他转身看着卧房的灰烬,寒凉的夜里,灰烬的余温尚未散去。
“火不是本王放的,但若这火势再大一些,似乎也可替我省去许多麻烦。你说是吧,苏夫人?”
“你……”苏昭颤抖着站起来,又重重摔坐下去。
卫衡见此,眉头紧了又紧,只好垂首,转身进到卧房,查看起火原因去了。
叶端蜷缩在牢房角落,双手环膝而抱,默默念着:“母亲定要平安……”
忽有脚步声快速走近,叶端连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来,一个便是叶端入京当夜,城门接应的城门校尉沈河,还有一个粗布麻衫,身形不算高大,是个朴素平民模样,他便是京中“于记糖水铺”的掌柜——于富。
“见过堂主。”两人齐齐向着叶端施礼。
叶端忙问:“母亲如何了?”
于富道:“堂主莫担心,夫人毫发无伤。”
闻此,叶端才松一口气:“那就好。”她眸子一冷,“是何处起火?何人放的火?”
“是夫人房中起的火,只是……放火之人,让他跑了。”于富摇头惋惜。
他便将事情的经过讲给叶端:“香蕊服侍完夫人便退下了,就是这时两名贼人翻进了夫人房中。好在晋王提前在苏夫人房中布置了暗卫,才没让贼人伤及夫人。
香蕊听见打斗声便赶回去,把苏夫人救了出来,暗卫与贼人缠斗了好一会儿,属下在院外听见打斗声,便带人翻墙进去,眼见就要捉住贼人,谁料……他燃了一颗火药,就……逃了。”
叶端问道:“帅府的禁军呢?他们何不帮忙?”
“不瞒堂主,属下在府外都听见了打斗声,可翻进院中却也没人阻拦,他们都在前院,根本没去后院。”
沈河也道:“禁军唯听命于太后,想来……”
叶端面色冷峻,她半晌不语,忽而眉尾一抬,望着两人道:“我且问你们,策漠军战败一事,你们为何不传信阙州?”
于富、沈河相视一眼,皆微微颔首:“禀堂主,实则我们是往阙州传信了的,但却被苏公、陶公拦下。”
“哗哗——”门外守着的狱卒沈溪跑来:“哥,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换值的人就要来了,你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沈河点点头,便与于富再向叶端施礼,嘱咐沈溪:“照顾好堂主。”
三人便快速退了出去。
叶端心思杂乱,她又重新缩成一团。
‘临行前,师父早就备好了有关各种草药、毒虫相克之书,想必是已经调查过,可为何要拦下京城的消息呢?’
她揉着脑袋,劝解自己,这是外祖父不想她牵扯进京城的泥沼中来,可她还是来了。
‘母亲遇刺,若是太后授意……她为何如此急于除掉叶家呢?仅仅因为忌惮叶家东山再起?可策漠军战败至此,已不足为虑,难不成她有把柄落在叶家手里?’
她想着想着,忽而闻见一股幽香。
叶端整日与草药为伍,只一瞬,她便断定这是安神的草香。
她本就缩成一团,此刻更是顺势伏在胳膊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想:‘此时狱卒一定换了班值。’
渐渐有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哗啦——嘎吱——”是牢门打开的声音。
叶端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一双稍显破旧的布靴停在她身边,接着,便有匕首轻轻拔出鞘的声音。
刹那间,叶端猛然起身飞踹,那人猝不及防,重重倒地。
叶端这才看清,那人通身黑衣,更以黑纱遮面,唯露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黑衣人飞身而起,持刀砍向叶端。
叶端手上戴着镣铐,此时倒成了她的武器。
她撑开镣铐的铁链,挡住砍来的刀锋,接着顺势缠绕几圈,便将黑衣人手中的刀紧紧锁住。
“来人啊!”叶端大喊,却无人回应。
眼见叶端体力不支,就要被黑衣人抽回刀去,突有一人从隔壁牢房闪入,一脚蹬在黑衣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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