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鸾回来时鹤棠已经来了许久,正垂眼轻拍鹤槿的小襁褓,平静轻柔,鹤槿闭眼睡得正香,小孩子总是多觉的。
鹤桓吃完奶早早睡下了,鹤槿像是在等鹤棠般,等鹤棠来了才阖上眼睡着。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用过膳了吗?”
鹤棠点点头,神色带着些困倦。
沈鸾见三个“小孩”像狸奴一样凑在一起打瞌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她正要开口,瞥见鹤槿脸上的一抹蓝脸色一变。
“那儿怎么了?”鹤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也没有太大的惊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拉着沈鸾的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如丝绸般又带着茸茸的触感。
像鸟儿的羽毛。
“不碍事的,只是随着长大…逐渐的会控制不住恢复一些旧日的模样与记忆。”
“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鹤棠摇了摇头,“有我在不会出事。”
沈鸾终于能放下一些担忧,她见鹤槿没有醒又忍不住摸了摸那几片柔软的小羽毛。
眼看鹤槿就要醒时她及时撤回手,看了看鹤棠紫苑色骑装满意点点头,前些日子她刚出了月子,终于能出去了,再不出去看看整个人都有可能锈掉。
换了身鹅黄胡服后她拉着鹤棠的手:“东西都已经备好了,寰远也在外面等我们,下午早些回来还能看看阿槿。”
鹤槿与鹤桓被奶娘抱去慈宁宫麻烦太后照看着,年纪大了老人也愿意看儿孙皆在身侧。
今日又是一个大晴天,温度刚好,偶尔有几缕柔和的风,这个时候世家小姐都爱去郊外放风筝。
鹤岭登基后上朝从不懈怠,却也懂松紧之道,现在前朝后宫皆已步入正轨,也能好好松口气。
他一改这两年的温润如玉,换回鲜艳张扬的红衣,靠在西域进贡的汗血马边,弯着腰百无聊赖地“嘬嘬”逗着御花园的狸奴。
养的很好的小猫才不理他,懒懒地趴在宫墙上晒太阳,大尾巴偶尔惬意地甩一甩。
“哟,来了,走吧。”
见二人都来了,他翻身上马,旁边的暗卫将另外一匹递给鹤棠。
沈鸾抬脚踩着马凳踏上马车,原本她也要骑马被鹤棠制止了,虽说已经出了月子但眼下还是春日,也并未到正午,还是多注意些吧。
马是饮火阁自己的盗骊,通体深黑,毛色光亮,体格健壮,见鹤棠来嘶鸣一声乖顺停下让她翻身上来。
完全没有之前的暴烈脾气。
鹤岭打了个呼哨走在前面,因为还在宫内只能让马慢慢小跑,否则不等明日上朝,今日下午回来便能看见一群大臣喊着什么不合礼制啊身为皇帝放纵自身啊吊死在御书房门口了。
不过今日也够出格了,不老老实实处理公务竟出宫去寻欢作乐。
鹤岭无声笑了笑,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马蹄哒哒踩在砖石上,鹤棠微微提速与鹤岭说话。
“待阿槿再长大些便能一起出宫去了,她上次出宫还是在八十八年前。”
鹤岭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在皇爷爷那一辈有一位大长公主,因为是嫡长女,格外受宠,刚出生便被册封为永宁公主,只是后来年纪尚小就得病夭折了。
父皇不知为何,对这个皇姐厌恶至极。登基后前几次祭祖时供奉的长明灯也并未供上,还是当时鹤岭见缺了一盏灯叫人重新做了供好。
现在想来也是感慨万千,缘份颇深。
鹤棠见他有兴趣,想了想,又挑了几件那时的旧事同他讲,只不过都是些孩提时期的。
向宫卫出示宫牌后便出宫门了,此时已经快巳时了,日光升高,鹤棠微微眯眼单手掩在额前,看着陌生的街道。
没想到过了二十年,就又变了一番光景。
几人聊着闲话不紧不慢地穿过大街小巷,到了京郊猎场刚好正午。
鹤岭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风,才去唤马车里的沈鸾。
沈鸾在猎场有一匹自己的马,被侍从牵过来时还有些不情愿,等看见沈鸾才安静下来,温顺着等候着。
鹤岭托着沈鸾的胳膊让她踩着马镫慢慢坐在马背上,看她没有任何不适,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放手。
面对他絮絮叨叨的话,沈鸾也不恼,笑着听他讲完捏了捏对方的手。
鹤岭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远处的鹤棠看着二人相处竟然也生出几分羡慕。
恍惚间想起当年第一次骑马鹤槿也是这么不放心。
娴雅的长姐紧张地扶着她的胳膊不敢放手,生怕会跌落下来。
她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发现猎场的草已经葱葱郁郁。
那时也是个春日。
鹤岭嘱咐完确认不会出事之后如离弦的箭一般策马跑远,像是困了许久在撒欢的大狗一样。
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鹤棠轻踢马腹,走到沈鸾旁边。
沈鸾听见声音回头,她脸上带着鲜活灵动的笑。
“是不是开心了许多?”
鹤棠一怔,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鸾没有多言,和她并肩慢慢走着。
那边的鹤岭已经跑回来了,束高的长发落在他肩膀边,他的笑带着久违的少年意气。
鹤棠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
还是年轻啊。
鹤岭翻身下马,帮沈鸾牵着缰绳笑着问她:“跑一圈?”
沈鸾点头,鹤岭翻身上了她的马,替她挡着风慢慢跑着。
鹤棠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日光毫不吝啬汨汨流淌在夫妻二人的背影上,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美。
她停了下来,很快又加速同沈鸾道别后便一个人去了别处。
当视野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她跑得比鹤岭更快,更冷静。
长风掠过她碧色的眸光,像是把所有犹豫不决都清除掉。
其实那样好的春日已经远远少于苦苦煎熬的日子了。
只是每次看见绿绿的草,便会一瞬间想起,那双细腻柔软的手,带着温度牵着她的小手走过山间小路,或者是最初几次骑马时替她稳稳牵着缰绳。
鹤棠身体发僵不敢加快速度,鹤槿没有责怪,她上了马从后面抱着和她,与她一同握着缰绳,轻声说。
“别怕。”
怎么会怕呢,会有人一直接住自己的,鹤棠这样想着,也敢快一些了。
鹤棠学得很快,不到几个月,就能够一人骑着马替姐姐去山下卖草药。
往往是与清晨的薄雾同行,再与深夜时稀少的星子告别。
每次回来都会看见一盏油灯带着昏黄的光挂在小屋门口,鹤棠轻手轻脚推开门时就会看见正在做针线活,或者是在挑草药的阿姐。
听见声音,鹤槿手中动作不停,只是带着笑意让她去厨房端专门给她留着的饭。
鹤槿其实最开始不是在屋子里等的,她并不放心鹤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才归来,哪怕清楚鹤棠的实力也会担心,于是提着灯站在门口。
看见鹤棠带着些许汗意的笑脸出现在她面前她才会露出笑容。
只不过后来有一次站久了被雨淋到之后发起高烧,鹤棠一边哭一边嚷嚷着不许她在廊下才妥协。
鹤槿身体底子并不好,父母起的早一个人拉扯着鹤棠长大,邻居虽不坏却也不可能一直帮扶着,寒冷的冬日偶尔也会没钱买炭火去山上砍柴,或者是舍不得柴火,去去冰冷的小溪浣衣。以至于手上的冻疮会时不时出现,雨夜的骨头也会隐隐作痛。
不过好在还有鹤棠这个小火炉。
鹤棠看着澄蓝的天空,依稀想起天的颜色好像从没有变过,星子也从未缺少一颗,只不过是那时有着必须时时刻刻盯着的人才被忽略掉,或者是说,被储藏起来。
以至于现在想起来时,排去恍然大悟,更多的是那种眼睫轻轻一眨就能落下来泪珠的感觉。
鹤棠呼出一口气,速度慢了下来。
或许是风太烈了,亦或者是她眼睛里进了不可能会有的沙子。
储藏的时间太短了,现在想要开盖慢慢品尝时才发现早就不能吃了,苦涩得难以下咽,如利刃,会把心脏豁开。
除去卖草药的时间,鹤棠也会在深夜背着鹤槿偷偷去山顶乘凉。
她有时骑着马儿快速踏过山间小路,身上银饰叮铃叮铃的响。
更多时候是一人,不,一妖,身形敏捷如燕掠过山野,最后轻快落在山巅。
身上还带着家里鲜花的浅香。
孔雀族选的领地很好,所在的山巅月光明亮,如水银一般倾洒在鹤棠淡绿色的眼瞳中。
还有一汪小潭,鹤棠会伸手将水中明月掬起,看着水中的倒影,她想要与水中的自己对视时,却对上了一泓绚丽浅蓝的湖。
是鹤槿的眼睛。
是鹤棠独有的,那双带着不卑不亢的眼睛只有看向她时才那么柔软,带着满满的笑意。
怎么会有人不选择看向那双眼睛呢?
鹤棠这样想,然后理直气壮地明白,嗯,只是姐姐对我的,不能对别人。
掬起一些水偶尔会满足不了鹤棠了。
她会将自己的脸浸入捧起来的潭水中。
那么清爽,像是鹤槿的双手仔仔细细摸过她的眼睛,鼻子,唇。
小潭一直没有被发现,独属于鹤棠一人的,小潭。
直到有一次,鹤棠不小心说漏了嘴,看着鹤槿蹙起的眉头,才带鹤槿去。
去的时候恰是下午,没有一轮月光,只是水面上细碎的金色。
鹤槿学着她的动作,将手浸在那一潭水中。
白日的水流没有什么特殊的,但是不知道为何鹤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才将自己的脸埋入水中,当她抬起头时,眼睫处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蒸发不见。
下山时,鹤棠蹦蹦跳跳纠缠着问她:“阿姐,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走在前面的鹤槿一顿,没有回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只落入鹤槿的眼睛中。
鹤棠问完,鹤槿想了想笑着:“一片绿色的羽毛,好难猜啊,这是谁的呢?”
鹤棠眨眨眼睛,她快步跑向鹤槿,快要撞到对方后背时鹤槿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我就知道!阿姐一定是在想我!”鹤棠头发晃呀晃,像是小狗尾巴,扫过鹤槿手背。
“好聪明的阿棠!”鹤槿佯装惊喜,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随着时间,鹤槿的影子逐渐淡去,余留鹤棠的影子孤零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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