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梦中身—贰

阳光到了一天中最烈的时刻,风也正好,吹来泥土和新鲜草叶的清香。鹤棠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死寂的,孤独的。

她没有去看,春风送来的味道她已经在长安闻了许多许多年,只是大部分春风于她而言只是告知自己又要回家里大睡一场了。

她要孤身一人穿过深暗小巷,穿过热闹的朱雀大街,回到已经算不上故乡亦或者是家的残垣断壁上,沉睡一场。

偶尔几年长安城的春天,她也会驻足,牵着那个人的手叮嘱她一定要握紧,不许走散。

哪怕这样好的春光需要孤独的,悠长的几十年苦熬来换,她竟然觉得也是值得的。

如现在,鹤棠想起宫里的鹤槿心软成了湖水。

她没有强迫自己去想那些一定会在好日子之后出现的坏日子。

鹤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出现在鹤棠的视野里。

“阿棠!阿鸾让我喊你回去,她带了梅子饮。”

闻言,鹤棠皱眉催马:“太医说过她能喝了?”

鹤岭看她跟上了,带着笑意调侃:“只拿给你的,连我都没有。”

鹤棠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了。

鹤岭也不恼,他知道鹤棠不知道回什么,也不强求。

“我之前问了宫人,说国师喜欢梅子饮,尤其是冰过的,已经冰了几个时辰了,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鸾脸上带着红润,她示意婢女给鹤棠倒上,自己小口喝着银耳雪梨羹。

“是,多谢。”鹤棠执杯:“还是当年的风味啊。”

“是寰远特意找的。”鹤岭将沈鸾没喝完的汤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沈鸾笑着给他擦了擦嘴。

鹤棠笑了笑:“多谢大哥。”

鹤岭摆了摆手,几人休息了两刻又继续往深处走。

猎场春天没有什么能追捕的兽类,不过花开的很好看。

虞美人如火焰开得漫漫一片,鹤岭折了一朵最好看的给沈鸾簪上,对方回给他一支榴花,他笑着把花插进蹀躞带夹缝中。

听着二人的说笑声,鹤棠俯身去摸海棠,没有到时令,海棠开得怯怯的,嫩生生的,花苞小而稀。

和当年来的时候一样。

鹤棠无声弯了弯唇角,又垂了下去。

原来最近的一次,也是八十八年前了啊。

那个时候的鹤槿和海棠一样,十三岁,嫩生生的年纪。

她作为凡人已然是黑发黑瞳,但是依旧是“鹤槿”。

穿着浅粉色的衣裙,裹成了小雪球,拉着鹤棠的衣角,这一次换鹤棠来教她骑马了。

鹤槿其实胆子不小,只是格外依赖鹤棠,而鹤棠也没有去纠正。

鹤棠选择了鹤槿当年一样的教导方式,她亲自找了一匹乖顺的小母马。

鹤槿坐好之后朝她笑了笑,羞涩又带一点新奇,鹤棠看着少女逐渐掌握,心里骄傲的不得了。

那一天太阳比今日还亮,鹤棠终于找出一朵开了一半的海棠,她小心翼翼碰了碰又收回手。

鹤槿学会之后鹤棠牵着马,二人走远了一些,离开了宫人的视线,鹤棠让她自己试试骑一会,她在后面注视着鹤槿的背影,忽然想到,原来阿姐也是这样注视着自己长大的背影吗。

她不知道。

太阳亮到鹤棠以为是永远。

烈日落到绿叶深处也不怎么晒了,鹤棠看着阳光下气色格外好的鹤槿,心里想,久一点吧,再久一点吧。

鹤棠的心愿依旧没有实现,太阳照常升起,海棠依旧没开。

上一世,离开时鹤棠允了她“等到海棠开得正好再去看”的约定,然后在海棠开得茂盛的那一天,鹤槿违约了。

鹤棠在时没人敢动她,只是第三世鹤槿需要一味药材,鹤棠千里迢迢取回来之后才发现明明只是分开了两天,她的阿姐,她的鹤槿就无声无息地枯萎了。

等她握住鹤槿的手时,鹤槿作为将死之人,也有了所有记忆。

她没有责怪什么,瞳孔带了一抹浅蓝色的光,像是抱怨,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啊。”从此她亦不敢离去。

日日看着鹤槿面色逐渐灰败时,她唇角咬出了血,手指颤了又颤,连碰都不敢碰了。

鹤棠偶尔也会困惑为什么她的阿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找遍了所有方法,下了黄泉,走过了冰川大漠,却无能为力地看着鹤槿一次次离开,甚至还要亲手带走她。

可是她几乎没有时间想。

第二世之后她已经意识到没必要和天道求情了,向无情之人讨要怜悯本就不是不可能之事,无情之人还是亲自剿灭家族的刽子手。

所以她另辟蹊径,翻遍了书籍,学着将自己的血喂给她。

万幸,有用的,发现有用的那一天鹤棠喜不自胜,抱着鹤槿发抖,将血一点点喂给对方,无人知晓她身上布满伤痕。

可是逐渐没用了。

鹤棠没有再去摸那些海棠,她停了下来,看着雪白的花苞,竟然觉得是血色的。

那一日,收到海棠开了的消息,她去请了旨纵马跑到猎场上,捧着一束海棠回来时,手因为握着缰绳太用力隐隐发抖。

雪白的花啊,只有蕊是淡黄的,鹤槿靠在床上,唇色发白,接过花的时候,血陡然吐了出来,淋湿了花瓣。

淋湿了花瓣。

淋湿了,花瓣。

可只是花瓣吗?

鹤棠疲惫地闭着眼缓了一会,睁眼时发现远处打闹声早就停止了,一抬头发现夫妻二人在担忧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鹤棠哑声问道。

“是头疼吗?”沈鸾碰了碰她的额头,问鹤岭:“先回去吧,天也冷了。”

然后又对鹤棠道:“坐马车吧,在车上睡一会,醒了就到了,就能去见阿槿了,好不好?”

鹤棠本来想制止,一句“没必要”要出口时看着他们的神色也停滞下来。

她浑浑噩噩点了点头,坚持着走完剩下的路,道了声谢后就晕在了马车里。

短短时间做了几个梦,梦里重复着那带着血的海棠,鹤槿歉意又无奈的笑,轻轻摸着她脸庞的手指,突然摔在被子上的手。

中间掺杂着说不清第几世的记忆,鹤棠低头,手里都是血。

鹤棠的血,温热的,血。

她一瞬间睁开了眼睛,发现已经在宫里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阿鸾,送我去饮火阁吧。”鹤棠叫了一声正在发呆的沈鸾。

沈鸾见她醒了看了看她的脸色,太差了,想必鹤棠自己也不愿意这样子出现在鹤槿面前,她吩咐了一声宫人,马车换道往最深处的饮火阁去。

鹤棠踉踉跄跄下车去,最后撑着跟沈鸾说了一声过两天抱着鹤槿来玩就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廊下。

那年鹤槿死后鹤棠再一次去了猎场,她跑了一整天,最后她将马交给侍从,一个人越过草丛。

京郊的草没有什么看头,只是鹤棠忽然想起来,自己和阿姐上一次来的时候,恰好走过这里。

她伸手去碰摇曳的花朵,开得正好啊。

花开的正好,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的阿槿死在那一天。

而这一次呢?还是那个结局吗?鹤棠忽然有些无奈。

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最开始以为是美梦,直到仓促地结束,才发现根本不会好起来。

可是中间的甜鹤棠能够舍弃吗?

不能,鹤棠不能。

鹤棠实在是动不了了,索性直接翻了身,倒在了饮火阁正中的池水里,紫色的外衣往上飘浮,想要将鹤棠捞上来。

鹤棠没有管,她半阖着眼沉入水中,像是一只艳鬼。

这一汪池水是孔雀族山上那一潭水引来的,可是掬不起那一轮明月了。

烈日也抛弃了这里。

二人在那个百日之后鹤棠安静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在干什么,也不出门了,闷在屋里,也不爱说话了。

鹤槿急得团团转,找来了医师,大长老,都说鹤棠没事。

幸好过两天鹤槿一大早听见声音,推窗时发现鹤棠已经恢复了原样,甚至更活泼了,像是穿着漂亮衣服的小鸟,不好好走路,一蹦一跳一蹦一跳,一直在鹤槿眼前晃。

鹤槿抿唇笑着,准备梳妆时却见床前有一抹绿色,带着金灿灿的眼睛,中间一抹蓝格外晃眼。

她一怔,轻轻捡起。

是鹤棠的羽毛。

一根长长的,格外漂亮的,羽毛。

鹤槿有些好笑的揉了揉眉,翻来覆去看着这根尾羽,鹤棠看她突然消失在窗边推门进来,见她拿着自己的羽毛,黏黏糊糊抱着鹤槿的腰。

姐姐的味道自从鹤棠有意识起就是淡淡的香,和在自己眼前的姐姐一样,没有攻击性,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在里面,鹤棠狠狠吸了几大口,被鹤槿拎着后颈皮提起来。

鹤槿未施粉黛的眉眼更加柔软,她让鹤棠坐在自己腿上,指尖轻轻点着那根羽毛。

“这个不能交给阿姐,知不知道?”

“那是给谁的?我不想给别人。”鹤棠小声反驳,她醒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原形,羽毛还长长了许多,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根最漂亮的羽毛拔起来送给阿姐。

“阿棠给我了,那你未来的夫君怎么办呢?”

鹤棠不假思索:“那我不成婚了,我只想和阿姐过一辈子。”

“你呀。”鹤槿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把羽毛收了起来。

“阿槿会成婚吗?”

鹤槿梳理头发的动作一顿,她从镜中和鹤棠对视,像是承诺般:“不会的。”

“毕竟,阿姐也只想和阿棠一起过日子。”她准备放下的象牙梳敲了敲鹤棠的头:“以及,不许叫阿槿。”

看鹤槿退了一步,鹤棠得寸进尺:“姐姐给我一根你的羽毛怎么样?”

“不可以。”鹤槿头也不抬,竟然有一丝果断。

“为什么?”鹤棠悻悻放下抱着鹤槿腰的动作,固执地问。

鹤槿理了理鹤棠的鬓发,看着她此时还淡青色的,懵懂不知的眼眸“阿棠还小,什么也不懂。”

“我长大了一定会懂的。”鹤棠同样盯着她的眼睛。“到时候阿姐再给我好不好?”

鹤槿见她格外在意,无奈应允,她同样也提了个要求:“阿棠的羽毛想要给你夫君的时候就来找阿姐拿,孔雀一族不可以把真心给一个人,但是把羽毛给另一个人的。”

鹤棠想了想,虽然她想说“她只会把真心给阿姐”但是她隐隐约约感觉说了好像就会出事,便住了嘴,乖乖和鹤槿拉勾。

“那阿姐先替我保管吧。”

姐妹二人却没想到,羽毛真的跟了鹤槿一辈子,当鹤棠找到鹤槿时,她手中只攥着那根烧毁的羽毛。

鹤棠也做到了,她的真心连同羽毛一起,跟着鹤槿焚毁在那场大火里。

只是可惜。

随着时间推移,八十八年前的鹤棠看着变暗的天空。

她讨厌这种天空。

像鹤槿最后看她一眼的颜色。

终究是暗了下去。

风大了,长草随着风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正在逆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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